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17、一点点靠近（一）

　　按照三班的轮换座位模式，这周程淼和沈书清的课桌移到了靠走廊的第一排。

　　沈书清前一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硬撑了一上午，下课铃一响便粗鲁地摘下眼镜往桌上一丢，整颗脑袋沉沉地趴了下去。程淼在一旁轻轻拾起那副险些滑落的眼镜，仔细收进黑色的眼镜盒里，又起身拉上了窗帘——正午的阳光太烈，晃眼。

　　窗帘落下，光线变得柔和。沈书清的肩膀微微松了松，整个人陷进臂弯里，不一会儿，就从底下传来细细的、安稳的呼吸声。

　　自从她们说好要做“好朋友”以后，沈书清再没有夜不归宿，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规规矩矩的好学生。那几个总缠着她的“姐妹花”也没再出现——果然只是一群唯利是图的人，从没真心把她当作朋友。程淼觉得这样也好，离那样的人越远越好。

　　杨菲菲嚼着干脆面蹦蹦跳跳过来：“淼，下节课去小卖部不？”

　　“嘘。”

　　程淼将食指抵在唇上，紧张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依旧趴着不动的人，这才松了口气。她起身拉着杨菲菲往外走，两人刚趴上走廊栏杆，就看见重点班那“四朵喇叭花”朝这边走来。程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几个女生越走越近，程淼抢先一步回教室拿了扫把，横在门前，语气不善：“找沈书清？”

　　其中一个涂着鲜亮口红的女生点点头，语气轻飘：“对啊，同学帮忙叫一下？”

　　“她睡了。”程淼顿了顿，扫把往地上一拄，“还有，你们以后离她远点。”

　　几人一愣，随即七嘴八舌：“你谁啊？我们找她关你什么事！”

　　程淼抓了把头发，深吸一口气：“以前不关我的事，现在关我的事了。把她当提款机——往小了说是占便宜，往大了说，你们这就是霸凌勒索。”

　　“霸凌”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过去，几人顿时炸了毛，连连否认。程淼懒得再听，举起扫把朝空中挥了挥，一脸凶相，才把她们轰走。

　　杨菲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人走远才追着程淼问：“什么情况？她们霸凌沈书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淼简单说了之前在小馆子厕所听到的对话。杨菲菲朝地上啐了一口，盯着那几人离开的方向，满脸厌恶：“我还奇怪沈书清怎么跟她们混在一起，敢情是被耍了！这学霸光长学习的心眼，不长看人的心眼吗？”

　　程淼撇撇嘴，没接话。其实她也好奇，沈书清到底长没长那颗“防人的心”。

　　杨菲菲这个大嘴巴转头就把事情传给了余果和赵熙澄。余果听得心疼，赵熙澄则一边摇头一边啧啧：“我就说那几个不是好东西。”杨菲菲像往常一样逗她：“还得是大小姐，火眼金睛。”

　　晚自习时，沈书清终于写完一张数学卷子。她撑着脸，看向身边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坚持陪着自己的程淼，心里软成一片。

　　程淼闭着眼，下巴搁在桌上，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鼻尖红红的，上头还落着一颗小小的痣，嘴唇微微嘟着，两只手软软垂在身侧。头发有些乱，有一撮还不服气地翘着——模样滑稽，却也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痒。

　　沈书清忍不住想拍下来，悄悄掏出手机，却忘了关闪光灯。

　　“咔嚓——”

　　一道白光闪过，程淼被惊醒了。她揉着眼睛直起身，沈书清心脏一跳，慌忙把手机塞回口袋。

　　“嗯……下课了？”程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奶气，迷糊糊的。

　　沈书清已经收拾好书包，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嗯，走了，回去。”

　　两人是最后离开教室的。程淼迷迷糊糊跟在沈书清身后，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前栽去。她心一紧，闭眼等着摔疼——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肩膀。

　　程淼睁开眼，沈书清不知何时已经转身接住了她。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校园里静极了，只有草丛间的虫鸣。月光皎洁，悄悄落进她们相互映照的眼眸里。

　　程淼彻底醒了，却顺势把脑袋搁在沈书清肩上，声音含含糊糊，像还在梦里：“沈书清，我好困……”

　　“那我背你回去，好不好？”沈书清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程淼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笑了：“好。”

　　沈书清背起程淼，朝宿舍楼走去。这个点的校园空旷安静，只有高三的几间教室还亮着灯。程淼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皮肤相贴的温热，让人莫名心安。

　　平时总觉得这条路太长，此刻却希望它能再长一些，时间走得再慢一些。趴在沈书清的背上，鼻腔里都是她身上干净的气息，程淼发觉，心里那份想要靠近她的念头，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汹涌。

　　“淼淼，你太瘦了。”沈书清忽然开口。

　　程淼一怔，心也跟着晃了晃：“你……刚才叫我什么？”

　　“淼淼？”沈书清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我可以这么叫吗？”

　　程淼感觉自己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夏夜的凉风也吹不散那股从心底窜上来的热气。她抓了抓头发，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却说不出口。

　　从小到大，除了外婆和童年的杨菲菲，再没人这样叫过她。以前也有同学这么叫过，可没多久又改了口。她不喜欢这种落差——要么一直这样叫下去，要么从一开始就不要。

　　久而久之，“淼淼”成了她心里一个有点别扭的称呼。此刻听沈书清叫出来，心跳快得不像话。

　　见背上的人迟迟不回应，沈书清有些急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

　　“不是的！”程淼急忙打断，察觉自己太大声，又轻轻重复一遍，“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

　　程淼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点小心思，连她自己都觉得矫情得可笑。

　　“没为什么……随你，怎么叫都行。”

　　沈书清笑了，声音轻快起来：“好啊，那以后只准我这么叫，好不好？”

　　“……随便你。”

　　沈书清没再说话，只是背着她，一步步往前走。她没有看到，趴在她背上的人，脸早已红透。

　　到了宿舍门口，程淼要下来，沈书清却不肯放：“没几步了。”两人在门口拉扯了一会儿，差点引来宿管阿姨，程淼只好妥协，让她背着自己上了三楼。

　　到寝室门口，程淼跳下来，发现沈书清气息平稳，一滴汗都没出，不禁竖起拇指：“你体力可以啊。”

　　沈书清挑眉一笑，眼神里闪过些狡黠：“以后你会知道，我体力……可不是一般的好。”

　　程淼听得云里雾里，也没深想。她自己倒出了一身汗，抓起睡衣进了浴室。水冲下来才想起，洗发水和沐浴露都快见底了。

　　换下来的衣服已经被水打湿，她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才从门边探出湿漉漉的脑袋：“那个……”

　　沈书清立刻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见她滴着水的发梢和有些窘迫的脸，觉得可爱极了。

　　“怎么了？”

　　“我洗漱用品用完了……能借你的吗？”

　　“当然可以。”沈书清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心里悄悄雀跃——她巴不得程淼用，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谢谢。”程淼缩回头，挤出一点洗发水，在手心搓开，凑近闻了闻。

　　好香。是沈书清头发上的味道。

　　洗完出来，程淼擦着头发走到沈书清书桌旁：“你可以去洗了。”

　　“好。”

　　沈书清拿起睡衣，经过她身边时，忽然俯身，在她发间轻轻嗅了一下，笑了：“好香。”

　　然后转身进了浴室。

　　程淼挑起眉，抬起手腕闻了闻——确实，很香。

　　她吹干头发，躺在床上想等沈书清出来，问问她这些是在哪儿买的。可等着等着，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刷牙时，程淼才发现，自己昨晚换下的衣服已经被洗净晾好，运动鞋也刷得干干净净，鞋里还放着一双叠好的白袜子。她正发愣，沈书清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拎着两大袋早餐推门进来。

　　“醒啦？正好，吃早餐。”

　　沈书清放下袋子转身去放东西。程淼打开一看——四个包子、五根油条、三杯豆浆、两张手抓饼、三张酱香饼……这简直是把食堂每样都搬了一份回来。

　　沈书清洗完手出来，见早餐一点没动，程淼正撑着脑袋坐在书桌前发呆。

　　“怎么不吃？不喜欢吗？”

　　程淼连忙摇头：“不是，等你一起。”

　　“好，一起吃。”

　　沈书清把自己的椅子搬到程淼桌边，两人肩并肩坐下。她插好吸管，把豆浆递给程淼：“小心烫。”

　　程淼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谢……”

　　“我们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沈书清温柔一笑。

　　程淼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包子咬了一口，才想起什么：“对了，我盆里的衣服和鞋……是你洗的吗？”

　　“是啊。”

　　“为什么？”

　　沈书清像是没听懂：“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程淼心里却莫名有些堵。难道她对以前的朋友也这样？也这么事无巨细地对她们好？

　　“你是我的朋友，又不是我的保姆，不用做这些。”

　　“你不喜欢吗？”沈书清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

　　程淼很想说，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受宠若惊，喜欢到心里发暖，却也喜欢到有些惶恐。从小到大，除了外婆，也就杨菲菲会这样惦记她。可她们认识多少年了？而沈书清——她们相识还不到一个月。

　　“淼淼？”见她又走神，沈书清轻轻唤了一声。

　　程淼回过神，表情认真起来：“你以前……也对别的朋友这样吗？”

　　她紧紧盯着沈书清的眼睛，心里既期待，又害怕。如果答案是“是”，那自己于她而言，也就没什么特别。

　　那十几秒的对视，像被拉得很长很长。然后，她听见沈书清轻声说：

　　“没有。你是第一个。”

　　程淼怔了怔，心脏像被轻轻撞了一下。她迅速别过脸，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装作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

　　沈书清歪着头，笑盈盈地看她：“怎么啦？”

　　程淼眼神慌乱，抬手把她的脸推回去：“快吃，要上课了。”

　　“得令！”

　　沈书清塞进一大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冲程淼一个劲儿傻笑，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那顿早餐实在太多，两人撑到肚圆也没吃完。最后程淼带去教室，分给了杨菲菲她们。程淼让沈书清下次别买这么多，沈书清委屈巴巴地说：“我以为我们能吃完的……”

　　后来程淼发现，沈书清终究是家境优渥惯了，对“分量”没什么概念，总怕不够，结果每次都剩。然后她就撒娇耍赖，把多出来的塞给程淼。

　　学校对浪费粮食管得严，程淼舍不得倒掉，只好努力多吃。自从和沈书清一起吃饭，她很久没自己打过菜了——意外省下不少生活费。

　　她偶尔会想，这算是……因祸得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