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青春的悸动(四) ...
-
五人在集市疯玩了两个小时,归途时胳膊挽着胳膊,一路说笑朝着校门口走去。远远地,便瞧见王岩中和郭震立在门边——郭震一张脸黑得像泼了浓墨,王岩中则是眉头紧锁。两人的目光扫过来,仿佛两把淬了寒冰的刀子,直直扎进这一片喧闹里。几人的笑声戛然而止,脚步顿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悄悄放轻了。
“完了完了……”杨菲菲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
余果攥着衣角,眉头拧成一团:“会不会请家长啊?”
赵熙澄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衣料,语气却平静:“怕也没用,他们还能吃了我们?”
程淼与沈书清都没有作声,只低着头,用脚尖一下下踢着路面的碎石子,一步步往前挪。
“你们几个还知道回来!”郭震的声音猛然炸开,胡子气得直翘,手里的教棍往地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闷响敲在每个人心上。王岩中站在一旁,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始终没有开口。
五人立刻垂下脑袋,肩膀垮了下来,磨磨蹭蹭挪到两人跟前,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郭震举起教棍,在她们面前虚晃几下,厉声喝问:“五个女孩子,比男生还野!砸锁逃课,说,去哪儿疯了?”
杨菲菲抠着手指,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把事情全交代了。郭震向前逼近一步,死死盯住她们:“锁是谁砸的?”
“是我。”五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轻而脆,像风吹过细枝。
说完,几人悄悄抬眼,彼此对望一瞬,又齐齐补充:“我们都砸了。”
郭震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挨个掠过,最后停在年级第一的沈书清身上,神色稍缓。他挥了挥手,简单斥责几句,便让她们跟着王岩中走,说还要“再好好教育”。
王岩中转身朝校园里走去,脊背挺得笔直,一路上一言不发。脸庞依旧紧绷,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一股肃然。几人偷偷用余光瞟他,又飞快低下头,互相递着眼色——都知道这次是真惹他生气了。平日里王老师待学生极好,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很少动怒。
沉默地走了一段,王岩中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她们:“吃饭了没有?”
几人皆是一愣,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满是错愕。集市里早把肚子填饱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炒栗子,可谁也不敢说实话。
王岩中又问了一遍,语气比方才软了些:“自己吃没吃饭都不知道?”
杨菲菲下意识抬头,脱口而出:“没吃。”
王岩中没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去食堂吧,我让食堂留了饭。”
五个女孩全怔在原地,谁也没动。掌心的栗子壳被攥得发皱,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刚要挪步往食堂去,程淼忽然停住,攥紧手,轻声说:“王老师,对不起。”
其他人也跟着反应过来,纷纷低下头:“王老师,对不起。”
王岩中愣了愣,眼神柔和了几分,随即叹了口气:“老师不是怪你们,是担心。你们五个小姑娘跑出去,万一遇到坏人,我怎么跟你们家长交代?怎么跟自己交代?家长把你们送到这儿,不只是学知识,也是让我看着你们平平安安,教你们好好做人。在这儿,我就是你们半个家长。”
他絮絮说了许多,语气渐渐放缓,透着深深的无奈。几个女孩低着头,手指绞得发白,心里的愧疚一层层漫上来。那时候只顾着玩,哪里想过这些,更没想到王老师还惦记她们有没有吃饭。
眼眶慢慢红了,几人不约而同吸了吸鼻子,偷偷用手背抹眼角。王岩中见状,以为话说重了,摆摆手:“快去,饭该凉了。”说完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
食堂里只剩她们五人,碗筷相碰的声音在空旷中轻轻飘荡,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饭路过政教处,里面的声音撞了出来。
“就是几个孩子好奇,溜出去玩了一圈,至于周一升旗时通报批评?”是王岩中的声音。
“今天敢砸锁逃课,明天就敢放火烧学校!”郭震的嗓门劈得很响。
两人的话里都夹着火气,针锋相对。
“几个女孩子,脸皮薄,当着全校的面做检讨,你想过她们的感受吗?”王岩中压着声线。
五个人在门外停住,脚像被钉在地上,心里堵得发慌。
“学校有规矩,她们十六了,不是小孩,该为自己的错负责!我没给她们记过,已经留情面了。”
“记过”两个字像火星,瞬间点着了王岩中:“郭震!有我在,你别想!”
“王老师,她们不检讨,这事我就如实跟校长说。”
“我去说!”王岩中推门出来,看见她们,皱了皱眉,“吃完饭了?该回宿舍的回宿舍,该回家的路上小心。”
“王老师,我们写检讨。”沈书清先开口,其余几人跟着点头。
杨菲菲接道:“郭主任说得对,我们不是小孩了,该自己担责任。”
程淼没说话,只是盯着王岩中稀疏的发顶,鼻子忽然一酸。
“这事你们别管。”王岩中语气很硬。
拉扯半晌,王岩中终究拗不过,让她们回去好好写检讨。
宿舍里,程淼和沈书清背对背坐着,各自低头书写。程淼写满一整页,合上笔,又翻过来改了几处,小心夹进课本。转头看,沈书清还在写。
程淼想,这大概是沈书清第一次写检讨。她那样的优等生,从来与“犯错”二字无缘。
是自己连累了她。从前还怕别人带坏沈书清,这次却是自己拉着她砸锁、逃课,害她要在全校面前挨批评。
她望着沈书清的背影,小声唤:“沈书清。”
沈书清停下笔,回过头:“嗯。”
两人静静对视。程淼眼神有些乱:“你后悔吗?”
沈书清垂了垂眼:“指什么?”
“后悔……和我做朋友吗?”
话一出口,程淼自己也怔住了。她本来想问的是后悔逃课,可心底的话却抢先溜了出来。她攥紧笔杆,等待着回答。
沈书清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在程淼心里漫长得像一辈子。
“现在不会。”
程淼紧蹙的眉头蓦地松开,随即又皱得更深。什么叫现在不会?她还想追问,沈书清却已转回身,继续写她的检讨了。
那一夜,程淼没睡好,“现在不会”四个字在脑子里反复打转。
现在不后悔,那以后呢?
升旗仪式前,她攥着检讨书站在主席台后,仍在琢磨这句话。
余果拿着检讨一遍遍默念,紧张得原地轻踩。赵熙澄掏出小镜子,对着脸照了又照——昨晚特意早睡敷了面膜,就算上台检讨,也要保持体面。杨菲菲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一脸诧异,仿佛她们不是去认错,而是去走秀。沈书清只扫了几眼检讨,默默记着,打算一会儿尽快念完。
五个人各怀心思,主席台上,校长仍在滔滔不绝。一个小时后,讲话终于结束。郭震黑着脸走上去:“上周运动会期间,三班五名同学私自离校,严重违反校规……”
他训了一通,然后叫她们上台。五人按身高站成一排,台下立刻响起窸窣的哄笑,满是看热闹的视线。只有王岩中立在台下,脸色凝重。
余果一上台脸就红得像要滴血,低着头,把检讨纸举在脸前。赵熙澄面无表情,只觉得台下的嘈杂刺耳。杨菲菲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只盼快点结束——被几百双眼睛盯着的感觉实在难受。沈书清望向台下某处,眼神淡淡的。程淼站在那里,脑子里依旧绕着那句话。
几人匆匆念完检讨,承认了错误。这场持续近两小时的升旗仪式,终于落幕。
从那以后,她们五人在学校“出了名”,三班的流动红旗也被撤下。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为了把流动红旗赢回来,杨菲菲破天荒地开始用功,拉着赵熙澄一起,沈书清负责辅导。每天午休,五个人都在宿舍里补习。
一个月后的小考,三班平均分涨了一大截。王岩中高兴得合不拢嘴。杨菲菲和赵熙澄的成绩从吊车尾冲到了中游。杨菲菲回家第一次被妈妈狠狠表扬,还拿到了几百块零花钱——她头一回知道,原来妈妈给钱也能给得这么痛快。
流动红旗重新挂回三班那天,几人都悄悄松了口气。可没多久,她们听说,王岩中因为她们的事,被校长严厉批评了一顿。刚刚轻快些的心,又沉沉坠了下去。
杨菲菲学得更拼了,每晚做题到深夜。十六年来,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对待学习。可半个多月后,她还是病倒了。她已经很久没生过病。
赵熙澄知道她生病,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传染。余果也戴上了口罩。
“你们俩,真寒心!”杨菲菲咳嗽着,声音沙哑。
程淼递过一杯热水:“少说话,多喝水。”
“还是你疼我。”杨菲菲靠在桌边,带着鼻音撒娇。
第二天课间操,杨菲菲体力不支晕倒,被送到了医务室。醒来时,看见旁边病床上躺着赵熙澄,脸色也一样苍白。
“你不会是被我传染了吧?”杨菲菲问。
赵熙澄有气无力地瞥她一眼:“你说呢?”
“邪门了,小班长天天跟我待一起都没事,倒把你传染了。看来我的病毒更喜欢你,哈哈。”
“喜欢你”三个字,让赵熙澄浑身微微一麻,像有极细的电流倏然划过。她连忙稳住神情,别过脸去:“懒得理你。”
两人躺在病床上输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会儿昏昏睡去,一会儿又迷迷糊糊醒来。
临近中午,王岩中端着饭盒走进来:“感觉怎么样?好点没?”
两人齐声答:“好多了。”
王岩中放下饭盒,又细细叮嘱要注意身体,絮絮说了好些,才转身离开。
杨菲菲扒了一口饭,轻声叹:“老王真是个好老师。”
赵熙澄点点头:“是啊,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老师——不看成绩,只看人,对谁都一样。”
杨菲菲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我得好好学,才对得起老王这片心。”
赵熙澄笑了笑,没再接话,目光落向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晃出一片碎碎的、温柔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