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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先当朋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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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淼将那张纸条夹进日记本里——一个买来两年却始终空白的本子。她向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当初买下它,只是因为封面好看。她总是忍不住收集那些精致而无用的文具。
杨菲菲总笑她:“别人收藏手办,你倒好,收藏文具。”
程淼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那些花里胡哨的文具如此着迷。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她和父母逛超市,看中一本蓝色的日记本,标价十五块。她求了又求,甚至躺在地上哭闹,仍然被拒绝。
她已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超市的,却清楚记得——后来那本蓝色日记本,出现在了姐姐程可月的书桌上。
父母没有买给她,却随手给了姐姐,理由是“姐姐上学要用”。没有人问过她需不需要。其实程可月的成绩并不比程淼好多少,有时甚至不如。
程淼本是健忘的人,可有些事偏偏记得很久。很小的事,堆积多了,就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一整天,程淼没和沈书清说一句话,视线也有意无意地避开对方。她连今天老师讲了什么都不知道。
白天沈书清是她的同桌,晚上又是她唯一的室友。即便想躲,也无处可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脑子还没想明白,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三中的住校生可以自愿上晚自习,通常少有老师监督。高一刚开学,心思还散漫,第一天留在教室的人寥寥无几。
只有重点班全员到齐,班主任陆老师也陪着。那学习的架势,几乎和实验楼备战高考的高三生一样肃穆,惹得别班学生路过时都不自觉放轻脚步。
三班教室里,只剩下沈书清和几个勤奋的课代表还在埋头书写。程淼早已溜回寝室。
她洗完澡,躺上床不久便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沈书清的床铺已经整齐如初——程淼甚至怀疑她昨晚是否回来过。
打着哈欠走进教室时,里面只稀疏坐了几个人。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坐着的多是住校生。走读生里,只有余果早早到了,正垂头轻声背书。
最后一排的角落,沈书清拿着英语单词本默念。程淼刚落座,身边的人忽然停下,指尖点着一个单词问:“这个怎么读?”
清晨的程淼脑子还懵着,瞥见那个熟悉的单词,本能地念了出来。沈书清淡声道了谢,又继续低头背诵。
程淼悄悄看了她一眼,才慢吞吞从书包里抽出英语书。她发觉沈书清学习时有种拼命的劲头,仿佛一刻也不能停歇。
杨菲菲和赵熙澄在校门口碰头,一路打闹着进了教室。
“小班长,这么早啊?”
余果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继续背书。
杨菲菲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红色塑料袋,香味瞬间漫开,勾住了前排赵熙澄的注意力。
“杨菲菲,你包里装的什么?”
“我妈早上烙的鸡蛋饼。”
几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袋子里装着七八张金黄的饼。余果表情呆住,赵熙澄惊讶地张开嘴,程淼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沈书清则依旧平静。
杨菲菲先抽出一张递给程淼,吊儿郎当地笑道:“不管什么好吃的,第一口当然得给我家淼淼。”
程淼无奈接过,早已习惯她的调侃。
沈书清听见这话,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目光在杨菲菲脸上停留一瞬,又垂眸继续看书。
杨菲菲又给周围人各分了一张。赵熙澄嘴上嫌弃“早上不吃这么油的东西”,手却诚实地接过,咬下一口后眼睛一亮——竟出乎意料地好吃。
杨菲菲小时候挑食,常低血糖晕倒,她妈妈为此专门去学了厨艺。
余果一边小口吃饼,一边咕哝着背单词。杨菲菲看她那慢吞吞的样子忍无可忍,一把合上她的英语书:“先吃完再背!”
余果像只仓鼠,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咽下去时差点噎住。杨菲菲赶忙拍她的背顺气。
拍着拍着,杨菲菲眼睛一眯,压低声音笑:“小班长,你胸好软啊!”
余果的脸“轰”地红透至耳根。赵熙澄捂着嘴猛咳,程淼嘴里的饼差点喷出来,沈书清也挑起眉,露出看戏的神色。
只有杨菲菲一脸茫然:“我说什么了?你们反应这么大?”
余果吓得赶紧从书包里拽出外套穿上,拉链直拉到下巴,耳尖的红久久未褪。她脸皮薄,最不经逗。
赵熙澄咳得脸也红了,皱眉瞪杨菲菲:“你能不能有点女孩儿样?”
“我怎么没有了?”
“随便摸人家胸叫有女孩儿样?”
“我哪有随便!都是女生,摸摸怎么了?不然小班长你也摸摸我的?”杨菲菲说着就去抓余果的手,余果吓得直往后缩,却挣不过她的力气。
程淼忍无可忍,卷起本子轻轻敲在杨菲菲头上:“够了啊。”
杨菲菲装模作样“哎哟”一声,其实根本不痛。余果趁机抽回手,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这时英语老师踏进教室,质问为什么没有读书声,这场闹剧才戛然而止。几人连忙翻开课本,下一刻,教室里便响起参差不齐的诵读声。
自那之后,余果对杨菲菲生出防备,大夏天也坚持穿着校服外套,热得满头是汗。直到杨菲菲再三保证不再动手动脚,她才迟疑着脱下。
“什么嘛,搞得我像流氓一样。”操场上,杨菲菲蹲在看台边,咬着碎碎冰。程淼从口袋里抽出湿巾,仔细擦干净要坐的地方,才安心坐下。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两人吃完午饭,来操场消磨一会儿时光再去午休。树荫下,程淼喝了口冰水,目光投向场上七八个顶着烈日打篮球的男生,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以前就有这毛病。”
“什么毛病?”
“喜欢动手动脚。”
杨菲菲皱眉回想:“有吗?”
程淼想说“没有吗”,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这个发小性格洒脱,心思敞亮,说话直来直去,对朋友仗义,人缘一直很好。而程淼自己却相反——性格闷,情绪习惯压在心底,不知如何与人相处,遇事只会沉默,活得像个透明人。
两人静默地看了一会儿球。其实看不懂,只是看个热闹。觉得有些热了,程淼起身打算回宿舍。
杨菲菲懒洋洋伸手,程淼一把将她拉起。刚要走,一个穿红色七号球衣的男生朝她们跑来。他个子很高,皮肤呈小麦色,长相清秀。
“你们好,请问是三班的吗?”
男生嗓音沙哑,或许还在变声期。
程淼点点头。杨菲菲理了理头发,捏着嗓子答:“是呀。”
“太好了!能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们班的沈书清同学吗?”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信封,封口处贴着红色爱心。
程淼瞥了一眼那信,在杨菲菲伸手要接、张口要说“好”之前抢先开口:“不好意思,我们和她不熟,你还是自己给吧。”
不等男生回应,她已转身大步离开。杨菲菲小跑着才追上。
“干嘛说不熟啊?”
程淼脚步缓下来,语气有些躁:“你和她很熟吗?”
“不熟吗?军训那天我们还一起……”
走到宿舍门口,程淼停步抱臂看她,轻描淡写:“还一起什么?”
杨菲菲语塞。仔细想想,她们确实没说过几句话,而且每次分享零食,沈书清总是摇头拒绝。下课几人凑在一起聊天时,她也从不加入,像在刻意保持距离——这点程淼早已察觉,杨菲菲却后知后觉。
从初见沈书清起,程淼就隐隐觉得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沈书清周身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贵气。赵熙澄说过她的私服都是大牌——虽然程淼认不出那些牌子,她原以为沈书清能把校服和军训服穿出气质,仅仅是因为长得好看。
推开寝室门,沈书清正坐在书桌前。杨菲菲客气地问:“沈同学不午休吗?”沈书清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那淡漠的态度,让人莫名不适。
“菲菲,识趣点。人家不想搭理,就别自讨没趣。”程淼语气不善,说完自己也愣了——除了在家,她几乎从未这样阴阳怪气地对人说话。
空气骤然凝固。
杨菲菲察觉程淼脸色不对,默默闭了嘴。她正要爬上空床铺,沈书清却放下笔站了起来,与程淼面对面。
“你在生气?”
程淼抬头迎上沈书清平静的目光。她承认刚才有一瞬的不爽,却说不清缘由——仅仅因为对方对杨菲菲的敷衍吗?
杨菲菲生怕两人冲突,忙挤到中间:“都是同学,以和为贵……”
“你刚才在生气吗?为什么?”沈书清又问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杨菲菲一脸困惑——该生气的不是沈书清吗?而且以她对程淼的了解,若真被惹恼,要么直接动手,要么冷处理,很少这样话中带刺。
程淼向来奉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像刚才拒绝帮递情书,不过是不想卷入别人的情感纠葛。
沈书清的视线牢牢锁在程淼脸上,杨菲菲也扭头看向好友。程淼面无表情,看不透情绪——她最擅长掩饰内心,看不出是愠怒,还是毫无波澜。
“……对不起,我刚才口不择言。”程淼忽然泄了气,长吁一声,拉住杨菲菲转身离开宿舍。
门关上的瞬间,沈书清眼中的温和平静骤然褪尽。她用力摔上门,一把摘下眼镜丢在桌上,随即狠狠踹向椅子——椅子飞撞到阳台边缘,险些坠落。
她站在那儿,表情阴沉,与方才判若两人。
她讨厌她那谨小慎微的模样,讨厌她压抑情绪的习惯,讨厌她不能坦荡地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