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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又是一年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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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淼立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灰沉欲坠的天。沈书清端着两杯咖啡走近,将其中一杯递给她:“尝尝。”
“谢谢。”程淼接过杯子,浅浅啜了一口,眼里随即漾起光亮:“好喝。比校门口卖的好喝多了。”
沈书清只笑了笑没接话——那是巴拿马瑰夏的豆子,校门口那些,自然比不得。
窗外雨势渐大,沈书清心底却漫开一片隐秘的欢喜。她是真的感激这场雨,将程淼这样妥帖地留在这里。否则,她还真不知该找什么理由才能把人留下。装病?或是编个怕黑的蹩脚借口?光是想想,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出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幼稚了呢?
两人静静看了会儿雨,便窝进真皮沙发里看电影。茶几上摊着好些零食,沈书清拆了好几包,每样只尝一两口,就自然地塞进程淼怀里,软声让她帮忙“解决”。她知道程淼性子矜持,哪怕真饿了也绝不会主动去拿。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沈书清悄悄弯起嘴角——她越来越懂程淼了,很好,离“成功”似乎又近了一步。
“看什么片子?”程淼问。
沈书清凑近了些,故意压低声线:“恐怖片……怎么样?”
程淼微怔,随即点头:“好啊。”
这正合她意。无论是沈书清害怕了往她怀里躲,还是自己假装受惊往对方身上靠,都不吃亏。稳赚不赔的买卖,光想想,她就几乎要笑出来。
选好片子,沈书清起身拉严了窗帘,又关掉灯。房间霎时沉入一片浓黑。电影还没开始,程淼竟已有些心慌。她倒不是怕鬼——比起虚无的鬼,她更畏惧居心叵测的活人。只是黑暗总会卷走她的安全感,仿佛被抛掷到另一个时空,那种无助的恐惧,最是磨人。
原本沈书清想挑一部够吓人的,好借机制造些肢体触碰。可她又怕真给程淼留下阴影,犹豫再三,还是选了部评分垫底的国产恐怖片——烂片有烂片的好处。
电影刚开始,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悄悄朝对方挪近了一点。沈书清侧过脸,在昏暗中望向程淼:“你怕吗?”
程淼看着她那故作害怕的模样,忽然想起军训最后一天,那个躲在她身后、战战兢兢走进废弃楼的沈书清。“还没开始呢。”她忍不住笑了。
“哦。”沈书清摸了摸鼻子,坐直身子,悄悄抓了抓头发——啧,心急了。
程淼每次看她抓头发的样子,都觉得像只憨憨的萨摩耶,可爱得让人想揉一把。
电影正式开场,诡谲的音效在室内弥漫开来。程淼胆子不算特别小——曾有一段时间,她是靠着恐怖片来熬过现实中的痛的。那时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借荧幕上的惊悚刺激麻痹自己,甚至一度痛苦到险些自残。还好她怕疼,刀片攥了很久,终究没落下去。如今回想,那真是一段浑噩的岁月,她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
片子看到一半,程淼才发觉这片子她以前看过,连接下来的剧情都能预判。她转头想告诉沈书清,却猝不及防地,唇瓣轻轻擦过了对方的侧脸——她不知沈书清何时靠得这样近了。
两人同时僵住。
程淼紧张得屏住呼吸,耳边的电影配乐忽然遥远,满脑子只剩下滚烫的念头:我亲到她了?我居然亲到沈书清了?!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浑身热得像要烧着:“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屏幕的光太暗,程淼看不清沈书清此刻的神情,只听见她轻声说:“没事。我去趟洗手间。”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可起身离开的背影,却带了几分仓促的逃意。
沈书清闪进浴室,背抵着门板,怔怔抬手,抚过刚才被柔软触碰的那一小片肌肤。半晌,嘴角一点点扬起,傻气地笑开。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撞,一声声敲着耳膜——程淼亲她了!不管是不是意外,她们之间,总算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她甚至开始后悔,怎么没早点把程淼“骗”回家。
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热度才稍稍褪去。等她走出去时,电影已经结束,程淼正站在窗边拉开帘子。
回头瞬间,目光相撞。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沈书清脸上没什么太明显的表情,仿佛方才的插曲并不令她厌恶。
“放完了?”沈书清坐回沙发。
程淼也慢吞吞挪过去,中间却空着一人宽的位置。“嗯。你怎么去那么久……拉肚子?”她努力让语气轻松,眼睛却不太敢看对方。
沈书清压住仍在躁动的心跳,尽量平淡地答:“没有。”
“哦。”程淼点点头,觉得这沉默有些难捱,便试图找补:“其实……女孩子之间亲一下脸挺正常的。菲菲以前也常亲我,听说特别好的闺蜜,偶尔还会亲嘴巴呢。”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杨菲菲亲过你?!”沈书清突然拔高声音,一下子窜到她面前。
程淼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懵懵点头:“小时候……”
“那现在呢?她不会也亲过你嘴巴吧?”沈书清不自觉地攥紧程淼的肩膀,眼神里竟透出一股罕见的、近乎凶狠的迫切。
程淼吃痛皱眉,往后缩了缩。她第一次见沈书清情绪这样外露,那一瞬间,甚至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一丝……杀气?
“没、没有的事。”
沈书清仿佛这才醒神,连忙松手,面上又恢复了惯常的温软,低声喃喃:“那就好……那就好。”
程淼愣住。刚才那番神情变幻,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她自认不算迟钝,可面对沈书清时,却常常读不懂。
同样被这场大雨困住的,还有孟子江。每逢假期,他总能找出各种理由赖在秦述家不走。
“雨这么大,小江今晚就别回去了。”秦妈妈拉着孟子江的手,眉眼都是笑。
秦述在一旁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他家就在对面楼,几步路的事儿,淋不坏。”
自从察觉自己对孟子江那点心思后,秦述就有意同他保持距离。可他越退,孟子江就越黏上来。两家关系太好,孟子江又只把他当最好兄弟,这层窗户纸,他绝不能捅破。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秦妈妈轻拍了下儿子的背,转头对孟子江笑得慈爱,“别理他。”
孟子江立刻配合地垂下眼,语气委屈巴巴:“没事的阿姨,我都习惯了。”
秦述眉头拧紧——这人今天是把绿茶当饭吃了?
秦妈妈又嗔怪儿子几句,秦述简直气笑。他一把拉住孟子江胳膊想把人拽走,却没拉动。回头一看,那家伙正咬紧牙关暗暗使着劲儿。
“臭小子你干嘛!”秦妈妈上前护住孟子江,将他按到沙发上坐下。孟子江趁势冲秦述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秦述看他那副欠揍的模样,牙根直痒:“妈,到底谁是你亲生的?”
“哼,我倒希望是小江呢。你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闷葫芦,我在家都快闷出病了。”
秦述无奈,孟子江已经殷勤地给秦妈妈捏起肩来:“阿姨要是愿意,就把我当自家孩子呗。”
“好好好,还是你贴心。哎,当初秦述要是个女孩儿,你就是我女婿啦。”
孟子江顺口就笑:“他不是女孩儿也行啊。”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秦述表情凝固,心跳漏了半拍。他妈脸上的笑容也顿了顿,颜色精彩纷呈。
孟子江意识到失言,连忙补救:“我是说……就算秦述不是女孩,我也愿意当秦家人,给阿姨当干儿子!”
“哦、好好好。”秦妈妈松了口气,重新笑起来。
秦述也跟着暗自缓了口气——明明说错话的是孟子江,为什么心惊胆战的却是他?
傍晚,秦述瘫在客厅看电视,厨房里传来孟子江和他妈的说笑声。每隔几句,总能听见他妈夸孟子江,顺便再“嫌弃”自己儿子两句。
秦述早已习惯,左耳进右耳出。
饭桌上,孟子江依然哄得秦妈妈眉开眼笑。秦述有时候真好奇,这人哪来那么多话,上至中年阿姨下至三岁小孩,他都能聊得起来。恐怕路上遇见只狗,他都能蹲下来唠两句。
“你睡地板。”
秦述往地上扔了个抱枕,一回头,却见孟子江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滚过赤裸的胸膛。胸肌紧实而不夸张,腹肌线条清晰,一路延伸进灰色的睡裤里。他随手将湿发向后捋,腰腹的肌理随之绷紧,睡裤松垮地卡在胯骨,整个人透着一股沐浴后的松散与干净。
秦述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把衣服穿好。”
孟子江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勾起一抹坏笑。他走到秦述面前,故意甩了甩头,发梢的水珠全溅到秦述脸上身上。
“孟子江!你找死!”秦述蹙眉伸手去推,指尖却触上一片温热的紧实。那胸膛并不硬邦邦的,反而带着弹性的韧,掌心按下去,能清晰感知肌肉的轮廓与微微的搏动。秦述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他转身从衣柜扯了件T恤扔过去:“穿上。然后你睡地板。”
“啊?那我还是去问问阿姨吧……”孟子江套上衣服,作势要往外走。
秦述一把拽住他后领:“你!”
孟子江得逞似的笑起来,伸手捏了捏秦述的脸:“小述,晚安。”说完,整个人扑进床里,把脸埋进被子。
秦述捡起抱枕拍了两下,丢到他身上:“头发吹干再睡。”
孟子江在床上耍赖扭动:“不想动……你给我吹。”
秦述叹气。他是真服了,孟子江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撒起娇来居然毫不违和。这种事,就算刀架脖子上他也做不出来。
踢了孟子江好几脚,那人纹丝不动。秦述最终认命地坐上床沿,拿起吹风机。孟子江的头发很硬,硬得拔一根能当针使。
孟子江侧趴着,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睛,静静望着秦述。暖黄灯光下,秦述垂着眼,嘴唇轻抿,神情专注又温柔。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却怎么也看不腻。
秦述忽然将风筒转向,对准孟子江的眼睛吹。孟子江猝不及防闭上眼,模样有点滑稽。秦述忍不住笑了。
“孟子江。”
“嗯?”孟子江舒服得昏昏欲睡。
秦述关掉吹风机,又叫了他一声。孟子江才懒懒应:“干嘛?”
“以后在我妈面前……别什么话都往外蹦。”
孟子江睁开眼,茫然:“我说什么了?”
“你……”秦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
“别只说一半啊!”孟子江一把拽住秦述手腕,将他拉倒在床上。两人闹作一团,枕头飞来飞去。
孟子江神经大条,很多事他自己未必清楚。秦述想,或许不该杞人忧天——有些心思藏得太深,反而容易弄巧成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