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26、青春的悸动（一）

　　高一第一次期中考试后，王岩中将全班四十个同学一一请进办公室谈话。

　　程淼走进去时，王老师正握着成绩单，眼睛笑得眯成了缝：“程淼啊，这次成绩直线上升，名次也进步很大——很好！说明这段时间下了功夫，也说明我这个座位调得对。”他声音洪亮，笑得坦荡。

　　程淼有些不自在地点头，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这是她第一次被老师单独叫到办公室表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老王又拉着她分析了半晌试卷，直到快上课才放她离开。

　　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愁。程淼这次冲进了班级前十五，多亏了沈书清的一对一辅导。而杨菲菲就没那么幸运了——长期“躺平”的结果，是稳稳接住了倒数第五的名次。

　　拿到成绩单那一刻，杨菲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妈妈早就撂下话：考不好就断零花钱。这意味着，她得和心爱的漫画、小说暂时告别了。

　　“我怎么办啊……”杨菲菲把脸埋进臂弯，额头轻轻撞着桌面，又瞥了眼余果的手表，“还有一个小时放周假，我回去肯定要被我妈打死。你们记得来收尸。”

　　余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软：“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

　　“还是小班长好……”杨菲菲瘪着嘴，抓起余果的发梢假装擦泪。余果笑了笑，任由她闹。

　　“接着。”一直没说话的赵熙澄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随手丢进杨菲菲怀里。

　　杨菲菲眼睛瞬间亮了：“谢大小姐赏赐！”她迫不及待拆开一颗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嗯——好吃！”

　　赵熙澄看着她，无奈地摇摇头。这盒巧克力是托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价格不菲，一颗抵得上寻常人一顿饭钱。上次在书桌看见空盒时，她莫名想起杨菲菲大概会喜欢，就鬼使神差地让妈妈捎了几盒回来。只是它在书包里躺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太刻意的好，反而显得奇怪。

　　她和杨菲菲从认识起就是吵吵闹闹的。是同学，是朋友，但也仅此而已。

　　杨菲菲自己吃了一颗，又拆开一颗不由分说塞进赵熙澄嘴里，接着给余果、秦述、程淼和沈书清各分了一颗。赵熙澄看着她热情洋溢的样子，轻轻笑了。她就是这样的，开朗、大方，对朋友从不吝啬。

　　一颗巧克力下肚，杨菲菲脸上阴霾散了大半。程淼随口安慰了几句，就把自己的成绩单随手夹进书里，转而拿起沈书清的那张细看。

　　沈书清的成绩单漂亮得惊人，稳坐年级第一。第二名是姜年，只差三分。程淼看得羡慕，又隐隐有些发慌——她们之间差距太大，将来恐怕很难考进同一所大学。

　　想到高考后或许就此分别，她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沈书清悄悄把自己那颗巧克力放进程淼口袋，手托着下巴看她：“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程淼摇摇头，把成绩单还回去，故作轻松：“没事，就是羡慕你考这么好……你想好报哪所大学了吗？”

　　“嗯……”沈书清顿了顿。其实她并不喜欢学习，只是某些说不清的私心逼着自己必须向前。沈家也有意让她高考后出国镀金，回来接手公司。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可她暂时还不知道如何反抗。未来太远，变数太多，她能握住的只有当下。

　　“沈书清？”见她出神，程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书清回过神，反而问她：“你呢？有想去的学校吗？”

　　程淼沉默片刻。原本她想考去外地，离程家越远越好。可如今在这里有了放不下的人，又舍不得走了。外婆年纪大了，她也不放心留她一个人。

　　“我……可能会留在本地，离家近些。”说完，她悄悄观察沈书清的表情。对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看不出波澜。

　　两人又聊了聊大学、专业和未来的规划。沈书清思路清晰，目光长远而现实。程淼托着下巴看她侃侃而谈，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她忽然想，自己最初被她吸引，或许就是因为这份超越同龄人的清醒与从容。

　　后来程淼又旁敲侧击地问她想考哪里，却被沈书清含糊带过，仿佛有意隐瞒。程淼虽不解，却也暗自松了口气——就算知道了，自己大概也考不上，不如不问。

　　放学铃响，几人在校门口道别。杨菲菲死活拉着程淼陪她回家——有外人在，妈妈总不好意思下重手。况且妈妈一直喜欢程淼，说她文静乖巧，最像个女孩。

　　可她低估了母亲看到成绩单时的怒火。刚进门，杨妈妈就举着鸡毛掸子追了出来。程淼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眼看局面僵持，程淼忽然想起进门时闻到的味道，连忙开口：“阿姨，厨房是不是有糊味？汤是不是熬干了？”

　　杨妈妈猛地停下，一拍大腿：“哎哟！我的鸡汤！”说完转身冲进厨房。

　　逃过一劫的杨菲菲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我妈这体力……我明年得给她报个马拉松，准能拿冠军。”

　　程淼无奈地去拉她：“危机解除，我先回去了。”

　　“不行！”杨菲菲死死拽住她，“你走了，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最后程淼还是被留了下来。杨妈妈锁了大门，热情地留她吃饭，嘴里还念叨：“菲菲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饭桌上，杨菲菲缩在离妈妈最远的角落，满脸戒备。可杨妈妈压根没看她，只顾着给程淼夹菜：“多吃点，太瘦了”“外婆身体还好吗”。两人一问一答，完全忽略了旁边的杨菲菲。

　　饭后程淼要帮忙洗碗，被杨妈妈笑着推出来，转头又数落女儿：“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程淼看手机时已经八点多，外婆应该睡了。来之前她打过电话，说在同学家留宿。外婆絮絮叨叨问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叮嘱她不能早恋，她听得哭笑不得。

　　杨菲菲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看漫画。程淼凑过去瞥了眼封面，瞬间呆住——两个发色鲜艳的男生肌肤相贴，画面直白得让她耳根发热。

　　“你……在家也敢看这个？不怕阿姨发现？”程淼赶紧去关门。

　　杨菲菲一脸无所谓：“我妈早知道，她说我口味重。”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啊。”

　　程淼震惊得说不出话。她知道杨妈妈开明，却没想到开明到这种程度。转念一想，或许在长辈眼里，这只是“两个男生谈恋爱”，而女儿是女孩，再喜欢也变不成男生——终究是隔了一层的。

　　程淼是初二发现杨菲菲这个“爱好”的。有次一本小说从她书包滑出来，程淼好奇翻开，看到一半整个人都懵了。她虽不理解，却默默把书塞了回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中考结束那天，杨菲菲神秘兮兮地拉她看电影。画面越演越露骨，程淼面红耳赤，杨菲菲却看得津津有味。片尾字幕升起时，杨菲菲关上手机，认真地问：“恶心吗？”

　　程淼愣了下，摇头：“不会，只是……有点不习惯。”

　　“呼——”杨菲菲肩膀一下子松下来，眼眶微微发红，“其实……我是个腐女。”

　　那是程淼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杨菲菲简单解释后，她点了点头。这个爱好或许小众，或许不被理解，但杨菲菲不想瞒她——中考结束，是时候坦白了。看电影时她一直在观察程淼的表情，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怕程淼也会像其他同学那样，说她“变态”。

　　直到听见那句“不会”，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

　　杨菲菲红着眼睛说，曾经有同学发现她的小说，骂她是变态。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很久。所以她再不敢把这些带去学校，也一直害怕程淼知道后会不会疏远她。

　　程淼听完，忽然伸手捂住她的耳朵。两人面对面，杨菲菲茫然地眨眨眼。

　　“不要活在别人嘴里。”程淼认真地说，“讨厌的话，从不重要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是噪音。不想听，就捂住耳朵。”

　　杨菲菲鼻子一酸，用力抱住程淼。那一刻她清楚知道，这个朋友对自己有多重要。

　　后来杨菲菲常给程淼“安利”各种小说、漫画，甚至真人CP。程淼大多不感兴趣。她是个很“闷”的人，爱好在旁人看来或许无聊：花两块钱坐公交最后一排，戴着耳机看风景；一个人逛公园，坐在长椅上看天，看湖面的涟漪，看日出日落；观察街上行色匆匆的人，想象他们各有怎样的故事；逛书店买精致的文具，带一束打折的鲜花回家。

　　程淼是孤独的。即便身处热闹之中，也常觉得格格不入。旁人说她温柔内向，只有她自己明白，那些能让她鲜活起来的人，并不在身边。她和杨菲菲能成为朋友，或许正因为在她身边，自己能感觉到“活着”。若长久独处，她大概会慢慢沉进情绪的深海。

　　人总是矛盾的——渴望孤独，又害怕孤独。

　　夜里程淼留在杨家过夜。洗完澡，她坐在书桌前对着手机发呆。十分钟前，沈书清发来一段视频：她穿着黑色睡衣弹吉他，曲调是生涩的《小星星》。视频只有一分钟，程淼却反复看了半小时，悄悄点了保存。

　　她的目光流连在沈书清的手指、脸颊、锁骨，又扫过她身后空旷的房间。沈书清说忽然想学吉他，买了网课，练了三小时才勉强弹出这首。学会后第一个发给她看。

　　程淼隔了半小时才回：“弹得不错。”

　　下一秒，对话框里跳出一颗红色爱心。程淼心头一颤，还没反应过来，爱心已被撤回，换成一句干巴巴的“谢谢”。

　　她烦躁地闭眼，把手机丢在床上，两手胡乱揉着头发。

　　杨菲菲擦着头发走进来，看见她的模样噗嗤一笑：“我就洗个澡，你给自己搞了个这么炸裂的发型？”

　　程淼忽然灵光一现。她理好头发，神秘兮兮地关上门反锁，把杨菲菲拉到床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杨菲菲瞥她。

　　“那个……就是……”

　　杨菲菲作势要走：“不说算了。”

　　“别！我说。”程淼拉住她，咽了咽口水，脸上写满难以启齿。杨菲菲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顿时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