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2、番外二 没有李妙清 ...
-
李妙清走之后,王怜花才知道这世上最毒的并非那些尔虞我诈,阴谋诡计,也非千奇百怪的毒药,而是思念。
它每日发作,不见血,不封喉,却让他再也戴不住任何一张面具。
王怜花到现在还记得,她消失的那个早晨,阳光特别好,洒在路上,带着一丝金光。
王怜花站在街市边,抬头看着前头那楼上打开的窗户,就在刚才,有个女人就倚在窗边朝他看过来。她的消失,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市井传说中该有的异象,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瞩目,只是朝他看过来,微微笑着,然后一点点从他的面前彻底消失。
就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手里头的点心还被手指勾着,而那束花却不知不觉落在地上,花撞在青石板上,花瓣散了一地。
他低下头,眼泪终从眼角滑落,沾湿了面颊。
『日后要想寻个对你真心实意的姑娘就不要总是用色眯眯的眼神去看人家,有些猥|琐了,长得再好看,带了点猥|琐也是大打折扣的。』
王怜花那时候真觉得李妙清骂人挺狠的,可直到李妙清将镜子递到他面前,让他像平日里那般冲女子微笑时,他终是明白了她为何那般说他了。
的确是有些猥|琐。
果然人需要第三视角去看待。
眼泪有些控制不止地往下落,来往总是有人驻足会看他一眼,或许觉得奇怪,一个大男人怎地在街上哭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怜花才慢慢弯下腰去拾那已经撞烂的花,好些花瓣都散在一边,他没有去拾捡,而是抱着这束残破的花束重新站直身体,看向她消失的那个方向。
眼泪已经干涸,眼底是一片红,可他没有理会,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就好像她从未消失过。可她就是消失了,直至最后,他才终于知道她叫什么。
她说她叫范瑶。
知道了她的名字,他便暗暗发誓,终其一生他都会去找她,然后重新走到她的面前,告诉她,他可是很厉害的。
******
江湖上人都说那位千面公子王怜花近来转了性。
曾经将整个江湖都搅得天翻地覆的王大公子自和沈浪、朱七七、熊猫儿他们从楼兰古城回中原后,他大多时间就把自己关在王府,即便偶尔出来也只是去酒楼,坐在那不起眼的角落,一壶酒喝上半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人说他输给了沈浪,不敢再兴风作浪。也有人说他是在谋划更大的阴谋,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可只有王怜花自己知道,他在找一个人。
或者说,他在找一个能够前往另外一个世界的方法。
起初,他和去会李探花的沈浪一起进京,在那里偶然遇到了个厉害的算卦先生。一开始,他只当对方是骗子,直至后来他才惊觉这位先生是有些东西的。
“我想找一个人。”他坐在算卦摊前,把李妙清的生辰八字报了上去,却没说她是来自异世。
算卦先生掐指算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公子,你莫不是在消遣老夫?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王怜花听后,眯了眯眼问:“何以见得?”
“此人命格不在天道之中,不在五行之内。老夫看过八万四千命盘,从未见过这般异数。”算卦先生抬头看他,表情凝重起来:“除非……”他顿了一下,特有方外之士的感觉。
“除非什么?”
“除非……此人压根不在这世间。”
他没有算错,李妙清压根不存在于这个世间,王怜花听到这话后放下银钱,起身便走了。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心里存着某个侥幸心理罢了。
后来,王怜花随沈浪他们外出寻找仙山,一路去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地方,也遇到过一位世外高人,据说那位高人精通奇门遁甲,曾有人见他平地消失,三日后方从百里之外现身。
高人已然白发苍苍,再此一直是一人,直至沈浪他们的出现,对于这些个年轻人,高人还是很喜欢的。所以,高人高高兴兴招待了他们,和他们聊了许多,甚至喝酒畅谈。夜里,大家都醉了,沈浪、熊猫儿和朱七七早已趴在桌上,睡得昏天暗地,只有浅浅喝了几杯的王怜花走到那高人面前,问了一个问题,而高人听了他的话后,沉默许久。
“年轻人,你可知跨越虚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
“别人我不知道……”高人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苍老的脸,说:“我这副模样并非岁月所致,而是在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妄图去往异界,虽只去了一瞬便折返,却已耗去二十年阳寿,若是想长久留在那边……”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王怜花瞬间明白了,他朝高人拱手一礼:“多承指教。”
高人看着他,忽然道:“那人对你而言很重要?”
王怜花顿了下,随后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月亮,那是一轮弯月,打着钩子,注定了不会团圆。
他的声音就像被风吹散了一般,轻得像一句梦呓。
他说:“也许吧。”
这声“也许”中含了多少无奈,或许连王怜花自己都不清楚,而他在和高人请教的时候,以为喝酒喝多了睡过去的沈浪慢慢睁开了眼,他早就察觉出王怜花的不对劲了,从快活林起,他就好像变了性子,虽然嘴巴上还是不那么饶人,但在快活王那件事上,他真的帮了他许多。
而朱七七发现王怜花不对劲是在一个春天的午后,在这事上她显然要比沈浪迟钝许多,明明女孩子的直觉远比男人的强上几倍,可偏在这事上,朱七七稍显迟钝,或许跟她不怎么注意王怜花有关系。
加上她现在和沈浪在一起了,自然是满心满眼放在最心爱的少年郎身上了。
彼时她和沈浪正在船的甲板上,沈浪在钓鱼,而朱七七陪着他。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满是爱意,就在这时,朱七七瞥见船的另一头,有条身影静默地站在那边,望着海面发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王怜花,自打和他们一路走来,他甚少时间穿粉衣了,倒是多数时间穿着一袭浅青色的衣衫,衬得他更是玉面朱唇,特别好看。
以往朱七七觉得这人不适合这么清冷的颜色,如今看来,他还挺适合的。
朱七七张嘴正要喊他,却被沈浪拉住了。
“别打扰他了。”沈浪低声道。
朱七七愣了愣,随后仔细七去瞧,这才发现王怜花站在船尾那头,手里捏着一根油茶花的木簪,一动不动的,像是入了定。
那模样,竟让她想起自己从前思念沈浪时,在窗前发呆的样子。
还有那油茶花木簪……朱七七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这根木簪是他们洛阳城后,他找了个手艺贼好的木工打造的。
“那簪子,不是他自己找人打的吗?怎么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朱七七不可思议道:“他不是成天笑嘻嘻的,从来不会伤春悲秋么?这副模样做给谁看?”
沈浪看了片刻,压低声音道:“他变了,在快活林的时候,他就变了。”
朱七七不解,她认为在快活林的时候这家伙简直气人得要死,当然那个时候最气人的首当其冲的还是沈浪。
“有吗?”
“还记得那次在花神庙内吗?当时染香姑娘也在,后来你我、独孤伤都进了那溶洞,唯有他没有,染香姑娘也没有,后来再遇到时,便是快活王在出口堵我们那次,而他忽然出现帮了我们一把,但染香姑娘便没了下落。”
“我当时还问他来着,他说染香走了。”
“他撒谎了。”沈浪顿了下,道:“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撒谎,但想必我们在溶洞期间定是发生了什么,足以让他改变。”
“你这么笃定他撒谎了?”说着,眯了眯眼:“那染香姑娘的确美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真是……”
沈浪没想到朱七七会把话题转到他身上,轻咳一声道:“我与染香姑娘只是合作,而且……我也怀疑,随我去快活林的染香姑娘和我们在王夫人那边初次见的染香姑娘并未一人。”
“啊?”朱七七有点懵。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其实都有些忘记那个姑娘了,就记得她长得特别漂亮,但……快活林见她的时候,的确不太一样,明明还是那张脸,可气质却是大相径庭。而且当时王怜花对她的态度也是很稀奇的,让她啧啧称奇了许久。
“也许你说得对,快活林的染香和王府的染香是两个人,可这和王怜花有什么关系?啊,难道说,王怜花心中一直恋慕着快活林的那位染香姑娘?”
沈浪点头:“大抵如此。”
朱七七撇嘴:“既然喜欢人家,干嘛还骚扰我?”提起这个,朱七七就生气。
生气的朱七七气鼓鼓的,忽然她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说道:“我,我记得咱们离开楼兰古城的时候,在沙漠那晚,就是我们被金无望救的那夜,他一个人站在沙丘里,也像今天这样,只是那天他望着沙漠内的月亮,我记得我当时问了他,染香姑娘去了哪里。”
他回答:回到她该去的地方了。
“我一开始以为他说的是染香死了,差点气到了我,但很快他告诉人没死,只是走了。”那时候的王怜花让朱七七感受到了一丝陌生,从她认识王怜花以来,从未见过他又这样的表情。不是算计,不是轻浮,不是阴狠,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平淡而真实的落寞。
“他一定很喜欢她。”朱七七笃定地说。
沈浪看着朱七七,随后又瞧了眼发呆的王怜花,重新转回头,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啊,肯定很喜欢对方。
*****
此后的岁月里,王怜花走遍了天涯海角。
他去过西域的雪山,寻找传说中能通往异界的生死门;他到过南海的孤岛,拜访那位据说曾见过仙人下凡的老渔夫;他甚至重返楼兰古城,在那一片焦土内,翻阅未被焚烧殆尽的快活王遗留下的藏书,试图从中找到跨越世界的秘法。
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在欧阳府的时候,熊猫儿和欧阳喜看着坐在对面王怜花,几乎认不出这个憔悴的男子就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千面公子。
“你这是何苦?”熊猫儿性子直,说话也不客气:“人走了才挽留,马跑了才喂草,王怜花,没有意义。”
王怜花抬头冲着他笑了笑,那笑容仍有几分当年的风流韵致,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苍凉。
“猫儿,你说人这一辈子,能遇见几个真正看透你,又懂你的人?”
熊猫儿语塞。
“若是朱七七,你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呢?”
熊猫儿愣住了,因为他无法回答。
边上的欧阳喜看看熊猫儿,又看了看王怜花,头疼得厉害,这两人自打离开洛阳城之后,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连带他也是。虽然也知道王怜花干了那些个缺德事,但到底已是冰释前嫌,而今看着这位曾经的风流公子变成这般,欧阳喜也是有些唏嘘不已的。
“我想她了。”简短四个字,道出了他这些年的不容易,熊猫儿看着他暗暗摇头。
******
沈浪心中无欲,虽一直来来回回出海,但真正选择归隐海外,还是在某一年,而他也是以此入道,终决定漂流海外,做个逍遥自在的隐者。
与他一起的,自然有王怜花、熊猫儿和朱七七。
王怜花跑遍中原,甚至还去了塞外,该寻的都寻了,依然无果。随沈浪彻底出海的那年,他留下一本《怜花宝鉴》,欲交给李寻欢,奈何那天李寻欢有事出关,遂交由了当时来招待他们的林诗音。
出海这夜,风很大,其实他随沈浪出海许多次了,但唯有这次好像不太一样,在出发前,他又去了趟兰州城,见了时铭那小子,他已是独当一面的指挥使了,为人稳重许多,也娶了妻子,甚至还纳了好几房妾室,子女一堆,也算是儿孙满堂的具现化了。
和时铭聊了许久,离开时,他拍了拍时铭的肩膀,让他照顾好自己,而时铭却愣愣看着他:“你变了,果然和她有关系。”
时铭口中的“她”,自然是李妙清,只是自打快活林一别,他也再未见到过她了。
“你要去找她,对不对?”
王怜花定定地看着他,依然没有回答,最后只是笑了笑离开了时铭的府邸。
望着那人消失在月色下的身影,时铭垂下眼眸,心想就算是王怜花这等人物,依然躲不过“情”之一字。
人,怎么会爱上另外一个人呢?
时铭不懂,因为对他来说,女子只能喜欢,“爱”什么的他给不了。
王怜花独自一人去了码头,沈浪、熊猫儿和朱七七在附近的酒肆内休息,而他不想过去,所以他一个人待在卯兔,对着空无一人的海面,轻轻说道:“这一回出海,不知何时再归来了,手里头的生意尽数交代好了,不会出任何问题的,他们也没这个胆子……”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海风吹过,无人答应。
“我又要开始海外漂流的日子了……”他顿了顿,扯了扯唇角:“又要经历一遍已经发生过的事,其实我可以不继续这样的人生,但我想找到可以去你世界的方法,所以这一次,我还是决定跟随沈浪他们出海。”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是某一天,一个穿着嫁衣的少女出现在他面前时交给他的,他记得她,她叫余乐年。而这封信,信封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李妙清 收。
那一瞬,王怜花才惊觉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没有忘记李妙清。余乐年是李府的丫鬟,家生子,和她哥哥余斌一样。但李之礼和李父李母过世后,府邸便由李之礼的夫人打理,她将余乐年指给了街尾打铁的人家,那个男人比余乐年大了十数岁,若是李妙清,决计不会将余乐年嫁给那个男人的,而且大铁汉还有个不好的癖好,打妻子,前面的妻子便是拳打脚踢而跑了的,至于是不是跑了,谁知道呢?
王怜花出钱摆平了这件事,还将余乐年和余斌都收到了自己府里,安排好了差事,并放了他们的契书,让他们成为了良民。
因为李妙清便是这么干的。
王怜花不知道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不记得李妙清,而余乐年却记得,他没有多问,只是告诉那个少女,他一定会找到李妙清。
只是这个“一定”,自是打引号的,因为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划开火折子,点燃那封信,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曾经玉面朱唇的脸上,如今已隐隐有了岁月的刻痕。
“我先烧给你吧。”他说:“或许你能收到,如果你没收到,我以后就背给你听,余乐年那丫头写得这封信我看过了,虽然行为不好,但我还是看了,并背了下来,以后咱们见面了,我就背给你听。她,是个不错的丫头,你对她那么好,是值得的。”
灰烬被海风吹散,飘向深黑色的海面。
“范瑶……如果这一世……”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若是有来生,若是有机会去你的世界,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月亮安静地照着海面,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又仿佛什么都记在了心里。
******
出海的很多年后,朱七七曾问过沈浪,王怜花心里到底有没有放下?
沈浪想了很久,答道:“有的人,是放不下的。放不下的人,不是放在心里念念不忘的,而是已经变成某部分回忆,你都不知道自己在想着她,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会觉得身边似乎少了什么。”
朱七七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因为那种感觉,曾经她有过,而现在她没有了。
因为她爱的人就在身边,可王怜花执念的那个人,却怎么也找不到。
这些年来,王怜花表面上与寻常无异。他依然爱笑,依然毒舌,依然时不时捉弄她和熊猫儿取乐。但每到某个特定的日子,也就是初春之时,他总会一个人离开一段时间,然后再若无其事的回来。
一开始,朱七七是好奇的,所以偷偷拉着熊猫儿跟了去。
直至那天,他看见王怜花坐着小船,游荡了很久很久,回了一趟兰州城,在城里的一家客栈住了一晚。第二日清晨,他推开住的那间客房的窗户,倚着窗户向外头的街市看了很久很久,到午时才离开了客栈。而他其实一早就发现了她和熊猫儿,在街市逛了一圈后,没走几步,便冲着她和熊猫儿的藏身之所,喊了声:“跟够了,便出来吧。”
明明被抓包了,但朱七七一点都不羞赧,托着不好意思的熊猫儿大摇大摆走出来:“我和猫儿不放心你嘛,谁让你总是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
“有什么不放心的?”王怜花买了点心,付了钱,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本公子不过是出来走走,一直在海上漂泊,也是会疲乏的。”
“王怜花。”朱七七认真地看着他:“你每年都这样,别骗自己了。”
王怜花沉默了一瞬,随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去迎阳酒楼吗?范汾阳来兰州了。”他转身往迎阳酒楼走去,步伐轻快,折扇摇得风流恣意。
朱七七一听自家三姐夫也来了兰州城,连忙拖着熊猫儿跟了上去。
“诶,你等等呀!!”
******
王怜花的晚年在海外仙山度过的,手里头的生意尽数交付了出去,其中有几家铺子他留给了余乐年和余斌兄妹俩。这俩对李妙清是很重要的,所以他替李妙清帮衬了这对兄妹,让他们以后不用太苦,防止留给他们的东西被一些人盯着,他还特意拜托了欧阳家的人背后帮一把他们。
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王怜花这一生没有娶妻,倒有个徒弟,叫“公子羽”,这孩子也是沈浪的弟子,沈浪教他的时候,他也横插一脚,教了些许。只是没想到这孩子的心性忒一般了,直接走了歪道,不过最后是想通了,放下了,带着其妻明月心归隐。归隐后,他和沈浪还去瞧过他们夫妻俩一眼,日子过得不错。而沈浪嘛,自是有孩子的,和朱七七生了一儿一女,但两人虽习武,却不愿意涉足江湖,且还随了朱姓。所以,江湖上无人知晓沈浪和朱七七是有一双儿女的。
那俩孩子小的时候总喜欢跟着他身后喊他“王叔叔”,或是拉着“公子羽”那小鬼背地里暗戳戳蛐蛐他,他每每有些嫌弃,却也会在过年时悄悄给他们三个塞上一个大大的红包。
他王大公子最不缺的就是钱了,这点朱七七也是。
王怜花在年老时养了一只白鹦鹉,教它说话,教来教去,只教了这么一句。
“王怜花,我回来了。”
朱七七有一次问他,为什么偏要教这一句。
王怜花说:“闲着也是闲着。”
可朱七七分明看见,每当那只鹦鹉说“王怜花,我回来了。”的时候,王怜花的眼底都会闪过一丝微亮,像某个角落的灯,被点亮了一般,明媚璀璨。
他走的那天很安静,和他这个人年轻时在江湖上干出来的那些事比起来很不相称。
那日清晨,熊猫儿来找他下棋,进屋的时候,王怜花正靠在窗前趴着,翻开的书还在手里头,神态安详,似是睡了很久。熊猫儿刚要走近,那还在手里头的书“啪”的一下落在了地上,也惊到了他。
他走了。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仿佛做了一个好梦。
衣襟前有一根木簪子露出来,那是一朵油茶花,他找顶级的木匠打造,贴身放在身上,便是一辈子。
******
很多年以后,江湖上的人偶尔还会提起王怜花的名字。
有人说他坏,有人说他邪,有人说他晚年归隐算是洗心革面。可无论哪种说法,都不足以概括这个复杂的男人。
待朱七七垂老矣矣的时候,她回了朱家堡,是沈浪带她回去的,而熊猫儿……也王怜花离世没些年跟着走了。她看着身侧的丈夫,视线模糊,有眼泪划出。这一辈子真是漫长,而往后,她定然比沈浪走的早,因为沈浪早已不是普通人,他……或许早已是仙了吧。
抱着朱七七,沈浪没有说话,只是眉宇间有些哀伤,他们这次要去兰州城,那是王怜花每年都会去的,只是在他晚年后就没有再去过的地方。
兰州城好像一点都没有变,又好像变了,朱七七住进了过往王怜花一直住的那间客房。坐在窗户边,打开窗户往外看,阳光洒进来,温暖极了。
朱七七手里头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些话,是王怜花写的,在他去世的那天,收拾桌面时发现的。
纸上这么写着:范瑶,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却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你出现得偶然,走得却是那么蹊跷,就像一场梦。可若真是一场梦,为何梦醒来,心头总像是缺了一块。你我相识两世,第一世,你是李妙清,诰命在身的官家寡妇,看透了我的算计,对我一直避而远之,却最终还是被我所累,或者你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的,反过来算计了我,向死而生。但你不知道,你死后我独自一人,浑浑噩噩过完了那一生,缺失的记忆却在我过世的那一晚尽数想起,心被彻底撕开,死后心生不甘,随后来到了你我的第二世。第二世的你何其短暂,成为染香,数日相处,最终圆满离开,独留我一个人寻寻觅觅了一生,再次孤独。范瑶,希望我们下一世再见,是我去往你的世界,我会像柴令梦那样,以一个你对我印象最好的名字和人生,出现在你的面前,再次相聚……
朱七七擦掉眼角的泪,虽然没明白上面所写,却也感受到了那份强烈的思念。用火折子将信纸点燃,火光中,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叫染香的姑娘站在王怜花面前,对他说:『所以你啊,执着我,只是因为没有完全得到,那或许并不是爱,你该放下了。』
清晨的风带着阳光的暖意,将灰烬吹向天际。
朱七七望着远方,喃喃道:“其实,他是爱你的,因为他找了你一辈子。”
晨风微微吹拂,很轻很轻地扫过头发和耳朵,仿佛在替某个已经不在的人,说着迟来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