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14、先当朋友（三）

　　程淼已经连着几天在学校里看见沈书清替人买单了。

　　那天她终于忍无可忍，在沈书清又一次掏出钱包时，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程淼眯起眼，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钱很多？”

　　沈书清表情没什么波澜，只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便落在那只覆在自己手背的小手上。片刻，唇角微微一弯。

　　“书清，你怎么还没出来？”门口传来清脆的女声，几个拎着大袋零食的女生走进来，围到沈书清身边催促。

　　程淼立刻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沈书清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老板。她深深蹙起眉，转身时低声骂了句：“白痴。”

　　沈书清付完钱，低头轻轻一笑，目光却追着那个走远的背影，直直望了许久。

　　程淼前脚刚踏进教室，后脚就被杨菲菲神神秘秘地拽到一旁。

　　杨菲菲搓着手，两眼放光：“淼，你知道成天围着沈书清的那几个女生是谁吗？”

　　程淼顿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问：“谁啊？”

　　余果也转过身子，笔尖停在半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藏不住满脸的好奇。

　　“听说她们是重点班的‘四朵喇叭花’，”杨菲菲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调侃，“还脑残想学《小时代》，搞个什么‘时代姐妹花’呢。”

　　赵熙澄手里的镜子差点掉到桌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电视剧看多了，脑子中毒了吧！”

　　程淼撇撇嘴——可不是么。

　　“我还听说，她们初中时就爱抱团欺负人，但因为成绩还过得去，老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熙澄轻蔑地勾了勾嘴角：“看面相就不是善茬。”

　　杨菲菲乐了，转身冲她露齿一笑：“哟，看不出来，大小姐还会看相啊？”

　　赵熙澄白她一眼，懒得搭话。杨菲菲却单手托腮，整个人慵懒地靠过去，不依不饶：“那给我也看看呗？”

　　赵熙澄斜睨着她，嗤笑一声：“不用看，你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

　　杨菲菲笑得更欢了，不气也不恼——她就喜欢看赵熙澄这副炸毛的样子。

　　后面的对话，程淼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地咬起指甲——沈书清那个白痴，不会是被她们欺负了吧？

　　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清冷的声音：“别咬指甲，脏。”

　　沈书清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旁。程淼抬起头，一根巧克力棒被轻轻塞进她嘴里。

　　程淼叼着巧克力棒，起身抓住沈书清的手腕就往外走：“跟我出来一下。”

　　沈书清没有挣扎，任由她牵着。

　　两人一直走到自行车棚，程淼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被重点班那几个女生欺负了？”

　　沈书清挑了张干净的后座坐下，修长的腿随意岔开。她仰着脸，目光灼灼地望向程淼。

　　又是这样的眼神……每次被她这样盯着，程淼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问你话呢？”她别开脸，咽了咽口水，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快上课了。”

　　身旁的人依然安静。程淼“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转回头，沈书清才淡淡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听说她们以前就爱欺负同学，所以……”

　　“所以你在担心我？”沈书清忽然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眼里漾开温柔的亮光，满含期待地仰望着程淼。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日照下的一汪清水，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程淼第一次看见这样干净的眼神，心头莫名一乱。

　　“……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

　　程淼心头一颤，没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轻飘飘的一句：

　　“你多虑了。我和她们……只是朋友。”

　　是吗。

　　原来是自己多管闲事了。

　　程淼扯出一抹冷笑，没有说话，抽回手大步离开。

　　“那几个女的真闲，每节课间都来找沈书清。”杨菲菲转回来，眨巴着眼睛说道。

　　程淼低头写着英语试题，只淡淡“嗯”了一声，笔尖却渐渐停住，眼神失了焦。

　　她本不想再多管闲事——沈书清自己都承认了，她们是朋友。

　　可心里那股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沈书清看起来总是冷冷淡淡，可其实……也帮过自己几次。程淼不喜欢欠人情，更不想看着她被人欺负。

　　直到那天，沈书清夜不归宿。

　　程淼心里的不安攀升到了顶点。

　　她没有沈书清的联系方式。宿舍锁门前二十分钟，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徘徊，宿管阿姨催了几次，直到熄灯铃响，那个人依然没有回来。

　　那一晚程淼熬到很晚才睡，心里七上八下。查寝时，她勉强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半梦半醒间，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睁开眼，一个黑影正从阳台外沿往上爬——阳台边紧挨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若是想偷偷上来，只能顺着树干。

　　这深更半夜爬女生宿舍的，不是小偷，就是变态。

　　程淼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偏偏今晚忘了锁阳台的门。

　　眼看那人轻松翻进阳台，一步步朝里走来，她感觉自己连呼吸都要停了。

　　她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如果对方求财，她身无分文；如果别有企图……那人的身高体型，她实在没把握能打赢。

　　黑暗里传来拉动椅子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翻找的响动——听动静，翻的是沈书清的衣柜。

　　在眼睁睁看着沈书清的东西被偷走、和与小偷硬拼之间——

　　程淼脑子一热，选择了后者。

　　她猛地坐起身，抓过手电筒照向那人，声音发颤：“我报警了，把东西放下。”

　　光束落在那人身上时，程淼整个人愣住了。

　　对方穿着校服，分明是个女生。似乎也没料到屋里还有人醒着，那身影僵硬了一瞬，缓缓转了过来。

　　程淼大脑“轰”的一声，表情错愕：“沈书清！？”

　　“是我。”沈书清的声音很平静，“你怎么还没睡？”

　　程淼迅速爬下床按亮灯。还没靠近，一股浓烈的烟酒味就扑面而来。她蹙紧眉，强忍着没有捂住鼻子。

　　眼前的沈书清化了浓妆——眼线几乎拉到太阳穴，蓝色眼影夸张地晕在眼皮上，口红红得像刚吃过孩子。原本柔顺的黑长直变成了羊毛卷，眼镜架在鼻梁上，校服松垮地穿着，活脱脱一个“非主流”精神小妹。

　　哪里还有半点三好学生的样子？老王要是看见，怕是会当场气吐血。

　　“你……什么情况？”程淼看着她，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沈书清靠在桌边，双手插兜，唇角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没什么，跟朋友出去玩了会儿。”她顿了顿，又问，“宿管阿姨来查寝了吗？”

　　“来了，我帮你混过去了。”程淼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烫得几乎要烙进对方心里。

　　沈书清避开了她的注视，随手捞起桌上的一支黑色水笔转了两下，又丢回去。她从床上拿起睡衣，经过程淼身边时，散漫地丢下一句：“谢了。”便径直走进浴室。

　　那股劣质香水混着烟酒的味道差点让程淼吐出来。不用猜也知道，她这一晚去了哪里。

　　学校对面那条小吃街后面，就是KTV、酒吧、网吧……鱼龙混杂，总有学生偷偷溜去。程淼曾被杨菲菲拽着去过一次，但两人只在小吃街转了转，没敢往里走。

　　一程淼没钱，二程淼没胆。杨菲菲倒是又有钱又有胆，只可惜缺个伴。程淼曾经警告过她：十八岁前敢踏进那种地方，就打断她的腿。

　　杨菲菲知道，程淼说得出就做得到。

　　初中时，杨菲菲曾跟一个女生逃课去酒吧，穿着吊带裙，化着浓妆，在昏暗的灯光下差点被几个醉汉拖走。要不是程淼及时报警，后果不堪设想。那之后程淼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打了她一耳光，整整一个月没理她。

　　杨菲菲没恨她，她知道，程淼有时候比谁都在乎她。

　　浴室的水声停了。

　　沈书清擦着头发走出来，脸上已洗净铅华，恢复成平日的模样。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颊边，身上那股难闻的味道也被她自己的淡香取代。

　　她看向仍站在原地的程淼，温柔一笑：“怎么还不睡？”

　　程淼望着她，眼里凝着一团化不开的忧虑。

　　她轻声开口，语气却认真：

　　“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谈你为什么夜不归宿，还……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沈书清抬起眼，将毛巾搭在脖子上，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程淼下意识往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墙。

　　沈书清停在她面前，微微低下头。

　　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来，在程淼脸上投下一片柔暗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