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像只花蝴蝶(一) ...
-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叩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冬日急促的叩门声。沈书清缩在座位里,指尖冰凉——她最讨厌的季节,终究是来了。
体寒的毛病跟着她好几年了。每到天冷,痛经就像一场逃不掉的劫数。这些年,中药西药吃了一茬又一茬,可疼起来的时候,依旧能让她浑身发颤。
早自习的铃声刚落不久,沈书清就蜷成了一团。下巴抵着膝盖,指尖死死抠住桌沿,骨节泛白。程淼从进教室起就盯着她——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脚步虚浮,方才进门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沈书清?”程淼悄悄挪到她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胳膊轻轻碰了碰她,“你怎么了?”
沈书清捂着肚子,额角的冷汗正顺着鬓角往下滑。嘴唇干裂泛白,明明疼得快要撑不住,却还是强扯出一个笑:“没事……老毛病。”话音未落,齿间已在轻轻打战,气息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
这是程淼第一次见她虚弱成这样。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又闷又疼。她伸手想拭沈书清额上的汗,指尖刚触到皮肤便惊得一缩——烫得骇人。
“你发烧了?”程淼的声音里透出慌意,下意识将自己的保温杯推过去。杯壁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喝点热水吗?我给你拧开。”
沈书清像是烧糊涂了,又像是疼得麻木,闭着眼含糊地嘟囔着什么。身子忽地一软,就要往下倒。程淼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迅速护住她的额角,生怕磕到桌沿。怀里的人轻得像片落叶,浑身发烫,手脚却冰凉。这种矛盾的触感让程淼的心直往下沉。
她立即举手报告老师,又叫了班里个子最高的男生背沈书清去医务室,自己也请了假跟着。一路上,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虚虚护着沈书清的腿,脚步放得极轻,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慢点……小心台阶……”
医务室里,校医量完体温,皱了皱眉:“三十九度,烧得不轻。”
程淼坐在床边,紧紧攥着沈书清发烫的手。她把额头贴上去试温度,温差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眼圈慢慢红了。
她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盖在沈书清身上,又仔细掖好被角。指尖碰到她露在外面的手腕时,忍不住很轻地摩挲了两下。直到看着药液一滴一滴流进透明的软管,看着沈书清额上的汗渐渐退了,呼吸变得平稳,程淼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后背的衣裳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校医收拾着药瓶,忍不住打趣:“你俩这感情,比亲姐妹还亲。”
程淼没应声,只低头笑了笑。手指仍轻轻搭在沈书清的手背上,舍不得挪开。
沈书清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混沌之中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程淼低头看书的侧影。
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玻璃窗,落在她微黄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膝头摊着一本英语书,唇瓣轻动,正小声背着单词。一只手却仍紧紧握着沈书清的手,时不时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暖得人心尖发颤。
医务室里静悄悄的。校医不知去了哪里,耳边只有程淼低低的背书声,和窗外遥远的风声。沈书清就那样静静望着她。病中的虚弱好像将所有感官都放大了,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念想,此刻如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满了整颗心脏。连呼吸都带着甜涩的疼。
她的目光从程淼的发梢,滑到她低垂的睫毛,再落到那微微泛红的唇上。视线黏在那里,挪不开。她多想伸手把人拉进怀里,多想凑上去,吻一吻那柔软的唇角,感受她掌心的暖意,嗅她身上淡淡的、阳光晒过的衣裳味道。
可她不能。
她们现在是朋友。也可能,永远只是朋友。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心口最软处。疼得不剧烈,却让人透不过气。她甚至不敢用力回握程淼的手——怕自己失控,怕这份小心翼翼藏匿了太久的心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泄露天光。
沈书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极轻地回握了程淼的手。
程淼立刻抬起头,眼里盛满担忧。她伸手探了探沈书清的额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眉骨:“醒了?感觉好点没?”
“嗯,就是没力气。”沈书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视线却紧紧锁在程淼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程淼松了口气,起身要去倒水,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沈书清轻轻攥着。她愣了一下,心里悄悄漫开一丝甜,像含了颗水果糖,在舌尖慢慢融化。指尖在对方手背上安抚似的按了按,却还是轻轻抽回了手——她比谁都清楚,沈书清和自己不一样。这场心动,注定只能是她一个人守口如瓶的秘密。
沈书清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眼底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只剩一片空旷的落寞。她把手缩回被子里,指尖还残留着程淼掌心的温度。空落落的,像被人突然抽走了什么。
生病的沈书清格外黏人。程淼给她喂水时,她乖乖张嘴,却在程淼要抽回杯子时,轻轻咬了咬杯沿。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程淼要走时,又被她牵住衣角,指尖攥得紧紧的,半天不肯松开。
直到王岩中收到消息来看她,程淼才不情不愿地回了教室。
一整个上午,程淼的心都飘在医务室。每节课间,她都绕大半个校园跑过去。除了第一次和杨菲菲她们一起进去,余下的几次,都只是站在窗外,隔着玻璃悄悄望向病床上的人。
她不敢进去,不敢表现得太在意。更怕自己藏在眼底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被人一眼看穿。
有风从窗外掠过,掀起她的衣角。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方才给沈书清喂水时,指尖好像不小心擦过了她的唇。软软的,烫烫的。那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进心里,直到此刻,仍让她心跳失序。
医务室里,沈书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程淼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偷,慌慌张张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跑。耳朵却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连呼吸都乱了方寸。
沈书清的身体素质比程淼想象的要好。只休息了一天,便又活蹦乱跳地回到了日常。
课间操后,她随着人潮往教室走。
“沈学霸,身体好啦?”杨菲菲忽然开口。
沈书清看她一眼,点点头。
“昨天你晕倒,可把我们吓坏了——尤其是淼淼,都快急哭了。”
程淼的脸“唰”地红透,慌忙摆手:“别瞎说!我没哭!”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沈书清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深意。
杨菲菲耸耸肩,嬉笑着改口:“好好好,是我夸张了。其实是我快哭了。”说着就往沈书清身上扑,却扑了个空。几个人没理她,径直往前走。
程淼心慌得厉害,不敢看沈书清,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刚一转头,就直直撞进对方眼里。她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扭回头。
杨菲菲这张嘴,总爱乱开玩笑。程淼摸了摸胸口,只觉得心脏跳得快要破膛而出。好在,沈书清并没有多问。
离元旦只剩两周。三中的元旦晚会向来热闹——当天放假,上午全校聚在大礼堂看节目,下午各班自行活动,吃吃喝喝。
杨菲菲最是兴奋,拍着桌子喊:“咱们也报个节目呗!露露脸!”
赵熙澄斜她一眼:“上次写检讨,咱们已经够出名了。”
余果点头附和:“被全校盯着的滋味,我可不想再尝第二回。”
杨菲菲撅着嘴凑到程淼面前,话还没出口,就被程淼抬手拦住:“别找我,我啥也不会。”
她又转向沈书清。见对方一脸茫然,像没睡醒似的,只好悻悻地坐了回去。
“真不陪她去闹?”沈书清问。
程淼轻哼一声:“放心,她三分钟热度。”
沈书清皱了皱眉,仍是一脸疑惑。
第二天,杨菲菲神神秘秘地把程淼拉到自己的座位,几个人围了过来。她掏出备用机,点开一段街舞视频。
余果小声惊呼:“你带手机来学校?不怕被抓?”
“怕什么,备用机而已。”杨菲菲满不在乎。
视频放完,她期待地看向众人:“怎么样?”
“跳得挺好。”赵熙澄淡淡道。
程淼也点头:“挺帅的。”
沈书清转头看了程淼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却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所以——”杨菲菲一拍桌子,“咱们元旦就跳这个!”
程淼抿着嘴,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回座位。沈书清跟着回去,余果低头做起习题,赵熙澄嗤笑一声:“梦里什么都有。”说着,拿起小镜子照了起来。
杨菲菲虽被泼了冷水,回家后还是兴致勃勃地练了几遍。结果当晚就果断放弃了。
程淼太了解她了——别人遇着困难往前冲,杨菲菲只想着绕道或放弃。对她来说,放弃永远是最省事的解决办法。
沈书清发烧那天。
她在医务室躺了一整天。临走时,校医一边整理药品,一边笑着说:“你和那个小姑娘,关系挺好啊。”
“您说的是……哪个?”来看她的同学不少,沈书清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最先陪你过来的那个。每节课间都来,站在门口不进来,说怕打扰你休息。”
沈书清猛地站起身。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又赶紧扶着床沿坐下。她揉了揉额角,声音有些发紧:“您是说……她每节课间都来?”
校医的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她心里,漾开一圈一圈温热的涟漪。
朋友。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它们无比刺耳。她抬手搓了搓脸,仰头轻轻叹了口气。
做朋友,太难了。她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再也控制不住心底那点疯狂滋长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