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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先当朋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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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清一只手撑在墙上,微微俯身。程淼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整个人紧张得快要忘记呼吸。
太近了……实在太近了。四周都是沈书清的气息,淡淡的、清冽的香,像某种安神的药,让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几乎要陷进去。
沈书清的目光落在她鼻尖那颗小小的痣上,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程同学,你好像……很关注我?”
程淼垂着眼,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揉捻出细密的皱痕。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连脸颊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她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想多了……我只是怕你误入歧途。”
沈书清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慢慢落了下去。眼神也暗了几分,不再看她,只低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
屋里静了很久。
“用不着你管。”
声音轻,却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扎进程淼耳中。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耳尖那抹红都忘了褪去。而沈书清已经转身上了床,背对着她躺下,只留下一个疏离的背影。
程淼脸上还残留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过了两秒,那点茫然骤然褪去,脸颊“唰”地红透,一直蔓延到脖颈。她咬住嘴唇,瞪着床上那人,方才的青涩慌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恼羞成怒的火,从心底烧上来。
好你个沈书清……我担心你被欺负,怕你被带坏,怕你走错路。你夜不归宿,我急得整晚没睡。结果你轻飘飘一句“用不着你管”?
好。很好。
沈书清,我再管你,我就是狗!
程淼瞪着那个背影,胸口起伏,无声地控诉。她还是第一次被程家以外的人气成这样——气到浑身微微发抖。
第二天,程淼顶着一对黑眼圈走进教室。杨菲菲一见她这副憔悴模样就心疼:“淼啊,你怎么困成这样?昨晚没睡好?”
程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刚想摇头说“没事”,余光就瞥见那个罪魁祸首——沈书清正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进来,坐下后抽出语文书,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呵,你倒是潇洒。前半夜不知在哪儿,后半夜翻阳台回来,把我折腾得够呛,自己倒像没事人一样。
杨菲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程淼盯着沈书清的眼神像是淬了冰,又似藏了刀,死死钉在对方身上。她眉头紧锁,下颌绷成僵硬的线条,唇抿得薄而冷,虽不说话,可那副神情,分明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程淼黑着脸,从书包里抽出语文书,“啪”一声重重砸在课桌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只有沈书清依旧安静地看着书,仿佛天塌下来也和她无关。
“我的黑眼圈……可都是拜某人所赐。”程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谁啊谁啊?”杨菲菲很久没见程淼情绪这么外露,竟有些隐隐的兴奋。她一直觉得,人总该有些情绪的,好的坏的都行,而不是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自从十三岁那年之后,程淼就变得沉默寡言。很少笑,也很少发脾气,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安静到轻易就会被人忽略。
程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没谁,不想提。”
杨菲菲见问不出什么,只好悻悻转身,拉着赵熙澄聊天去了。余果在学习她不会打扰,只能去烦同样不爱学习的赵熙澄。秦述话少,班里不少女生觉得赵熙澄有公主病,也不爱和她玩。不知不觉,倒是杨菲菲和她关系近了起来。
程淼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上午。偶尔清醒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身旁——那人依旧精神奕奕地写着题,仿佛永远不会累。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老师点完名便吹哨解散。程淼双手插兜,慢吞吞往操场边的梧桐树荫走去。忽然,后颈掠过一阵细微的风声,她还没分清是有人喊她,还是风吹叶动——
回头的一刹那,某个黑影已扑面而来。
大脑“嗡”的一声,变得沉重而模糊。她甚至来不及想“那是什么”,意识就像断了信号的旧电视,画面骤停,只剩一个念头尖锐地窜出来:完了,要摔了。
篮球正中太阳穴。
不是尖锐的疼,是钝重的、带着震荡的麻。像有石头砸进装满水的罐子,麻木感顺着神经往头顶窜,又沉沉地坠向后颈。
视线里的操场开始旋转,绿草和蓝天扭曲成团。手脚瞬间脱力,胳膊像灌了铅似地下垂,指尖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膝盖先着地,传来一片冰凉的刺痛。紧接着后背一滑,整个人仰面倒下,后脑勺轻轻磕了一下。那点疼很快被脑中的昏沉淹没,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厚重的玻璃罩。
程淼倒地的瞬间,原本分散在操场各处的人声骤然聚拢。
隔壁班的几个男生最先冲过来,手里还抓着篮球,脸上写满慌张:“对不起!你没事吧?”
女生们围在外圈,踮脚张望,有人喊“快找校医”,有人急着让周围人散开:“别都围着,透透气!”
“她脸色好白……”
“谁有糖?先给她含一块!”
有人试探着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只好蹲在一旁轻声唤她的名字。原本空旷的树荫下,转眼便围满了人影。
程淼只觉得脑袋里像有台旧风扇在不停转动,“嗡嗡”声盖过了一切。直到那个男生慌张的声音钻进耳朵,她才勉强聚焦视线——这张脸有点眼熟。啊,是了,上次在操场,就是他让自己把情书转交给沈书清。
“对不起对不起!头疼不疼?”男生声音发紧,眉头拧成一团,满是愧疚地伸出手。
程淼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清冽而冰冷的声音骤然炸开:
“别碰她。”
四周蓦地一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回过头。程淼抬起昏沉的视线,看见沈书清站在人群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眉峰低压,眼神死死盯着那个男生,像一只被触了逆鳞的兽,眼底戾气翻涌。
她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脚步声轻而沉。
走到程淼面前时,她倏地蹲下身,周身戾气尽敛,连声音都软了下来:“头晕吗?能不能动?”
程淼张了张嘴,只觉得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最终只能轻轻点头。
沈书清没再多问,双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稳稳地将她扶起,随即转身,小心地让她伏在自己背上。
沈书清的背很暖。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程淼晕乎乎的脑袋,竟莫名踏实了一点。
“要不……还是我来背吧,是我砸到她的。”那男生又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愧疚。
沈书清没有回头。
“不用。”
只吐出两个字,冷得像冰。她托了托程淼的腿弯,背着她朝医务室走去。人群无声地让出一条路。
程淼趴在她背上,能听见她沉稳的脚步声,能闻到风里淡淡的、像晒干青草混着洗衣液的清香。她不由自主地,悄悄往她颈边贴近了些。
“头还晕得厉害吗?”沈书清忽然开口。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微微的震动,落在耳畔格外清晰。
程淼猛地回神,心脏咚咚乱跳,像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耳根一阵发热:“没、还好……不怎么晕了……”
话音未落,鼻腔忽然一热。
温热的液体顺着鼻翼滑下。她慌忙抬手去捂,指尖瞬间染上黏腻——是鼻血。
双手很快被染红。程淼下意识低头,视线猛地撞上一片刺目的鲜红:沈书清那身干净的蓝白校服后肩,已然晕开一大片深色血渍,像一朵突兀而狰狞的花。
“对、对不起!”程淼声音发颤,愧疚与慌乱狠狠攫住了她,“我流鼻血了……把你衣服弄脏了……”
身下的人身体陡然一僵,脚步顿住。
沈书清小心地将她放下,动作轻柔。程淼垂着头不敢看她,手指死死捂着鼻子,心里被不安浸透——她那么爱干净,一定生气了。
预想中的责备却没有来。
手腕被轻轻握住。程淼抬起头,看见沈书清拧紧的眉和满眼的焦急。她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迅速而轻柔地按在程淼鼻子上。
“别说话,仰头。”
声音里的冷意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担忧。
“我们快去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