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31、像只花蝴蝶（二）

　　程淼从浴室出来时，发梢还滴着水，一眼便看见沈书清正俯身整理行李箱。她心里一紧，脱口而出：“你要去哪儿？”

　　“家里有点事，得走读一个星期左右。”

　　程淼的眼神暗了暗：“明天就走吗？”

　　沈书清将一件白色卫衣仔细叠好，放进箱中，拉上拉链，转过身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星期左右……到底是几天？”程淼故作随意，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她，越想表现得自然，动作却越是局促——站起又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沈书清静静看着她，将她的不安尽收眼底。她走过去，伸手揉了揉程淼湿漉漉的发顶，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七天，多一天都不会有。”

　　程淼仰起脸。两人离得很近，摘掉眼镜的沈书清，眉眼显得格外柔和。可那柔和深处，似乎藏着一些程淼还看不懂的情绪。她的嘴唇薄薄的，透着自然的淡红……

　　程淼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慌忙转身，声音有些发颤：“我去吹头发。”

　　她从衣柜里取出吹风机，坐到书桌前。轰隆的声响掩盖了她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差一点……方才差一点，她就要失控地吻上去了。

　　真是疯了。

　　沈书清注视着她泛红的耳尖与白皙的后颈，唇角无声地勾起。她自然地走过去，接过吹风机，指尖穿过潮湿的发丝。

　　她们常互相吹头发。起初程淼只是为了还人情，后来却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

　　热风拂过，沈书清的指尖温柔地游走于发间，触感柔软，一路痒到心底。程淼屏住呼吸，心跳再次失控。沈书清的动作很慢，吹到发尾时，还会轻轻捻一下。

　　不知从何时起，程淼贪恋上这样的生活。在这方小小的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人。她的目光可以理所应当地落在沈书清身上，而沈书清，似乎也总能察觉她的注视。

　　她甚至偷偷幻想过未来——或许有一天，她们会住在一起，像这样为彼此吹头发，并肩看电影，一起吃很多很多顿早餐……

　　沈书清走读的第一天，程淼睁开眼，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尽管她的物品都还在，房间里却空荡得叫人心慌。

　　夜晚熄灯后，寂静几乎令人窒息。程淼辗转难眠，终于还是起身，鬼使神差地爬上了对面的床铺。她蜷进沈书清的被子，深深嗅着上面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这才渐渐入睡。

　　之后的每个夜晚，她只有在这张床上才能安眠。七天，原来可以这样漫长。程淼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

　　第七天终于到来。程淼一大早就将沈书清的床铺整理得一丝皱褶也无，生怕留下自己偷睡的痕迹。她又将宿舍彻底打扫了一遍——虽然原本就已很干净。直到每处都整洁明亮，她才满意地叉腰笑了笑。

　　只是七天而已，可想到沈书清要回来，她竟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

　　门被推开时，程淼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本倒拿的英语书。沈书清看着，眼里浮起笑意。

　　“淼淼，我回来了。”她走近，习惯性地揉了揉程淼的头发。

　　程淼从椅子上仰起头，倒着看她，笑得露出牙齿：“欢迎回来。”

　　沈书清忽然俯身靠近。程淼睁大眼睛，看着那张脸在眼前放大，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她的心脏疯狂跳动，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沈书清的指甲掐进掌心，最终，却只是将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一触即离。

　　程淼僵直地坐正，脑中一片纷乱。刚才……沈书清是要吻她吗？不，不可能。她随即否定这个念头——沈书清有喜欢的男生了，一个很优秀的男生。

　　她努力平复心绪，用手指撑起一个笑容，转过身，却看见沈书清怀里抱着一把黑色吉他。

　　“咦？这就是你的吉他？”

　　吉他很漂亮，通体漆黑，挂着一个粉色猫爪吊坠。程淼虽不懂乐器，也看得出它的精致。这正是视频里出现过的那一把。

　　“嗯。”

　　沈书清在椅上坐下，随手拨弦。清亮的音符流淌出来，程淼的心也随之轻轻颤动。

　　“弹《十年》给你听。”她轻声说，眼眸深邃。

　　程淼不敢看她，目光游移着应道：“好啊！”她搬来椅子坐在一旁，笑盈盈地望着。

　　沈书清将吉他搁在怀中，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十年》的旋律如流水般缓缓漫开，程淼听得入了神。后来，沈书清跟着轻声哼唱起来。她的嗓音清冷，却格外动人。

　　程淼第一次听她唱歌。此刻的沈书清，在朦胧的光线下，美好得令人心颤。程淼觉得，自己或许在这一刻，真正爱上了她。

　　一曲终了，程淼不禁幻想：十年后的她们会怎样？还会在一起吗？沈书清会不会已经结婚了？而自己……还会这样喜欢她吗？

　　十年，听起来那么遥远。光是想象，就已让人疲惫。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此刻，该多好。

　　“太棒了！沈书清，你太厉害了！”程淼用力鼓掌，眼里闪着光。

　　沈书清莞尔：“要试试吗？”

　　“我？”程淼连忙摆手，“我不行的，弄坏了怎么办……”

　　“坏了，我负责。”沈书清不由分说地将吉他塞进她怀里，站到她身后。两人贴得很近，沈书清的发丝轻扫过程淼的脖颈，痒痒的。程淼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沈书清的声音低柔，耐心指导着最基础的爬格子。可程淼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四周都是沈书清的气息，她贪恋地呼吸着。

　　沈书清的目光描摹着怀中人的轮廓，眼里翻涌着爱意、渴望、克制与隐忍。她喉头微动，望着那截白皙的后颈，终于忍不住，极轻地吻了上去。

　　一丝微凉的触感传来。程淼悄悄侧目，沈书清却神色如常。她心乱了——那是吻吗？还是无意的触碰？

　　两人在宿舍玩了一会儿吉他，午休结束后才一同走向教室。程淼一路心慌意乱，不敢看沈书清；沈书清却坦然望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看穿。

　　元旦晚会的节目单贴在公告栏上。杨菲菲拉着几人挤进去看，程淼没什么兴趣，便站在人群外等着。忽然，杨菲菲发出一声惊呼，使劲摇着余果的手臂：“我没看错吧？沈书清？街舞？！”

　　余果也张大了嘴：“沈同学什么时候报名的？她竟然会跳街舞？”

　　程淼和沈书清正坐在花坛边闲聊——主要是沈书清在讲学吉他的小技巧。赵熙澄坐在一旁，对着小镜子端详自己淡淡的黑眼圈，琢磨着该买眼膜了。

　　杨菲菲和余果表情恍惚地走过来，两双眼睛直直盯着沈书清。

　　程淼觉得好笑：“你们怎么了？”

　　杨菲菲仍是一脸不可思议：“学霸，你要表演街舞？”

　　程淼差点从花坛上滑下去，沈书清伸手扶住她。赵熙澄的小镜子也险些脱手。

　　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沈书清。她只是淡淡一笑：“那天去办公室送卷子，听老王说三班节目太少，就随便报了一个，撑撑场面。”

　　杨菲菲追问：“所以你到底会不会跳？”

　　程淼也紧紧盯着她，等一个答案。

　　沈书清语气平静：“会一点。”

　　程淼实在无法想象沈书清跳街舞的样子。在她印象里，跳街舞的人总是酷酷的，而沈书清一身书卷气，斯文沉静，怎么都和“街舞”联系不起来。

　　原本她对元旦晚会并无期待，可自从知道沈书清要上台，期待值瞬间拉满。不止是她，三班所有人都在好奇，年级第一的学霸跳起街舞会是什么模样。

　　沈书清的节目压轴。临近上台时，她起身走向后台。不知为何，程淼的心跳快得厉害，紧张又兴奋——明明上台的不是她。

　　许多人举起手机准备录像。今天过节，学校破例允许使用手机。杨菲菲甚至带来了相机——她原本没打算带，听说沈书清要表演，特意请假回家取的。

　　程淼也打开手机，镜头对准舞台。

　　主持人报幕完毕，全场灯光骤然熄灭。一束追光亮起，沈书清立在光中。她戴着黑色鸭舌帽，遮住半张脸，眼镜已摘掉。上身是无袖黑色字母衫，下身是叠穿风格的嘻哈阔腿裤，颈间的十字架项链随动作轻晃。整个人又酷又飒。

　　音乐炸响，沈书清随之舞动。动作流畅有力，精准卡点，全场瞬间沸腾，欢呼与尖叫几乎掀翻礼堂顶棚。

　　程淼越看越觉得熟悉——这分明就是之前杨菲菲给她们看过的那个视频里的舞蹈。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沈书清。

　　她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沈书清。相识近半年，直到今天才知道她会跳舞、会弹吉他、会唱歌。

　　沈书清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每打开一层，都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晚会结束后，沈书清被一群女生团团围住，寸步难行。程淼望着被人群簇拥的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不快，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她拉走。

　　一支街舞，让沈书清在三中彻底出了名。视频在贴吧疯传，底下满是表白与热议。甚至有女生调侃：“如果沈书清不介意女生的话，我倒很想早恋。”

　　程淼躲在卫生间翻看评论，气得差点把手机扔进马桶——又及时忍住，太败家了。

　　沈书清像一只突然展开翅膀的蝴蝶，招来无数注目。那些女生大方直白地表达好感，有些话听得程淼耳根发热。而沈书清似乎并不排斥，眼角眉梢偶尔流露的淡淡笑意，让程淼心里莫名窝火，没几天竟气出了口腔溃疡。

　　而那走读的七天里，沈书清每一天都在家中反复练习。她甚至请来专业的街舞老师指导。老师夸她有天赋，可她知道自己起初四肢僵硬，全凭一股执拗，磕磕绊绊练了整整七天，才终于将那段舞蹈完整学下。

　　只因为程淼曾看着视频，轻声说过一句：“挺帅的。”

　　只为这一句，手脚并不协调的沈书清，逼着自己，跳会了整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