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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又是一年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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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过于兴奋,程淼清晨六点多便醒了。辗转再难入眠,她索性起身拉开窗帘——心却凉了半截。窗外天色如墨,乌云沉沉压着,正下着瓢泼大雨。那雨势汹汹,仿佛是谁擎着巨盆从天上径直往下倾倒,雨幕厚重得连十米外的景物都模糊难辨。
昨天分明还是晴空万里……她沮丧地坐回床沿,抱起双膝,望着窗外发怔。老天爷莫非是存心与她作对吗?
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应该是外婆起来准备早饭了。程淼在床上愣愣地又坐了一会儿,连睡衣也懒得换,便推门走了出去。餐桌的菜罩下,静静摆着外婆为她备好的早餐:一份夹了双倍火腿的三明治,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外婆正独自坐在屋檐下看雨,一动不动,像一尊静默的孤影。程淼咬了口三明治,端着杯子挨过去,轻轻将身子靠在外婆肩头。
“怎么起这样早?好不容易放假,也不多睡会儿。”外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眼里满是慈爱的柔光。
程淼嘴里含着食物,含糊地应道:“睡不着。”
祖孙俩就这般依偎着,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不久,外婆又回屋睡回笼觉去了。程淼则在外婆的摇椅上躺下,望着漫天大雨将院中桂花树的叶子一片片打落,铺了满地狼藉。
看这雨的架势,今日怕是去不成了。她高高举起双臂,仰头长叹:“老天爷啊!能不能停一停?我……”
话音未落,电话铃声陡然响起。低头一看,是沈书清。
程淼清了清嗓子:“喂。”
雨声太大,她按下免提贴在耳边。那头有些嘈杂,沈书清似乎正在室外。
“淼淼。”沈书清轻声唤她。
“嗯。”
程淼不自觉地垂下眼眸,神情倏然温柔下来,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拂过,酥酥麻麻的。每次沈书清这样叫她,心里总会莫名雀跃起来。
沈书清试探着问:“今天……还来吗?”
程淼抬眼望着连绵不绝的雨帘,委屈地瘪瘪嘴:“我想等雨小些再去,就是不知道这会儿还有没有公交车。”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程淼下意识地摇头,随即想起是在通话,赶忙说道:“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的。”
“呵。”
电话那头,沈书清忽然笑了。程淼也跟着扬起嘴角,三四秒的静默后,听见她轻声说:
“那就出来吧。”
程淼一怔,一股说不清的兴奋涌上心头。她倏地坐直身子:“你该不会……”
“我在你家门口。”
程淼一听,欢喜得几乎要冲进雨里:“你等等,我马上来!”说着便转身往卧室跑。
沈书清的声音依旧温柔:“不急,你慢慢来,我等你。”
程淼飞快地换好衣服,抓过伞便冲进雨中。刚跑出门,就看见沈书清立在路口。一柄黑伞斜斜撑着,伞下人身形高挑,肤色白皙,面容清冷,一副银色圆框眼镜衬得气质斯文而儒雅。
齐肩的黑发自然垂落,八字刘海轻拂额前,让那张脸显得更加小巧精致。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内搭灰色卫衣,下身是牛仔裤与马丁靴,一身利落飒爽。可当她笑起来时,眉眼间漾开的温柔,瞬间融化了周身的清冷。
沈书清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黯然失色。程淼无数次觉得,她是那样耀眼而明媚,让人挪不开眼。
还在愣神之际,沈书清已走到面前,朝她温柔一笑:“早上好。”
“早。”
程淼抿唇笑了笑,收起自己的伞,钻进沈书清的伞下。两人并肩走向一辆黑色的宾利。
程淼有些惊讶:“这是……你家的车?”
“嗯。”
虽然早知道沈书清家境不错,但眼前的车仍超出了程淼的想象。这样的车,她只在偶像剧里见过,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坐进去。
她还在发愣,沈书清已拉开后车门,眼神示意她上车。程淼低头看了眼沾着泥点的小白鞋,犹豫道:“我的鞋脏,怕弄脏……”
话未说完,沈书清已轻轻将她推入车内。程淼还未坐稳,车门已被关上。沈书清跟着坐进来,看着她笑了笑:“怕什么?车脏了送去洗就好。”
程淼尴尬地笑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悄悄打量着车内陈设——尽管早知道沈书清家境优渥,却从未具体想象过“优渥”的程度。或许是因为自己不识货,也或许是因为沈书清平日实在太过低调。
沈书清将伞搁在脚边,抬头望向车内后视镜,对驾驶座的中年男子说道:“林伯,可以走了。”
“好的。”
车子在滂沱大雨中缓缓前行。天气实在太差,马路上车辆寥寥。
程淼与沈书清并肩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些许距离。从上车起,程淼的心跳就一直未能平复。看到沈书清来电时,她已做好约定取消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对方竟会冒雨来接她。
一时间,受宠若惊之余,更多的是恍惚。
车内异常安静,司机也沉默寡言。程淼觉得有些局促,想了想起了个话头:“你怎么起这么早?”
沈书清望着她笑了笑。其实不是起得早,而是一夜未眠——想到今天你要来,就激动得睡不着。
但她只是说:“嗯,习惯了早起。”
程淼点点头:“也是,你在学校就一直有晨跑的习惯,挺好的。”
沈书清没再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让程淼莫名紧张起来,她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吗?没洗干净?”
“没有,”沈书清眼眸微弯,“就是想看看。”
程淼心头一跳,神情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看看?看什么?
她低头轻咳一声:“那个……今天雨这么大,你怎么还过来接我?”
这次轮到沈书清怔了怔。今早看见窗外大雨时,她心头无名火起,随后便是一阵冲动,让司机将车开到程淼家楼下,又鬼使神差地拨通了电话。
见沈书清迟迟不语,程淼轻声续道:“如果刚才电话里我说不去了,你怎么办?”
“那就打道回府。”沈书清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浑然不在意。
程淼垂下眼,无奈一笑:“那不是白跑一趟?”
“不会白来的。”
至少,我能在电话里听见你的声音,能站在离你近一些的地方。
沈书清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程淼虽不太明白“不会白来”的具体含义,心口却因这句话暖烘烘地热了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何时越挨越近,直到沈书清的手轻轻搭上程淼的手背——两人同时一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她们望向彼此的眼睛,像在探寻某种未明的情愫。
程淼看着沈书清的脸缓缓靠近,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热轻拂在脸颊,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令人沉醉的香气。
程淼紧张得下意识闭上了眼。沈书清凝视着她微颤的睫毛,强压下心头悸动,终究只是轻叹一声,重新坐直了身子。
等了片刻,什么也没有发生。程淼睁开眼,只见沈书清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缓缓开口:
“刚才闭眼睛……在想什么?”
程淼的脸“唰”地通红,慌忙别过头看向窗外,结结巴巴地说:“想、想还有多久才到……”
她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双手紧紧交握,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方才那一瞬,她竟以为沈书清要吻上来,甚至做好了迎接的准备——疯了疯了!真是疯了!大白天就开始做梦,还在沈书清面前这般失态!
此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为什么偏偏要闭上眼睛?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沈书清看着程淼坐立不安的模样,眼神悄然暗了下去。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发窒,心头漫开一片酸涩的凉。她不敢深想——如果刚才真的吻下去,程淼会不会生气地甩她一耳光?
仅仅想象那画面,便已让她感到绝望。她无法承受程淼投来厌恶的眼神,无法接受她从此疏远,更无法甘心只做普通朋友。
沈书清低声说了句“快了”,之后两人便默契地不再开口。车内的空气忽然凝滞,只剩下雨点敲打车窗的细碎声响。
各自望着窗外雨景,程淼的手无意间搭在座椅上,指尖忽然触到一片温热——是沈书清的手。她微微一颤,低头看去,两人的手背轻轻相贴。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对方似乎并未察觉。
她想抽回手,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动。车内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
程淼啊程淼,不过手背相触而已,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可这份悸动未能持续太久——沈书清忽然将手插进了衣兜。程淼心头那簇小小的火苗骤然降温,冷得几乎凝结成冰。
她小心翼翼望去,沈书清正侧脸看着窗外,神情平淡,看不出情绪。程淼只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别太敏感。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窗外的雨也渐渐转小。沈书清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程淼拉开车门,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伞,两人再度并肩站在同一伞下。
下车后,程淼悄悄观察沈书清的神色,试图从中辨出些许情绪,却发现自己依旧看不透。沈书清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除了那次在操场上对姜年动怒之外,程淼再未见过她对谁红过脸。
其实她一直想问,那天沈书清为何比自己还要生气。明明被砸到的是她。可日子久了,便再难开口——或许沈书清早已忘了,又或许,那只是她一时心情不佳罢了。
“到了,这就是我家。”
沈书清的家比程淼想象的更为气派。一栋独立的别墅,米白石墙配着墨黑瓦顶,拱形的门窗勾勒出优雅的弧度。暖黄的灯光从窗内漫出,整座房子宛如林间一座静谧的宫殿,庄重华美得让人一时失语。
程淼站在门口,忽然局促起来,甚至生出一丝悔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廉价的衣物,自卑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走啊,发什么呆?”沈书清眯眼笑了笑。
程淼望着她,欲言又止。刚要开口,已被轻轻拉了进去。
不进去还好,一踏入玄关,程淼便真切体会到了“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心情。外观已是气派非凡,内里更是难以言喻的典雅奢华。拱形门廊下悬着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朦胧光影。
沈书清从鞋柜取出一双崭新的白色羊皮拖鞋,放在程淼脚边:“这是新的,穿吧。”
“好,谢谢。”程淼回过神,脱下鞋子,看了眼纤尘不染的鞋柜,正犹豫是否该将自己的鞋放在门外,沈书清却已自然接过,妥帖地放入柜中。
程淼抬眼望去,沈书清只是对她微微一笑,并未多言。有许多个瞬间,程淼总觉得沈书清仿佛能洞悉自己那些细碎隐秘的心思。这让她隐隐不安——万一有一天,沈书清察觉了自己对她的情愫,该怎么办?她忽然心慌起来,长这么大,从未如此忐忑过。
沈书清脱下风衣挂好,回头见程淼仍怔怔站在门口,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她心尖发软。
“还站在门口,不冷吗?”
程淼这才察觉身后的门尚未关拢,难怪一直有凉风渗入。她赶忙关上门。
初冬的雨天,空气清寒,但屋内暖气充足,程淼非但不冷,反而有些微热。
她摇摇头,轻声说:“还好。”
沈书清将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语气温柔而无奈:“请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好吗?”
“你爸妈……不在家吗?”程淼环顾四周,屋内虽精致华美,却透着一种冷清,似缺乏生活的痕迹。
“不在。妈妈在国外工作,爸爸和哥哥都……”沈书清眼神一黯,轻轻低下头,“已经不在了。”
程淼心脏猛地一揪,疼得厉害。她深深望着沈书清,眉头微蹙:“对不……”
沈书清却抬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唇,扯出一个疲惫而温柔的笑:“别说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愿你也能喜欢我。
“好了,不提这个。”沈书清转而牵起她的手,“带你去看三水。”
两人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三水——一只圆滚滚的橘猫,亲人又温暖。程淼向来喜欢猫,只是眼下既无机会也无余力去养,此时抱着三水,简直爱不释手。
沈书清的目光始终静静落在程淼身上。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宛若盛着一泓春日湖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她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眉眼间惯有的疏离悄然消散,只剩下满腔化不开的柔软。
此刻,她生命里的大宝贝正搂着她的小宝贝,玩得不亦乐乎。两个都是她的——光是这么想着,沈书清的心便柔软得快要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