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40、真心话大冒险（三）

　　程淼的一句“不喜欢”，让沈书清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

　　第四天，迟温推开她家门，浓烈的烟酒气便劈头盖脸地涌来，呛得他呼吸一滞。屋里一片漆黑，窗帘死死地闭着。他在墙上摸索着按开灯，光晕散开，照见的是一地狼藉。

　　沙发上蜷着个人影。迟温将带来的饭菜搁在餐桌上，朝那儿走去：“小不点儿，你还好吗？”

　　沈书清听见动静，慢吞吞地蠕动几下，才勉强坐起来。眼睛闭着，人像是醒了，魂却还飘着。迟温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一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没烧。

　　“几点了？”沈书清开口，嗓子沙得厉害。她勉强睁开红肿的眼，嘴唇干裂，不见血色。

　　迟温看了眼表：“下午一点。你什么情况？失联三天，我差点报警。”

　　沈书清随手抓起地上的啤酒瓶就要往嘴里倒，迟温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哎！你干什么？”

　　“渴。”

　　迟温叹了口气，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沈书清接过来，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杯，喉间那股灼烧感才稍稍平息。

　　“你怎么来了？”喝完水，她全身脱力地瘫回沙发。灯光刺眼，她抬手遮住眼睛，一动也不想动。

　　迟温脱下西装丢在一旁，卷起袖子：“我再不来，你怕是要把自己折腾没了。”

　　沈书清扯了扯嘴角：“放心，还没追到媳妇儿，不会英年早逝。”

　　迟温一边收拾一边问：“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沈书清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她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完，迟温沉默了。

　　沈书清冷笑：“我是不是挺矫情的？”

　　迟温咽了咽口水，犹豫片刻，才慢慢说：“是挺矫情的。可是感情这回事，不都这样矫情吗？不然那些酸掉牙的诗文是怎么写出来的。”

　　沈书清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不对啊，”迟温揶揄道，“这不像你。按你平时的脾气，不该直接冲上去动手吗？怎么反而躲起来借酒浇愁？”

　　迟温没说错。换作别人，沈书清或许真会不管不顾地把人绑回来，逼对方说喜欢。可那是程淼——是她小心翼翼、生怕伤到一分一毫的程淼。

　　“我怕清醒的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沈书清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眼神，冷冰冰的。

　　“所以就折腾自己？”

　　迟温手脚利落，没多久就把客厅收拾出个样子。沈书清没应声，拖着沉重的身子挪进浴室。热水从莲蓬头倾泻而下，冲了将近半小时，混沌的脑子才渐渐清醒。

　　出来时，餐桌上已摆好饭菜。沈书清拉开椅子坐下，夹了块西蓝花慢慢嚼着：“嗯，味道不错。”

　　迟温系着围裙，端了碗汤放到她面前：“喝点，醒酒，也养胃。”

　　沈书清支着下巴，微笑看向在对座落下的迟温：“迟温哥，我要是喜欢男生，像你这样的，我肯定不放你走。”

　　迟温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笑了笑：“瞎说什么，我比你大十岁呢。就算喜欢男孩，也不能找这么老的。”

　　沈书清只笑不语，低头喝汤。

　　饭后两人窝在沙发里闲聊，电视播着无聊的肥皂剧。

　　“对了，上个月酒吧营收不错，你这个小股东也能分一笔。”迟温挑眉冲她笑。

　　沈书清眼睛亮了：“多少？”

　　迟温比了个“十”的手势。沈书清一下子笑出声，抬手和他击掌：“太好了！”

　　“这点钱就乐成这样？我记得你以前的零花钱都不止这些。”迟温温声问，“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急着赚钱？”

　　沈书清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她望着电视，眼神空荡荡的，声音很轻：“未雨绸缪。”

　　从前零花钱确实不少，可自从初一那年，白凝嫣在她日记本里看到那张照片后，就开始有意缩减她的用度。也从那时起，沈书清明白，她不能再依靠白凝嫣活着——总有一天，她会因为某件事、某个人，和母亲彻底决裂。

　　起初她只是想假装喜欢同性，来报复白凝嫣，替哥哥讨个公道。可不知不觉间，她竟真的陷了进去。

　　两年前，沈书清用全部积蓄入股迟温的酒吧，成了只分红不管事的小股东。沈任逸走后，迟温便把她当亲妹妹照顾。迟家怕被沈家所谓的“同性恋”影响，早断了生意往来，也不准迟温再与沈家人接触。可迟温总觉得，得替死去的好友好生照看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妹妹。

　　沈书清一直感激迟温。这些年若不是他像兄长一般陪着，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精神会不会比现在更糟。

　　寒假过半，年关将近，街上渐渐染满喜庆的红。

　　外婆腿脚不便，程淼便主动揽下采买年货的活儿。清早，杨菲菲风风火火闯进她房间：“淼！淼淼淼！”

　　程淼在被子里皱紧眉“啧”了一声——冬天起床，于她简直是酷刑。

　　耳边忽然安静下来，她正觉奇怪，一只冰凉的手猛地伸进被子，抓住她的脚踝。程淼冻得大叫，罪魁祸首站在床边笑得前仰后合。

　　程淼眯着眼盯住杨菲菲，心里暗暗发誓：这个仇，一定要报。

　　农贸市场里人头攒动，程淼一边挑东西，一边瞄着杨菲菲的后脑勺，琢磨着偷袭的时机。正想着，眼前忽然被人挡住。

　　抬眼，是个模样清秀的男生，年纪与她相仿，一身学生气。

　　程淼以为是自己挡了路，忙往旁边让了一步。对方却也跟着挪了一步。她疑惑：“你好，请问你是？”

　　“你是程淼吗？”

　　程淼点头。

　　男生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二班的徐昊。”

　　程淼礼貌性地握上去，不料对方突然收紧手指，俯身凑近——那张好看的脸倏然停在离她仅几厘米的位置。程淼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徐昊唇角一勾：“那我们算认识了？”

　　程淼视线乱飘：“算、算吧。”

　　徐昊朗声一笑，松开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程淼，新年快乐。”

　　“新、新年快乐。”

　　他临走前，又俯到她耳边，嗓音压得低低的：“你真的，好可爱。”说完转身，潇洒离去。

　　程淼整张脸“唰”地红了。她蹙眉望着那道背影，心里一团疑惑。

　　徐昊？谁啊？

　　“淼淼，我一转身你就不见了，看什么呢？”杨菲菲折返回来。

　　程淼轻咳：“没什么，走吧。”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宾利。

　　车内，沈书清低着头，肩头微微发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听得一旁的迟温心里发毛：“小、小不点儿，你还好吧？”

　　沈书清笑着摘下眼镜，“啪”一声，脆弱的镜架在她指间断成两半。笑容瞬间从她脸上褪去，眼神阴郁，声音沉得骇人：“很好。只是突然想杀人。”

　　迟温倒抽一口凉气，立刻发动车子驶离。他真怕沈书清一个按捺不住，当场酿出大祸。

　　拳馆里，店员看着地上被沈书清打爆的两个沙袋，心疼不已：“老板，就让她这么打下去？”

　　迟温苦笑：“让她发泄一下吧。”

　　沈书清浑身是汗，脑子里反复闪回那小子撩拨程淼的画面。方才若不是迟温在身边，她或许真会冲上去拧断对方的胳膊。

　　她把眼前的沙袋想象成徐昊的头，一拳比一拳狠地砸上去。直到筋疲力尽，直到心里的怒火渐渐熄灭，才终于停下。

　　除夕前一天，外婆被小舅舅接回家过年。外公临走前特意交代：每年除夕，三个孩子必须轮流接母亲团圆，否则他死不瞑目。子女们心里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

　　程淼独自抱着手机发呆，也不知在等什么——或许是等沈书清的消息，又或许是等陈秀文叫她回家过年。

　　自从那日和程顺耀大吵一架，她就没再回去过。明知自己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心底却仍存着一丝可笑的期待。

　　人啊，就是贱。明明清楚别人不在意，却还要巴巴地等着。

　　等到中午，手机依然安安静静。程淼把它搁在茶几上，起身去冰箱拿外婆备好的三明治。微波炉嗡嗡运转，她望着里面匀速旋转的食物出神。

　　忽然，铃声炸响。

　　她大步冲过去，却一不小心撞上桌脚。脚趾传来钻心的痛，程淼疼得龇牙咧嘴，抓起手机——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和备注，让她瞬间忘了疼痛，整个人清醒过来。

　　手微微发抖。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即将断掉的前一秒，才按下接听。

　　那边安安静静，没有声音。

　　程淼试探着轻声唤：“沈书清？”

　　“嗯。”闷闷的一声，带着鼻音。

　　程淼心头一颤，跌坐进沙发里，表情复杂。时隔十日，再次听见她的声音，那股失而复得的滋味，又酸又胀，难以言喻。

　　两人沉默着。程淼几次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忽然，沈书清哭了。

　　程淼一下子站起来：“你、你怎么了？”

　　“淼淼……”沈书清抽噎着，声音里满是委屈，“你……会讨厌我吗？”

　　程淼连忙道：“不会，我怎么会讨厌你。”

　　“真的？”

　　“真的，”程淼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那……那你喜欢我吗？”

　　程淼僵住了。她紧紧攥着手机，没有出声。

　　沈书清“哇”地哭得更凶：“那你还是讨厌我！”

　　程淼慌了，烦躁地揉着眉心，结结巴巴挤出一句：“我、我喜欢你。”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对面霎时安静下来。

　　“我也是。”沈书清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程淼望着通话记录，整个人懵在原地。

　　什么情况？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是对沈书清表白了吗？而沈书清那句“我也是”……又是什么意思？是也喜欢她的意思吗？

　　程淼跪在沙发前，抓起抱枕，一下一下轻磕着自己的额头，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沈家老宅。

　　沈书清坐在地板上，神色如常地拼着一套特别定制的积木。想起刚才那通电话，她低下头，悄悄地、痴痴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