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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只想陪着你(四) ...

  •   酒店宴会厅里人声鼎沸,杯盏叮当,笑语喧哗混成一片温热的嗡鸣。

      余果挨着母亲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今天这场周岁宴,主角是位从未谋面的远房亲戚的孩子,她本不愿来,却又怕拂了母亲的兴致,终究还是来了。

      面前的餐盘几乎未动——酒店的菜式精致如画,味道却平平。她蹙眉咽下几口,凑到母亲耳边轻声说想先回家温书。

      母亲点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书包肩带,温声叮嘱路上当心。余果低低应了一声,背起书包,侧身穿过喧嚷的人群。

      刚踏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拂来,还未来得及舒一口气,一个踩着滑板的身影便“嗖”地掠过,撞得她手一松,书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那孩子头也不回,转眼消失在拐角。余果怔了怔,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去捡。

      指尖刚触到书包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余果?”

      那声音似熟悉,又似隔着层薄雾。她蓦然回首,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单眼皮的眸子里。

      少年穿着件挺括的红衬衫,黑西裤,亮面皮鞋,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肩宽,腰窄,腿长得过分,几步便到了跟前。明明是一身正式的打扮,偏被他穿出几分落拓不羁的痞气,仿佛这身行头只是他偶然披上的戏服。

      余果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吴忘!?

      距离上次在那个巷口的偶遇,已过去近半月。那匆匆一瞥,却在她心里晕开一片挥之不去的涟漪。这些日子,她总忍不住绕到那条巷口,脚步放慢,目光流连,心底藏着一丝渺茫的期待。

      一次次落空后,她几乎要相信那不过是场转瞬即逝的梦。可此刻,他就这样鲜活地、带着一身的光与风,朝她走了过来。

      “刚看背影就觉得像你,随口一喊,还真是。”吴忘笑着,抬手将额前一丝不听话的发往后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精致,嘴角噙着笑,那笑意懒洋洋的,却像带着细小的钩子。

      明明是成熟的大人发型,衬着他那张尚存少年气的脸,倒像顽童偷穿了长辈的衣裳。余果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这么开心。”吴忘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余果整个人僵住了。呼吸一滞,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爬过脊椎。她抬起眼,撞进他含笑的眼底,那目光直白而炽热,让她莫名心慌,仿佛无处躲藏。

      每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让她心如擂鼓。她慌忙垂下头,睫毛快速颤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没……没什么。”

      吴忘像是浑然未觉她的羞赧,目光瞥向她身后的酒店招牌:“你在这儿干嘛?”

      “亲戚办满月酒,来吃饭。”她小声回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哦。”他应了一声,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出于礼貌,她轻声反问:“你呢?”

      吴忘忽然眯起眼,坏笑着凑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你猜猜。”话音落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丝气息轻轻掠过她的耳尖。

      她浑身一颤,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她辨不清他话里那若有似无的挑逗,只知道这个人一出现,就能轻易搅乱她所有平静。

      吴忘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将整齐的发丝揉乱了些,露出白亮的牙齿笑了:“好了,不逗你了。我就路过。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脸上,“你害羞的样子,挺可爱的。”

      “谢……谢谢。”余果声如蚊蚋。她从小到大循规蹈矩,朋友不多,多是安静乖巧的同路人。相貌平平,个子不高,一张娃娃脸,听得最多的夸赞也无非是“可爱”。她内向,容易脸红,在青春恣意的年纪里,像角落一株不起眼的植物。她从未想过喜欢谁,更不奢望被谁喜欢。她以为人生大抵会按部就班:考上好大学,找份安稳工作,在合适的年纪相亲、结婚、生子,平静普通,如此一生。

      可吴忘出现了。这个仿佛浑身洒满光芒的少年,不由分说地闯进她的世界,把她按部就班的心绪和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一会儿有空吗?”他问。

      余果原本是要回家做题的。可此刻,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有。”

      “太好了!”吴忘眼睛一亮,极其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甩在肩上,随即揽过她的肩,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朋友新店开业,让去捧个场。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这样好看的少年软语相求,她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好。”

      吴忘满意地笑了。她跟着他走,心里迷迷糊糊地想,就算此刻他要把自己卖了,她大概也会傻乎乎地帮他数钱。她知道这念头荒唐,却无法抗拒他在身边时,那种令人晕眩的雀跃。

      不知要去向何处,两人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吴忘忽然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摇摇头:“没有。”

      吴忘笑了,笑容舒展,像是松了口气般,轻声说:“还好。”

      短短两个字,却像石子投入她心湖,激起千层浪。他是什么意思?为何松了口气?难道……他竟也对她怀有同样的心思?这个念头让她既隐隐欢喜,又惶恐不安。被这样耀眼的人喜欢,她感到的更多是无所适从的自卑。

      走在吴忘身边,她能清晰感受到周遭投来的目光——大多落在身旁这个亮眼的少年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羞怯的打量,有直白的欣赏,有与同伴窃窃私语的好奇,还有……不易察觉的羡慕。

      余果第一次如此赤裸地置身于他人视线的焦点。一种陌生的、带着微醺感的虚荣,悄悄漫上心头。她甚至故意将手轻轻搭在吴忘的臂弯,仿佛无意,又似一种无声的宣告。

      吴忘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小动作,或许察觉了,却只是纵容。无论如何,这一路,余果真切地尝到了被人羡慕乃至嫉妒的滋味。这是她十六年平静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令人战栗的新奇体验。

      不知走了多久,吴忘带着她拐进学校对面小吃街旁的一条巷子——醉笙巷。

      这里是校规里明令禁止学生涉足的“禁区”。传说藏匿着社会最底层的芜杂与不堪。霓虹灯管歪斜地闪烁着,红绿光晕泼在污渍斑驳的墙上,将路面映照得油腻反光。穿着暴露的女人倚在夜总会门边,指尖烟雾袅袅,眼波流转。几个脖挂粗链、敞着衬衫的男人搂着女伴,高声谈笑,唾沫横飞。网吧门口堆满烟盒与泡面桶,染着黄发的少年叼着烟晃出,口哨声尖利。廉价的旅馆帘幕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昏黄暖昧的光影。

      眼前的一切让余果心底发寒。她猛地停下脚步,攥紧了书包带子,脊背窜上一股凉意。这条街在她眼中,宛如一头匍匐在黑暗里、张开巨口的怪兽。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裙、小白鞋,扎着双马尾,鼻梁上架着黑色圆框眼镜。此刻站在污浊的路边,洁净得格格不入,像一枚误坠泥潭的白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眼底满是惶然。

      吴忘察觉她停下,回头看来,目光微软:“怎么了?”

      望着他的眼睛,到了嘴边的退却又被咽下。她轻轻摇头,强作镇定:“没什么。”

      吴忘伸出手,温热的手掌牵住她的手腕:“别怕。”

      仅仅两个字,竟奇异地抚平了她狂跳的心。她任由他牵着,往巷子深处走去。越往里,越是混乱。烟蒂、垃圾散落满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浑浊的、难以名状的气味。余果忍不住频频回望,巷口那片属于外界的光明,正被身后深沉的喧嚣一点点吞噬。

      吴忘带她走进一家酒吧。门开的一瞬,震耳欲聋的音乐混合着浓烈的烟酒气息,如同浪潮般拍打过来。余果下意识攥紧衣角,白裙裙摆擦过黏腻的台阶边缘,沾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污迹。

      酒吧内灯光昏红暧昧,舞池中央人影憧憧,肢体纠缠。吊带滑落,衣襟敞开,一切都弥漫着成年世界的直白与诱惑。余果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学生装扮,双马尾垂在胸前,像个误闯禁地的孩子,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不适。

      一道目光黏在她背上,灼热而肆意。她抬头,正撞上吧台边一个男人的视线。那人头发油亮,衬衫扣子松了几颗,眼神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余果慌忙别开脸,手指抠着眼镜腿,指尖冰凉。

      那男人朝吴忘走去,附耳说了句什么,笑容愈发暧昧。

      吴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男人耸耸肩,啧了一声走开,临走前又瞥了余果一眼。

      吴忘拉着她走到角落的卡座,将她按在沙发上:“在这儿等我,别乱跑。”说完,转身便和几个染着鲜艳发色的男女,消失在通往酒吧深处的走廊拐角。

      余果独自坐着,手心渗出薄汗。周遭的哄笑、碰杯声、轰鸣的音乐,交织成令人心慌的网。她偷偷抬眼,打量那些妆容精致、衣着成熟的男女,感觉自己与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壁垒。

      后悔如潮水般涌上。她不该跟来的,不该踏进这条街,更不该走进这里。陌生与恐惧攥住了她,她像个被错误摆放的标本,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手指将裙摆越攥越皱,眼睛死死盯着吴忘消失的方向,期盼那熟悉的身影快点出现。

      音乐震得耳膜发痛,烟味酒气熏得喉咙发干。服务员送来一杯柠檬水,玻璃杯壁凝着冰凉的水珠。她小声道谢,手却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去碰。她听说过,这种地方的饮料,最好不要轻易入口。

      沙发仿佛生了刺,让她坐立难安。指尖反复摩挲着腕上的手表表盘,目光一次次飘向那条昏暗的走廊。人影绰绰,都不是他。音乐的重低音捶打着胸腔,烟味呛得她想要咳嗽,又生生忍住。

      她想告诉吴忘她要走了,伸手摸进口袋,才惊觉他们连联系方式都不曾交换。她咬住下唇,终究没有起身——心底有个声音在说,错过这次,下一次遥遥无期的“偶遇”,不知要等到何时。

      正低头出神,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下来。抬头,是个身材发福的男人,油亮的头发紧贴头皮,脸上扑着厚厚的粉。他毫不客气地挨着沙发边坐下,大腿有意无意蹭到她的胳膊。

      “小妹妹,一个人啊?”声音油腻,手便朝她腰间探来。

      余果吓得猛地一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那只手仍在逼近,口里吐着更不堪的话语。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积聚。

      救救我……谁可以来帮帮我?她惊恐无助地望向四周,可这个角落太过隐蔽,无人留意。无边的恐惧淹没上来,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就在她浑身发抖,几乎绝望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攥住了那只肥胖的手腕。

      她泪眼朦胧地抬眼——是吴忘!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盯着那胖子,一字一句道:“她是我女朋友,还没成年。你想进去蹲几年?”

      胖子的脸霎时惨白,挣了挣手腕未能挣脱,低声咒骂了一句,悻悻地抽回手,狼狈地挤进人群溜走了。

      看着吴忘紧绷的侧脸,余果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啪嗒”一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后怕与委屈如山洪决堤,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猛地扑进吴忘怀里,小声地、压抑地抽泣起来。吴忘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别怕,没事了,我在。”

      待她情绪稍缓,吴忘扶她在沙发坐下,伸手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捧着她的脸,眼底带着心疼:“吓坏了吧?”

      余果点头,手指仍紧紧抓着他衬衫的一角,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是不是不喜欢这里?”他问。

      她犹豫着,欲言又止。吴忘一眼看穿,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和却坚定:“不喜欢,我们就走。”

      不等她反应,他牵起她的手,大步朝外走去。酒吧的门在身后关上,瞬间将震耳的音乐与浑浊的空气隔绝。世界陡然安静下来,清冷的夜风拂面。她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依然失序。

      后来,吴忘带她去了一家干净的餐馆。饭桌上,他一直在道歉,用那种带着点撒娇的口吻保证以后绝不再带她去那种地方,求她不要生气。其实她并未真的生气,却还是故意板起脸,享受着他此刻难得的、带着孩子气的讨好。

      饭后,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吴忘送她回家,一直送到路口。他站在路灯下,笑着朝她挥手。她也挥手,两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静静站了一会儿,才同时转身。走出几步,又默契地同时回头,目光相撞,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刚进家门,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勿忘”——是他刚刚自己改的备注。余果嘴角不自觉扬起,接通电话。

      “怎么办?”他清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浅浅的笑意,“才分开,我就开始想你了。”

      余果蹲在门后,抱着膝盖,将发烫的脸埋进臂弯,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笑意与甜蜜:“啊?那……怎么办呢?”

      “发张你的照片给我好不好?想你了就能看看,解解相思苦。”

      “好呀。”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多半是吴忘在说,甜言蜜语像裹了蜜糖的风,轻轻柔柔地将她包裹。挂断电话后,她一个人在客厅里蹲了许久,无声地笑得肩膀发颤。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像心里揣了一只欢快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快要飞出来。这种被人郑重放在心上、小心呵护的感觉,让她第一次确信,原来即便平凡如她,也值得被如此温柔对待。

      她挑了一张自认为最好看的照片发过去。几乎是下一秒,他的回复便跳了出来:

      「好看。」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她盯着屏幕走了神。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酒吧里他斩钉截铁的那句——“她是我女朋友。”

      脸颊再次滚烫起来。她在床上滚了几圈,将发烫的脸埋进枕头。激动过后,理智慢慢回笼。那句话,究竟是为了替她解围脱口而出的权宜之计,还是……他心底认真的认定?

      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伴随着今晚所有的悸动、慌乱与甜蜜,悄然沉淀在她十六岁的夜里,成为一颗带着微酸涩意的、晶莹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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