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13、先当朋友（二）

　　沈书清每天早上总是第一个走进教室，夜晚最后一个离开。整整一个星期，程淼都没在宿舍遇见过她。白天在教室里，两人也再没说过一句话。自从那天之后，连杨菲菲也不再主动凑过去与她搭腔了。

　　只有余果偶尔还会拿几道数学题去问她，但往往也说不上几句就结束。

　　刚开学那几天，沈书清虽不算热情，却也没那么冷淡；可正式上课之后，她整个人忽然就冷了下来，像蒙了一层薄霜，连带着和班上其他女生的关系也只停留在点头之交。

　　在三班同学眼中，她身上那圈“学霸光环”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默认：她本该是重点班的人。

　　赵熙澄的同桌叫秦述，是个长相清秀的男生，性子温和，心思也细。开学没多久，杨菲菲就和他混熟了，还半开玩笑地给他安了个“班草”的名号。

　　三班的男生里，除了秦述，确实没几个称得上好看的。青春期的男孩，要么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要么满脸痘痕、浑身汗味。像秦述这样个子高挑、肤色干净、穿着整洁的，倒也确实称得上班草级别。

　　秦述的性格太温柔了，温柔得甚至有些像女孩——这反而成了某些男生背后嘲弄他的理由。“娘娘腔”之类的低语不时传来，也有人刻意排挤他。虽然杨菲菲偶尔会替他抱不平，但那些人依旧我行我素。久而久之，总是独来独往的秦述就被杨菲菲半推半就地拉进了她们几个女生的小圈子里。

　　秦述在男生中不受待见，在女生里却颇受欢迎。开学才几天，班上好几位女生都已明里暗里向他示好，就连别班也有女生悄悄递来情书。不过这些都被秦述以“要好好学习”为由，一一礼貌地回绝了。

　　有一天，赵熙澄和杨菲菲围着他八卦：“秦述，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呀？”

　　秦述支支吾吾，只说看感觉、看缘分。赵熙澄没多想，只当这是他一贯拒绝人的借口。起初杨菲菲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她看见另一个人。

　　那天傍晚，杨菲菲路过操场，看见秦述正和一个高个子男生打篮球。偌大的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打完球，两人并肩坐在场边。秦述的目光一直落在对方身上，那眼神很深，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他们有说有笑，可当对方转头看过来时，秦述却忽然脸红，慌忙别开了脸。

　　杨菲菲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她悄悄摸出手机，偷拍下这一幕，然后蹦跳着离开了。

　　一周很快过去，转眼又到周末。周五最后一节是数学课，程淼百无聊赖，在数学课上做起了英语练习题。

　　杨菲菲举起数学课本，掩耳盗铃似地扭过头，压低声音：“淼，明天大小姐请客吃饭，去不去？”

　　“都有谁？”程淼不太想和不熟的人一起出门，那样她会浑身不自在。

　　“我、你、大小姐、小班长，哦对，还有秦述……和他发小。”杨菲菲掰着手指数道。

　　除了秦述的发小，其他都是熟人。程淼点点头：“行。”

　　杨菲菲低头在桌肚里摸了一阵，又朝程淼使眼色：“看手机。”

　　程淼狐疑——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她打开手机，是杨菲菲发来的消息：要不要叫沈书清一起？不然感觉像孤立她。

　　程淼盯着屏幕，用余光瞥了瞥身旁的人。沈书清正垂着头，笔尖沙沙地写着数学题，神情专注而疏离。

　　程淼犹豫了很久。眼看快要打下课铃，她匆匆写了一张纸条递过去：

　　“周末一起出去玩吗？”

　　沈书清看见纸条，明显愣了一下。她低下头，写了几个字，又递了回来。

　　只有两个字：

　　“不去。”

　　连个礼貌的借口都没有。程淼心里那簇火“噌”地窜了起来。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主动叫你，我就是狗！

　　下课铃响起，程淼沉着脸收拾书包。门口忽然传来几个女生的声音，此起彼伏地朝教室里喊：

　　“书清——”

　　一声声，黏糊又亲昵，像在招魂。程淼黑着脸望去，是四个外班的女生站在门口。

　　“来了！”沈书清忽然扬起笑脸，背起书包快步走向门口，融入那几个女生之中。五个人站成一排，高低错落，像手机信号的格子。

　　“呵，对自己班的人冷冰冰，对外班的倒是热络。”杨菲菲语气泛酸。

　　程淼把手指插进发间，烦躁地揉了揉。

　　“可能人家本来就和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赵熙澄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拿出小镜子照了照，轻描淡写地说。

　　几人刚走出教室，一个高个子、长相帅气的男生就跑了过来，十分自然地把手搭在秦述肩上。

　　秦述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却也没推开，只是不安地瞟着四周，留意别人的目光。

　　杨菲菲眼中带笑，望着那男生，声音软了几分：“帅哥，你就是述述的发小吧？”

　　“对，我是秦述发小，四班的孟子江。你们好。”

　　孟子江是典型的阳光型男生，笑起来爽朗又明亮。

　　几个人说说笑笑往校门口走。杨菲菲挨在孟子江旁边，格外殷勤地问东问西——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平时爱做什么？一边问，一边用余光观察秦述的表情。

　　赵熙澄挽着余果的胳膊走在前面，目光却不时飘向后方的三人。程淼独自耷拉着脑袋走在最前头，她有些弄不懂沈书清这个人——有时候觉得她温和近人，有时候又冷漠得叫人发寒。

　　快到门口该分开了，杨菲菲忽然凑到秦述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笑着跑开。只见秦述整张脸瞬间红透，眼神慌乱地乱瞟。

　　程淼问她和秦述说了什么，杨菲菲却卖起关子：“以后告诉你。”

　　“对了，你问沈书清明天去不去了吗？”

　　不提还好，一提程淼心头那股火又冒了上来。她没好气地说：“人家日理万机，哪有空搭理我们。”

　　杨菲菲皱了皱眉——什么情况？她怎么好像闻到一股酸味儿？她仔细打量程淼的脸，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吧，而且以她对程淼的了解，程淼永远不可能成为那种人的。

　　杨菲菲摇摇头，最近该少看些小说了，不然看谁都像……

　　“算了，她不去也好，不然一直冷着脸也挺扫兴的。”

　　程淼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赵熙澄说要请杨菲菲周末吃饭，杨菲菲一直追问为什么，仿佛对方会害她似的。直到赵熙澄提起那次食堂的事，杨菲菲才打着哈哈假意推辞：“都是同学，不用这么客气啦。”

　　赵熙澄可不惯着她：“不去拉倒。”

　　下一秒，杨菲菲瞬间变脸：“去哪儿吃？”

　　赵熙澄一脸无语，旁边的余果听着她们的对话，忍不住偷偷抿嘴笑了。

　　几人约在一家新开的网红小吃店。店面装修得颇有特色，乍看还以为是间书店。听说老板原本想做书咖，奈何资金不够，最终改成了中西餐结合的中档小吃店。

　　程淼穿了件纯白无图案的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这是她衣柜里为数不多真正属于自己的衣服——是用外婆给的零花钱买的。

　　如果只和杨菲菲出来，她可以不在乎穿什么；但如果有别人在场，她就不想显得太格格不入。

　　程淼和杨菲菲先到，找了个位置坐下。随后，秦述和孟子江一起走了进来。两人刚进门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因为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Polo衫。

　　“情侣装？”杨菲菲眼里闪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秦述连忙笑着解释：“不是的……是我们俩的妈妈总喜欢买一样的衣服，所以从小到大很多衣服都撞款。”

　　孟子江拉开椅子坐下，只是笑笑，没说话。秦述却浑身不自在，语气带点埋怨：“都说了让你换一件，你非不听。”

　　“为什么要换？咱俩这么铁的哥们，穿一样的怎么了？”孟子江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要说给周围人听。

　　秦述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眼帘低垂，似乎有些失落。杨菲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悄悄游移。

　　几人先聊了聊店里别致的装修，又扯到学校的各种八卦。大部分时候是杨菲菲和孟子江在说，程淼和秦述安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约莫半小时后，赵熙澄和余果因为堵车还没到。程淼柠檬水喝得太多，小腹发胀，起身走向卫生间。

　　刚进隔间，就听见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进来。聊的无非是明星绯闻、美妆新品、漂亮衣服，接着又议论起学校里哪个男生最好看。程淼听到了“三中”——看来是一个学校的。她正要推门出去，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动作瞬间僵住。

　　“沈书清家里是真有钱，你看见她手上那块表没？”

　　“当然看见了，卡地亚最新款，少说好几万。”

　　“啧啧，一个学生这么高调。”

　　“不高调，能让开法拉利的男人专门来校门口接她？”

　　“听说那是她哥。”

　　“什么哥啊，我看八成是……”

　　“嘭！”

　　隔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几个女生吓得立刻闭嘴，匆匆离开。

　　程淼一脚踹开门走出来，冷着脸洗了洗手。

　　走出卫生间时，她的目光无意间瞥见角落——沈书清被四个女生围着，桌上堆满小吃，她自己没吃几口，临走前却掏出钱包，主动走向收银台。

　　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

　　程淼抓了抓头发，回到座位。赵熙澄和余果已经到了，桌上摆满小吃，但没人动筷。

　　“怎么不吃？”

　　杨菲菲拉开旁边的椅子：“等你呢。”

　　“不用等我的。”

　　秦述笑了笑：“要等的。”

　　其他人也轻轻点头。

　　程淼礼貌地弯弯嘴角，没再说话。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却像被轻轻触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小的细节，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无声的波澜。

　　杨菲菲和孟子江很会带动气氛，没过多久，几人从最初的局促渐渐放松下来，聊得笑声不断。

　　吃完后，孟子江和秦述主动要去买单——毕竟是男生，让女生付钱总觉得不合适。

　　可赵熙澄死活不肯，最后为了抢账单差点“吵”起来。杨菲菲笑嘻嘻地打圆场：“反正大小姐家底厚，这点钱不算什么啦。”

　　最后赵熙澄说下次再让他们请，这才作罢。

　　从小吃店出来，几人又打算去溜冰。路过一家商店时，程淼又一次看见沈书清——那个“冤大头”，正被那四个女生围着，笑吟吟地掏出钱包。

　　一整天，程淼心里都乱糟糟的。在卫生间说话的那几个女生，大概就是围着沈书清的那几个。她们根本没把她当朋友，只当她是移动钱包。

　　这么明显的意图，沈书清难道看不出来吗？她可是中考状元，数学满分的人啊。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程淼躺在床上，越想越烦。想到最后头痛欲裂，索性把脸闷进被子里，强迫自己不再想。

　　反正……和我没关系。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