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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又是一年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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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淼陪三水玩了半天,才猛然记起自己备好的礼物竟忘在了家里。她心虚地悄悄侧过脸,瞥了眼身侧的沈书清。
沈书清被她那副做贼似的模样逗得轻笑:“怎么这副表情?”
“礼物……我忘带了。”程淼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向来记性不差,可一见到沈书清,脑子就像罢了工,什么也装不住。
沈书清只是笑:“人来了就好,不用带礼物。”
“那怎么行!”程淼垂着眼睫,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空手上门,外婆知道了要念叨我不懂礼数的。”她懊恼地抬手轻敲自己的额角,“这记性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沈书清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别敲了,我……”
——会心疼。
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她转而换上轻松的语气:“没关系,下次来的时候再带也一样。”
程淼怔怔望着她,心里已悄悄生出对“下次”的期待。她抿唇一笑,点了点头:“好,下次一定记得。”
“嗯。”
两人窝在客厅里边学吉他边闲聊,不知不觉日近中天。沈家保姆今日休假,程淼不愿多添麻烦,便起身说要回去。沈书清跟在她身后,正暗自琢磨该寻个什么理由留她,程淼已推开了门——
外面竟是瓢泼大雨,雷声滚过天际,闪电劈开昏暗的云层。沈书清在她身后几乎要藏不住笑意,真是天公作美。她面上却仍故作平静,轻叹道:“这天气真是……”
程淼望着密密的雨帘发愁:“看样子一时半刻停不了。”
“是啊,林伯也回去吃饭了。”沈书清顺势接过她刚拿起的外套,重新挂回衣架,“你还是等雨小些再走吧。”
程淼想了想,只好点头:“那我给外婆打个电话说一声。”
“好。”
转身去打电话的程淼没看见,身后的沈书清悄悄攥紧了拳头,几乎要雀跃地跳起来。直到程淼回过头,她才慌忙收敛,若无其事地抬手理了理头发。
程淼看着她微乱的发梢,忍不住笑了。也许留下真是天意吧——望着沈书清独自住在这空阔的房子里,程淼总觉得那身影透着寂寞。她也想多陪她一会儿。
“外婆,今晚我在同学家住,不回去了。”程淼压低声音,目光却落在沈书清身上。电话那头的外婆嘱咐了几句,便挂了线。
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别的什么,程淼都想留在沈书清身边。因为此刻的沈书清,似乎因她的留下,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明亮的喜悦。
“午饭想吃什么?”沈书清系上围裙,挽起袖子问道。
程淼惊讶地睁大眼:“你还会做饭?我以为最多吃泡面呢。”
“哼,我会的可多了。”沈书清拉开冰箱门,朝她招手。
程淼走近一看,双开门冰箱里被收拾得井然有序。上层饮料瓶列队整齐;中层的保鲜盒里,青菜翠嫩、番茄鲜红、豆腐雪白,各归其位;冷冻抽屉中,虾、牛排、水饺码得一丝不苟,连缝隙里也整齐塞着小包冻果。每一寸空间都被妥帖利用。
“哇……”程淼不由惊叹。沈书清倚在一旁,眯眼看着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想好吃什么了吗?”
“我想吃什么你都做得出来?”程淼笑着抬眼。
“当然。”沈书清答得毫不犹豫,眼中漾着柔软的笃定。
那自信的模样让程淼有些羡慕。沈书清似乎总是这样,不张扬却可靠,说出口的事总会做到。
程淼想了想:“那……牛排可以吗?”
“没问题。”
沈书清取出所需食材,程淼在一旁慢慢挽起袖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不用,我自己就行。”
话音刚落,她便看见程淼脸上掠过一丝失落。沈书清在心里轻叹,她不知还要多久,程淼才能在她面前放下那份小心翼翼的客气。这种刻意的距离感让她胸口发闷。
她多希望程淼能肆无忌惮地做自己,能开怀大笑,也能闹点小脾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过分懂事,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得妥妥帖帖。
“……那帮我洗点小番茄吧。”沈书清放缓语气。有些事,终要慢慢来。
“好!”程淼立刻笑了起来。
沈书清摇头轻笑,取过一条围裙为她穿上。暖黄的灯光将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她微微俯身,低头为程淼系腰后的带子,发丝不经意拂过程淼的脖颈。程淼呼吸一滞。
下一刻,沈书清的手臂轻轻环过程淼的腰,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温热的吐息掠过耳后,程淼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将手搭上沈书清的肩,指尖微微蜷起。
这姿势像极了一个拥抱。程淼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
“怎么又瘦了?”沈书清蹙眉,低声呢喃,眼底漫过一片心疼。
程淼还沉浸在方才的悸动里,没听清:“什么?”
沈书清摇摇头,换上惯常的温柔笑意:“没什么。”
程淼在一旁帮忙打下手,沈书清动作娴熟利落,不久两份牛排便已装盘上桌。香气诱人,程淼馋得眼睛发亮,却还是等沈书清洗净手,才一同坐下。
她学着沈书清的样子拿起刀叉,动作仍有些笨拙。沈书清起身,将自己那份切好的牛排轻轻换到她面前。
“快尝尝,凉了味道就差了。”
程淼看着眼前切得整齐的牛排,眉眼一弯:“谢谢。”
沈书清总是这样细心。程淼忽然有些懊恼——为什么自己不是男生呢?若是男生,或许就能光明正大地去靠近她、追求她。
这样好的沈书清,无论将来与谁相伴,都该是那人一生至幸。
饭后,程淼抢着去洗碗,沈书清便倚在流理台边陪她说话。收拾停当,程淼从卫生间出来,却见沈书清正对着手里那杯深褐色的药汁蹙眉。
浓重的中药味飘来,程淼不由也皱起鼻子:“怎么在喝药?哪里不舒服?”
“调理痛经的。”沈书清每喝一口,就赶紧灌下一大口蜂蜜水,试图冲淡舌尖的苦。
程淼知道中药苦,却不知究竟苦到何种地步。沈书清见她一脸好奇,忽而生出逗她的心思:“要尝尝吗?”
“很苦?”
沈书清只笑不语,将杯子递过去。程淼小心抿了一口,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吐着舌头连连哈气。沈书清赶忙把蜂蜜水递上,程淼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可那苦味仍盘踞在舌尖不肯散去。程淼张着嘴不敢合拢,模样有些滑稽。沈书清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目光却紧紧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
——怎么这么可爱。
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程淼觉得这辈子没尝过比这更苦的东西。药汁触舌的瞬间,苦味轰然炸开,混杂着草本的腥气,滑过喉咙时像有细小的针尖轻轻刮过。
“你每天都得喝吗?”她简直无法想象,沈书清是如何一次次把这苦水咽下去的。
“一周一次而已。”
“喝了多久了?”
沈书清想了想:“两三年了吧。”
程淼记起初见时,沈书清说过自己体寒。那时她只当是寻常怕冷,却不曾想会严重到这般地步。想起她曾经晕倒的那次,程淼至今心有余悸。
“那……有效吗?”
沈书清苦笑:“心理作用或许比实际效果大些。”
程淼一时无言。心口漫开细细密密的疼——她心疼沈书清独自守着这空荡冰冷的房子,心疼她默默咽下未必有用的苦药,更心疼她早早失去了父亲与兄长,唯一的亲人又远在海外,只剩她一人守着偌大的家。
从前她也好奇,沈书清这样的家境为何选择住校。杨菲菲曾玩笑说“人家体验生活呗”,她当时不以为意,如今却隐约懂了。或许只是因为,一个人待着,真的太孤单了。
闲来无事,沈书清便带着程淼在家中随意走走。
沈宅占地虽广,却只两层。一楼是客厅、开放式厨房与休闲区,二楼则是书房与卧室。程淼略略看过,屋内的陈设与摆件皆精致昂贵,是她从前只在剧中得见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考究与奢华。
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边,静静立着一架黑色钢琴。程淼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下一个琴键。
“哆——”
清越的音色如水滴落玉盘。
她回过头,眼中带着惊喜:“你还会弹钢琴?”
“会一点。”
程淼忍不住笑出声:“你每次都说‘只会一点’,结果却那么厉害。深藏不露啊。”
沈书清一脸无辜:“有吗?”
“有。”程淼笑着摇头,轻声道,“弹一首给我听,好不好?”
“好。”
沈书清在琴凳上坐下,修长的十指轻落于键上。程淼忽然想起初遇那日,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双手——那时她便觉得,这真是双为钢琴而生的手。
却不曾想,竟真有亲眼见证的一日。
她静静立在琴边,目光落在沈书清身上。那人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指尖起落间,连贯的旋律流淌而出。那手指骨节分明,按下时指腹轻贴键缘,抬起时迅捷轻盈,仿佛自带微风。
程淼听得入了神。沈书清垂着眼,长睫随音符轻颤,神情温柔而专注。
一曲终了,余韵未散。沈书清抬眸望向她,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了片刻。
程淼先移开目光,轻轻鼓掌:“真好听……这首曲子叫什么?”
沈书清注视着她,轻声答道:
“《梦中的婚礼》。”
那一瞬,程淼似乎从她眼中捕捉到某种深切的期待。她慌忙垂下眼睫,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沈书清并不爱弹钢琴,幼时的学习多半出于被迫。可说来也怪,学了那么多曲子,最熟稔于心的,仍是这一首《梦中的婚礼》。
梦中的婚礼。
自明白自己心意的那天起,她也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幻想有朝一日,程淼能穿着洁白婚纱走向她;幻想她们并肩坐在琴前,由她为那人弹奏这支曲子。
她甚至悄悄查过,哪些国度允许同性缔结婚姻。
她是真的,一次又一次地,设想过那个有程淼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