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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又是一年冬(一) ...

  •   期末考试将至,空气里处处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元旦晚会的余韵仍在舌尖流转,而当日因沈书清掀起的那阵波澜,到底也随着时间,渐渐沉入校园日复一日的底色里去了。

      这世间许多事,许多人,原就是这样,来得汹涌,去得也悄寂。

      程淼向杨菲菲借了相机,理由是想学摄影。其实心里藏着个秘密——她想把相机里那几张沈书清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照片洗出来,悄悄珍藏。周末,她独自溜进一家老照相馆。

      馆子很旧,扑面是八九十年代那种沉静又温吞的气息。老板是位姓顾的老太太,七十五岁了,身量高挑,花白的短发微卷,一副圆框老花镜,人收拾得清清爽爽。或许是一个人守着店太寂寞,见程淼来洗照片,便拉着她絮絮地聊了许多。

      顾老太不是本地人,年少时随父母工作调动迁来此地。她说,这间照相馆,是她和丈夫一见钟情的地方。如今丈夫病逝已一年,儿女成家远在外地,只剩她守着这家几乎没了生意的老店。设备过时,地段冷清,根本不赚钱。可她不在乎,这里装满了一生的记忆,她只是想留个念想。

      听完那段相濡以沫、历经坎坷的故事,程淼心里沉甸甸的,泛起一种遥远的、属于“白头”的酸楚与羡慕。

      照片要一个月后才能取。临走时,顾老太谢过程淼肯听她唠叨,并轻声说,你是最后一位客人了。程淼讶异追问原因,老太太只温和地笑了笑,叮嘱她记得按时来取。

      程淼也没多想,道别后走出照相馆。回家的路上,人影稀疏,她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沈书清穿着白色卫衣,戴一顶黑色鸭舌帽,面色是罕见的凝重,骑着那辆变速自行车在马路上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阵仓促的风。

      程淼抬起的手僵在半空,那道身影已在拐角消失,仿佛有万分火急的事追赶着她。程淼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输入“我今天看见你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终究没有发出去。

      她随手向上翻了翻聊天记录。那么多,那么密,哪怕天天见面,似乎仍有说不完的话。她第一次发觉自己原来也能讲这么多话,且大半是无关紧要的“废话”。听说喜欢一个人就会这样,绞尽脑汁,只想和她共享每一个琐碎的瞬间。只是程淼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小心翼翼地顺着沈书清的话题走,还是沈书清在不动声色地将就着自己。

      沈书清脾气好,对谁都温和有礼。程淼常常暗自揣度,自己于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不同?应该是有的吧,她总这样安慰自己。

      同一个周末的清晨,沈书清被迟温叫到了他的拳馆。

      换好衣服,照例先对练一场。一个小时后,两人大汗淋漓地席地而坐。

      “小不点,这几年功夫见长啊。”迟温灌了一大口水,汗湿的白T恤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却难掩那股落拓的帅气。

      沈书清倒是显得轻松些,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笑了笑:“那当然,你出国后我可一天没偷懒。”

      这间高端拳馆是迟温与人合开的。初中时沈书清就常来,迟温出国前,给了她终身VIP的资格。每当压力缠身或心绪烦闷,她便会来此,对着沙袋挥霍掉所有郁结。

      她摸出手机看了看。今天程淼还没发消息来。指尖在输入框上悬停良久,打了几字,又默默删去。

      迟温瞥见她亮着的屏幕,壁纸是张偷拍的照片——一个女孩在教室午睡,侧脸安静。他随口问:“就那小姑娘?”

      沈书清目光落在屏幕上,嘴角不自觉弯起,眼里漾开柔软的波光:“嗯,可爱吧?”她甚至孩子气地把手机举到迟温眼前晃了晃。

      “可爱。”迟温失笑。

      “我的。”沈书清迅速锁屏,将手机揣回口袋,带着点小小的占有意味。

      迟温看着她,眉头微蹙,刚想说什么,一阵铃声打断了他。不是他的。他抬抬下巴:“你电话。”

      沈书清一看是家里保姆的来电,立刻接通。听着听着,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怎么了?”迟温见她神色不对,忙问。

      “三水病了,我得马上回去。”沈书清挂断电话,疾步冲向更衣室。

      “我送你?”

      “不用,我骑车快!”话音未落,人已卷着风跑了出去。

      迟温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也跟着一紧。他知道,那只叫三水的橘猫,和那个女孩,对沈书清而言,分量一般重。失去哪一个,都足以让她崩溃。

      幸好送医及时,三水并无大碍。从医院抱它回家的一路,沈书清仍觉后怕。发现三水奄奄一息瘫在窝里时,那种大脑空白、冷汗涔涔的窒息感,瞬间将她拽回多年前听到哥哥死讯的那个下午。一样的恐慌,一样的无力。那时她崩溃了太久,终日缩在哥哥房间,最终被拖进急诊室。记忆里全是灰暗,害怕天亮,只想长睡不醒,仿佛那样就可以不用面对失去。

      她蹲在猫窝前,看着服过药后沉沉睡去的三水,指尖轻轻拂过它柔软的毛。心想,如果当年没有遇见程淼,自己或许早就熬不过来了,根本活不到今天。

      那个黄昏的画面总清晰如昨:程淼蹲在公园草丛边,抱着一只孱弱的小橘猫,哭得全身发抖。她一遍遍对猫呢喃:“对不起,我不能带你回家……对不起,我连自己也养不活……对不起,我也没人爱……”最后,她把一个橘子轻轻放在小猫身边,抹着泪,踉跄离去。

      那时的沈书清,站在不远处的树后,眼里布满血丝,手腕缠着浸血的手帕,面容是枯槁的绝望。她看着程哭泣的背影,又看看草丛里喵呜叫唤的小生命,许久,才走过去,抱起了猫,也拾起了那个橘子。

      晚上九点,浴室里水声淅沥。程淼正把外婆和自己的衣物先用手细心搓过,再放入洗衣机。老人家觉早,此刻已安睡,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手机搁在洗手台边,往常这个时间,沈书清该练完吉他了,她们总会聊上一会儿。

      程淼很少主动发消息。越是在意,越是害怕,怕过于频繁的叨扰会让人生厌,怕掌握不好分寸,反而将人推远。

      “叮咚——”

      程淼几乎是立刻直起身,手上还沾着泡沫,就急急去够手机。点亮屏幕,却是杨菲菲分享来的一首歌。

      心里那点雀跃悄然坠下。她随意回复了朋友,手指却自有主张般点开了沈书清的头像——一只粉色猫爪。正盯着出神,手机突然震动响起,惊得她险些没拿稳。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字:“清”。

      她深吸了口气,才按下接听,将听筒轻轻贴在耳边:“喂?”

      “睡了吗?”沈书清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还没。”程淼放柔声音,想问她是否累了,话到嘴边又咽下,怕显得太过越界。

      “在做什么?”

      “洗衣服。”她边答,边擦干手上的泡沫。

      “嗯。”

      电话里静默了片刻。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沉默偶尔流淌。程淼正想问她今天有没有练琴,却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

      “你怎么了?”心微微提起。

      “唉……三水病了。”

      程淼的眉头立刻蹙紧,将手机贴回耳畔:“去医院看了吗?现在怎么样?”她知道三水,沈书清养了好几年的橘猫,宝贝得紧。

      “去了,没事了,只是有点拉肚子。”沈书清的声音低了低,隐约有些发哽,“但我回来时看见它那样子……腿都吓软了。”

      程淼心里一揪,声音放得更软:“三水福气大,会没事的。你别太担心……要不,我明天去看看它?方便吗?”

      她想看猫,更想借这个机会,去看看猫的主人。明明后天上学就能见面,可思念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突然之间,汹涌难抑。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电话那头骤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沈书清?你没事吧?”

      “没、没事!”沈书清的声音里倏地染上明快的笑意,透过电波都能想象她此刻的神情,“方便!特别方便!你明天几点来?上午还是下午?”

      程淼忍不住捂住发烫的脸,眼睛弯起来:“上午吧。”

      “好,好,好!”一连几个“好”字,雀跃无比。

      又细细聊了好一阵,才互道晚安挂断。

      程淼看着屏幕上长达一小时的通话记录,嘴角高高扬起,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想到明天就要去沈书清家,心像被羽毛轻轻搔着,激动、期待,还有一丝羞赧的紧张,交织成一片酥麻的甜。

      同一时刻,沈家老宅。

      沈书清从沙发上滚落到厚厚的地毯上,索性就坐着,抱着手机,咧嘴笑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兴奋地在地毯上打了个滚。

      平复了一下心情,她起身走到猫窝边,蹲下。三水睡得正熟,肚皮微微起伏。她伸出手,极轻地摸了摸它圆乎乎的脑袋,声音温柔得像在哼唱:

      “三水,明天你妈妈就要来看你了。”

      “开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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