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24、只想陪着你（三）

　　假期的早晨，杨菲菲总要睡到日头晒透半边床才肯醒。

　　十点半，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杨妈妈攥着鸡毛掸子站在门口，眉头拧成了结——书桌上小说漫画堆成摇摇欲坠的小山，玩偶东倒西歪滚了一地，墙上两张男明星海报边角卷翘。整个房间活像刚遭了贼。

　　“死丫头，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杨妈妈一把扯开窗帘，明晃晃的光砸进来，“昨晚又偷摸熬到几点？”

　　杨菲菲被光刺得眯起眼，把脸埋进枕头里哼哼：“妈……放假也不让人睡个懒觉，我是不是你捡来的啊？”

　　回应她的是“呼啦”一声——被子被整个掀走。杨妈妈抱着被子转身往外走，丢下硬邦邦的一个字：“是！”

　　杨菲菲顶着鸡窝似的乱发坐起来，气得直瞪眼。

　　磨磨蹭蹭收拾完屋子，扒过午饭，她抓起书包就往外溜：“我去找程淼写作业！”

　　跑出楼道，风扑了满脸。她沿着栽满枫树的小街往程淼家去，却在拐角处蓦地刹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赵熙澄被三个女生堵在路中央。她今天穿了件浅丁香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微微起伏，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发白的指尖。

　　杨菲菲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横身拦在赵熙澄前面：“三个堵一个，够出息的啊。”

　　赵熙澄抬眼看到她，眸子里的慌乱像水波一样荡开。

　　对面三人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高马尾，八字刘海，瘦削的身形裹在宽松的白卫衣和黑工装裤里。那张脸生得精致，眼神却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野劲儿。

　　为首的女生啐了一口：“少管闲事。”

　　杨菲菲单手插兜，下巴微扬：“她的事，我管定了。”

　　旁边一个女生嗤笑：“怎么，你是她朋友啊？”

　　“是。”杨菲菲答得斩钉截铁。

　　“朋友？”另一个抱着胳膊的女生冷笑，“劝你离她远点。这位可是为了自己，什么人都能卖的货色。”

　　杨菲菲眼神骤然一冷：“嘴巴放干净点！”

　　为首的女生被激怒了，伸手就推她肩膀：“给你脸了是吧？”

　　电光石火间，杨菲菲已攥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力道不重，却让那人疼得吸了口凉气。

　　“想动手？”她挑挑眉，声音脆亮，“我奉陪。”

　　赵熙澄在身后轻轻拉她衣角，声线发颤：“菲菲，算了……”

　　“算什么算！”杨菲菲头也不回，“她们欺负你，就不行！”

　　另外两人见状围拢上来。其中一个伸手欲抓她头发，杨菲菲侧身躲过，顺势一脚踩在对方鞋尖上。惨叫伴着骂声炸开，场面顿时乱了。

　　杨菲菲打架毫无章法，却够狠、够快，眼睛瞪得滚圆，像只被惹急了的小豹子。那三人没料到她会拼命，一时竟被唬住了。

　　她们交换了个眼神，丢下句“你给我等着”，便骂骂咧咧地退走了。

　　杨菲菲喘了口气，理了理皱起的衣摆，这才转向赵熙澄：“没事吧？”

　　赵熙澄摇摇头，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

　　“她们是谁？”杨菲菲问。

　　赵熙澄垂下眼帘：“初中同学。”

　　沉默片刻，她声音轻了下去：“起初只是普通同学。后来她们知道我家境不错，总让我买这买那……我以为算朋友，就没拒绝。初三模考前，她们想偷试卷，找我帮忙，我没答应。可她们还是去了……事情败露后，老师说不揭发就算同谋，我……我就说了实话。”

　　她喉头哽了哽：“她们四个都被处分，有一个退了学。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她们的仇人。”

　　杨菲菲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自己做脏事，还有脸怪别人？以后再找你麻烦，告诉我，我揍得她们找不着北！”

　　赵熙澄看着她气得鼓鼓的侧脸，忽然“噗嗤”笑了出来。

　　杨菲菲挥了挥拳头：“正打算让我妈给我报跆拳道班呢。”

　　“学那个干什么？”赵熙澄抬眼。

　　“防身，”杨菲菲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也能保护你。”

　　赵熙澄心口蓦地一跳。阳光正透过枫叶的缝隙落下来，杨菲菲站在光里，发梢都晕着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杨菲菲很快又恢复那副散漫模样，戳戳赵熙澄的手臂：“穿这么好看，去约会啊？”

　　“表姐成人礼，家里聚餐。”赵熙澄无奈地笑笑，“听腻了那些攀比，就溜出来了。”

　　“你呢？去找程淼？”

　　“嗯，不过——”杨菲菲晃了晃手机，“她说临时有事。倒是你，打扮得这么漂亮，不出去逛逛多浪费？”

　　赵熙澄眼睛亮起来：“去哪？”

　　“你想。”

　　“听说……新开了家游乐园。”

　　“走！”

　　两人并肩踏上人行道。路旁枫叶正红得灼眼，风一过，簌簌地落。赵熙澄双手捏着包带，步子细碎规矩；杨菲菲手插兜里，肩膀随着脚步晃晃悠悠。

　　一片红叶旋落，正停在赵熙澄发顶。

　　杨菲菲自然伸手，轻轻将它拈下，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发丝：“喏，叶子。”

　　赵熙澄脚步一顿，接过叶子时耳根已染上淡红。

　　杨菲菲却已继续哼起跑调的歌，晃晃悠悠往前走。风又起，红叶纷扬如雨，落了两人一身。

　　路过小卖部，杨菲菲忽然跑进去，举着两支橘子冰棒出来。赵熙澄接过，冰凉触感从指尖蔓延，甜意丝丝化开。杨菲菲叼着冰棒，边走边比划着过山车有多高、鬼屋有多黑，阳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赵熙澄安静听着，脚步渐渐轻快起来。

　　游乐园里音乐欢腾，旋转木马的彩灯流转。赵熙澄坐在木马上，裙摆随风轻扬。杨菲菲靠在围栏外看她，嘴里换了根棒棒糖，笑得眉眼弯弯。

　　木马转到她面前时，她伸手递来一颗草莓糖：“接着！”

　　赵熙澄去接，指尖擦过温热的掌心，慌忙缩回，把糖紧紧攥在手心。

　　从木马上下来，杨菲菲拉着她直奔鬼屋。赵熙澄脚步发黏，攥住她袖口：“……有点黑。”

　　杨菲菲回头，眼里映着彩灯的光：“怕啊？我罩你。”

　　鬼屋内冷气森森，音效骇人。赵熙澄紧挨着她，在黑暗里屏住呼吸。杨菲菲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而稳：“别怕，跟着我。”

　　那些突然弹出的鬼脸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因为手腕上的温度始终没有松开。

　　暮色渐合时，她们坐进摩天轮。轿厢缓缓攀升，脚下灯海渐次铺展，宛如倒悬的星河。赵熙澄趴在玻璃上，听见杨菲菲轻轻“哎”了一声：“又有叶子。”

　　温热的指尖掠过发梢，取下一片红叶。杨菲菲将它仔细夹进赵熙澄的背包内层：“留着，纪念今天。”

　　赵熙澄轻轻“嗯”了一声，看着背包上细小的褶皱，心底软成一片。

　　从摩天轮下来，杨菲菲举着一大捧草莓棉花糖跑来，笑盈盈递到她面前。赵熙澄伸手去接，对方却忽然使坏，用蓬松的糖丝轻蹭过她的脸颊。

　　甜腻的触感黏在皮肤上。赵熙澄一愣，抬眼撞见杨菲菲得逞的笑眼，慌忙扭头去擦，耳根烫得厉害：“杨菲菲！”

　　玩碰碰车时，杨菲菲把方向盘扭得横冲直撞，每一次撞击都引得赵熙澄惊叫连连。她下意识抓住杨菲菲的手臂，触感坚实温热。风呼啸而过，带着杨菲菲身上淡淡的橘子汽水味。赵熙澄在颠簸中侧目，看她神采飞扬的侧脸，忽然觉得，哪怕天翻地覆，只要她在，就不可怕。

　　倦了，两人坐在长椅上歇息。杨菲菲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汗珠沿着下颌滑落。赵熙澄递去纸巾，她接过来胡乱一抹，团成小球抛着玩。夕阳透过叶隙，在她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

　　该回去了。夕阳已沉入楼群，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走到别墅铁门前，赵熙澄停下。杨菲菲朝她挥挥手，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里。步子还是那样晃晃荡荡，不一会就拐过了街角。

　　赵熙澄扶着冰凉的铁门，望着空荡荡的街口，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明天见。

　　天色尚未黑透，她却已经开始期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