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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先当朋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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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医务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沈书清唤了几声“医务老师”,回应她的只有满室寂静。
程淼仍晕乎乎的,被沈书清按在冰凉的塑料椅上坐稳。她仰起脸,看着沈书清转身走向药柜,熟稔地拉开玻璃门,在那些瓶瓶罐罐间翻找。
很快,碘伏、棉签和纱布被轻轻放在一旁。沈书清蹲下身来,抬手时先避开了她的鼻尖,只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校医不在,先帮你止住鼻血。”她的声音比往常低一些,程淼下意识点头,目光却像被什么牵住了,再也移不开。
沈书清的眉骨生得清秀,垂眸时睫毛在眼下铺开一小片浅影,那份平日里显而易见的清冷,仿佛被这影子柔化了,透出少见的温和。
棉签蘸了碘伏,触到鼻翼时带着微凉的湿润。程淼不觉得疼,只是怔怔望着她的唇——她抿着唇,目光专注地凝在自己鼻尖,连眉头都微微蹙着。
原来再清冷的人,温柔起来是这样的。程淼几乎忘了要仰头,直到沈书清轻声提醒:“再抬一点。”她才慌忙照做,心跳却倏然乱了,满脑子只剩她指尖的温度,和那双盛着浅浅担忧的、好看的眼睛。
血迹刚处理妥当,校医才拎着奶茶推门进来,一眼瞧见沈书清衣领上的血迹,顿时慌了:“你怎么了?”
沈书清后退半步,避开校医伸来的手,指向程淼:“我没事,是她的鼻血。老师,您先看看她,她被篮球砸到头了。”
校医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若是换上校服,大概能轻易混进学生里。她为程淼做了简单检查,松了口气:“没脑震荡,就是没休息好,加上有点贫血,被砸一下才会这么晕。”说完又从柜子里取出两盒板蓝根递给程淼:“还有些上火,平时喝点这个。”
“谢谢老师。”
离开医务室时,程淼瞥了眼手表——还有十分钟下课。她抬起眼,目光落向前方沈书清的背影,那件蓝白校服上,仍印着一抹刺目的鲜红。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操场上那声低吼,毫不犹豫背起自己的瞬间,染了血却先关心她鼻血的眼神,还有废弃楼里扑过来的身影……一幕幕像被按了暂停键,清晰定格,挥之不去。
校园路很静,两侧梧桐参天,路的尽头是操场。
程淼忽然停下脚步,朝着那个背影轻轻唤了一声:“沈书清。”
夏风裹着梧桐叶间的热气漫过来时,沈书清恰好回头。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隙,碎成星子般的光斑,落在她发梢、肩头、衣角。她整个人像被笼进一团温柔的光晕里,连空气里的燥热仿佛都软了几分。
风又拂过,撩起她耳后一缕碎发,那发丝在光里轻轻晃了晃,又柔柔垂落,衬得她的侧脸愈发干净明晰。
她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可程淼偏偏挪不开眼。耳边的蝉鸣好像忽然淡了下去,只剩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快,连带着这个原本燥热的夏天,都莫名变得让人心动。
程淼憋了半晌,只挤出一句:“你衣服脏了,去换一件吧。”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对视,直到沈书清唇角微弯,轻声说:“好啊,那你陪我。”
程淼点头,“嗯”了一声,小跑着凑到她身边。沈书清问她:“还晕吗?”她摇摇头:“不晕了。”
陪沈书清换完衣服回到教室,杨菲菲立刻冲过来抱住她的脑袋左瞧右看:“淼!听说你被篮球砸了?怎么样?没把脑子砸坏吧?”
程淼扒开她的手,有气无力:“没事,就是有点晕。”
杨菲菲松口气,又压低声音:“对了,砸你那男生,好像就是上次想让我们给沈书清送情……”
程淼一把捂住她的嘴,慌张地瞥了眼身侧。沈书清正微微挑眉,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送情什么?”
“没、没什么。”程淼额角渗出细汗,眼神飘忽,半拖半拽地把杨菲菲拉出教室,一直拖到无人的角落才松开。
杨菲菲弯着腰大口喘气:“淼,你差点闷死我。”
程淼自己也说不清刚才为何那样慌张——不是害怕,是不愿。不愿让沈书清知道那个男生喜欢她。
可为什么呢?她不知道。只是不想沈书清那份温柔被旁人窥见,仿佛那样的她,只该属于自己眼底。这念头自私得像心底悄悄滋生的藤蔓,缠得她呼吸微乱。
“菲菲,我们没帮那男生送情书的事,以后别提了。万一人家只是一时兴起呢?万一沈书清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呢?平白说出来,不是给人添乱吗?”
“哪有那么多万一啊。”
程淼眯起眼,语气凉了几分:“我说有就有。行了,别管了,我脑袋疼。”
“啊?怎么又疼了?”杨菲菲果然被带偏了话题,跟在她身后追问是不是真被砸坏了。
或许是怕沈书清再次夜不归宿,程淼竟破天荒地留下来上晚自习。
她本发誓不再管沈书清的事,可一想起白天她背自己去医务室的样子,心就硬不起来。
狗就狗吧。她这么安慰自己,小狗也挺可爱的。
放学铃响,一向跑得最快的程淼却坐着没动。沈书清收拾书包时看了她一眼:“不走吗?”
“不走。”程淼抽出英语试题,埋头写起来。
沈书清“哦”了一声,背起书包正要离开,程淼突然伸手拦住她,脸上写满不悦:“你去哪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程淼眼睛瞪圆,满脸不可思议:“你现在连晚自习都不上了?”
从前那个晚自习后还要再学一会儿的人,如今竟连课都不上了,甚至夜不归宿。真是越来越野了。程淼第一次觉得,杨菲菲妈妈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
沈书清却满脸不在乎,轻飘飘道:“不想上了。”
程淼深吸一口气:“行,那一起回宿舍。”
“我不回宿舍。”
“不回宿舍去哪儿?今晚宿管查寝,我不会帮你打掩护的。”程淼的脾气上来了,强压着火气。
沈书清怔了怔,丢下一句“随便你”,转身就走,全然不顾身后气急败坏踹了一脚椅子的程淼。
夜里,程淼正想着编什么借口应付查寝,却得知宿管今天请假——竟是虚惊一场。
她把沈书清换下还来不及洗的校服洗净,晾在阳台。衣服挂上晾衣杆时,她又一次注意到那个熟悉的猫爪图案,淡淡印在衣角。
她说这图案有含义,会是什么含义呢?大概是她养过一只很喜爱的小猫吧。
程淼对着那图案发愣。其实她小时候也差点养过一只猫,是只狸花猫,在小卖部后的寒风里瑟瑟发抖。她脱下校服裹住它带回家,陈秀文的眼神却充满嫌恶——如同往常看她一般。
后来她把猫安顿在楼下自行车棚的牛奶纸箱里,每天偷偷去喂。冬天快要过去时,她捧着食堂的剩饭菜蹦跳着跑去,却没在车棚找到纸箱,只在马路中央看见一团鲜红模糊的小小身体。
车轮反复碾过,路人冷眼旁观。她一边哭一边把小猫埋进土里。
她恨挪走纸箱的人,恨碾过去的车,恨周围的冷漠,更恨陈秀文的不允。可恨来恨去,最恨的还是自己——为什么没能保护好它。
这一夜程淼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又见到那只在风里发抖的狸花猫。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带它回家,而是脱下外套裹住它,转身离开。
她想,如果重来一次,换一个选择,它会不会就有不一样的命运?会不会熬过那个冬天,平安长大?
“叮铃铃——”
闹钟骤然响起,击碎梦境。程淼眯眼关掉闹钟,睡眼惺忪地爬下床。浴室传来淅沥水声,她伸手摸了摸沈书清的床铺——一片冰凉,显然刚回来不久。
从半夜归寝,到真正意义上的夜不归宿。程淼换好校服,沉着脸站在浴室门口。
不久门开了,湿热的水汽涌出。沈书清低头擦着头发,险些撞上她,吓了一跳,嗓音微哑:“你站这儿干嘛?”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程淼不答反问,声音冷冰冰的,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沈书清歪头想了想:“早上五点多吧。”
程淼低头看表——六点半。也就是说,她只回来一个小时,果然整夜未归。
“你这样今天能上课?”
“不能,所以打算请假休息一天。”沈书清说得理所当然,从衣柜取出吹风机,插上电源刚要打开,却被程淼眼疾手快按住。
沈书清疑惑地看着她。
“为了出去混,连课都不上了?开学还不到一个月,你还是中考状元,考上了就打算荒废?”
沈书清深深望进她眼里,缓缓道:“你在关心我?”
“是。”
“为什么?”
程淼一怔,眨了眨眼,轻声说:“因为你帮过我,因为你是我同桌。”
沈书清挑眉:“仅此而已?”
“不然呢?”程淼皱了皱眉,收回手,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可是……如果我不跟她们出去,我就没有朋友了。”沈书清靠在桌边,低头绞着手指,语气里藏着一丝委屈,“她们说,朋友就是要做什么都一起。我不去,就是不合群。”
“可她们根本没把你当朋友,只把你当移动钱包,你看不出来吗?”程淼摊手,满脸无奈。
“她们说朋友都是这样的。从小到大,我的朋友……都是这样的。”
程淼看着她说这话时眼里的那抹光亮,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原来这个傻子,从小到大都在被人骗。
“可是,用钱留住的朋友,根本不算朋友。”
“我知道,可我……不想一个人。”沈书清眼底的孤独几乎要溢出来,“刚开学她们就主动来找我。我不擅长交朋友,她们也不嫌弃。就算不是真心的……也没关系,只要不是一个人就好。”
程淼望着眼前脆弱而孤独的沈书清,仿佛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虽然有杨菲菲这个朋友,可她身边不只自己,而自己却只有她。
就像海面漂泊的人看见唯一的浮木,在求生欲驱使下,只想将那浮木据为己有。但朋友终究不是恋人,无法要求唯一。
她几乎想伸出手去抱抱此刻的沈书清,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可理智按下那股冲动,她只是轻轻开口:
“或许……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沈书清身体明显一僵,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她。眼中的雀跃几乎要跳出来。程淼被她看得心慌,连忙低头补充:“我是说,我还有菲菲、余果、赵熙澄、秦述……我们都可以做你的朋友。”
“……真的吗?”
沈书清一副感动得要哭出来的样子。程淼咽了咽口水,用力点头。沈书清“噌”地站起身,吓得程淼后退半步。
“我去刷牙!”程淼逃也似的冲进浴室,关上门,撑在洗手台前大口喘气。为什么这么紧张?刚才差一点就真的抱上去了。
浴室里还氤氲着沈书清刚洗完澡的气息。她用的到底是什么洗发水和沐浴露?怎么会这么香。程淼好奇地拿起柜子上那只黑色包装瓶,上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简单印着“洗发水”“沐浴露”字样。
一看便知不是超市随便能买到的牌子。她打开闻了闻,是这个味道,却又不太像——好像沈书清身上的,还要更好闻一些。
不知不觉,她嘴角悄悄扬起。抬头看向镜子时,才发现自己在笑。
从今天起,她和沈书清就是朋友了。
她想成为沈书清唯一的朋友。
阳台上,沈书清倚着栏杆,眼底含满笑意。她将眼镜像墨镜那样推上头顶,任微风吹拂。晾衣架上,两件蓝白夏季校服渐渐贴近,最终在风里轻轻相拥,衣角碰着衣角。
在这个十六岁的盛夏,她终于和最最喜欢的人,成了好朋友。
但只是好朋友,对她来说,还远远不够。
她很贪心。
她想成为她的依靠,成为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