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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寒冷,贫瘠,矿产。这三个词就是冻土的全部。
      距离博卓卡斯替带领盾卫出走冻原已经过了一年。一年的时间,在乌萨斯漫长的历史上不过是冰山一角,但对于这支行走在生死边缘的游击队而言,却足以让灵魂脱胎换骨。矿石病、寒冷、饥饿、战争以不容置疑的速度重塑着这些战士。零星的战士倒下,更多的战士则开始适应极端的环境,收好牺牲者的装备,以待来者。
      木屋外传来一阵豪爽的、刻意放大的笑声,夹杂着几句乌萨斯粗口与金属酒壶碰撞的闷响。保尔侧耳听了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这是弟兄们在难得的休整间隙,用酒精和喧闹对抗压抑与恐惧的方式。他没有太在意,将目光收回,投向屋内火塘边另一个身影。
      “马丁的病症越来越重了,估计撑不过这周。源石结晶已经扩散到了胸腔。约瑟夫和亚历山大……他们的遗书已经托人送出去了,有惊无险。”保尔谈话时始终保持着一种谨慎。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在见过这位萨卡兹组长近身战斗时的勇猛后,对强者的敬畏已经根深蒂固。
      “组长……我们组的人数已经比满编制时差了太多了。这一路走来,补充太难。”保尔顿了顿,试探性地提议,“也许你该考虑一下这个镇子上那些……”
      “不,保尔。”
      “爱哭鬼”温和地打断了他,声音平静,甚至算得上缓和。但保尔知道,这种温和比直接的斥责或暴躁的拒绝,更能说明眼前这位萨卡兹内心的不容更改的坚定。
      “我看见了。他们的决心或许是真的,仇恨也是。但他们的身体素质,甚至连乌萨斯征兵最低标准线的一半都够不上。冻原会在一周内夺走他们的脚趾,一场急行军就能让他们肺部出血。”
      “爱哭鬼”抬起头,那对深色的犄角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冷硬,“我们需要的是能并肩作战、互相托付后背的战友,保尔。不是一时热血、然后迅速被冻原或敌人的刀剑吞噬的炮灰。你一时的仁慈,或许能满足他们复仇的渴望,但结果很可能是又一次无谓的牺牲,和一个家庭彻底的破碎。我们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保尔叹了口气,他知道不可能说服组长,也清楚地明白“爱哭鬼”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冻原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生存的地方。但每一次,当他面对那些年轻面孔上混合着绝望、仇恨和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然后不得不硬起心肠摇头时,那些眼神里光芒熄灭的瞬间,依然像冰锥一样刺在他的良心上。
      “至于马丁……”“爱哭鬼”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告诉他实情了吗?”
      保尔点点头:“那孩子很聪明。他只是稍微愣了下,就接受了现实。他说他还以为能撑过这个冬天。遗书……现在应该已经写好了。”
      话音未落,木门被推开,发出一声艰涩的吱呀声。
      一股寒气顺着门缝卷了进来,吹动了桌上昏黄的灯火。一名盾卫跨过门槛,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依旧维持着军人特有的规整。
      正是马丁。
      “组长,副组长。这是遗书,以及一些……其他的东西。”马丁将一沓纸张整齐地放在木桌上。最上面的那封信被火漆密封得很好,没有半点褶皱。
      “坐下吧,把头盔摘了。这种休息的日子,别把自己崩得太紧。”“爱哭鬼”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示意保尔把信件收好,自己则靠在椅背上,手指划过那叠略显粗糙的纸张。
      马丁顺从地坐下,解开锁扣,将沉重的盾卫头盔取下放在膝盖。由于长期佩戴,他的脸上还留着金属压迫出的红印。取下头盔后,他只剩下一个简陋的呼吸过滤器,过滤棉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也摘了吧。让我看看你的脸。”
      马丁迟疑了一下,他看了看这位没有佩戴任何防护设施的萨卡兹,最终抬手解开了过滤器的系带。
      一张过分年轻的乌萨斯面庞呈现在二人眼前。
      在这群整日与风雪、泥土打交道,早已不在乎个人形象的盾卫中,马丁的容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五官轮廓深邃且英俊,即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胡茬依旧刮得一丝不苟。如果撇开那因矿石病而透出的不自然潮红与病弱感,他看起来更像是圣骏堡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的贵族公子,而非一个在荒原上等死的叛军。
      “马丁·瓦西里耶夫,洛喀维尔人,擅长小提琴、诗歌和拳击。”
      “爱哭鬼”缓缓念着名单上的文字。那名单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卷曲。“这是你当年加入大尉部队时的自我介绍,那时候我还没调过来。没想到,你真的坚持下来了——我指的是创作。”
      马丁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混合着尴尬、怀念和微弱光彩的表情。他没想到,那位称得上活着的传奇的大尉,竟然连这样一个普通士兵的琐碎记录都记得如此清晰。
      “麻烦你朗读一下这一篇吧,马丁。我虽然已经不算是文盲了,但要理解你们这些文人笔下那些高雅、弯弯绕绕的文字,还是有些吃力。”
      “爱哭鬼”半开玩笑地从纸堆中抽出几张,递到了马丁面前。
      “呵呵呵……”马丁有些局促地笑了起来,双手接过纸张。由于手背上也有源石结晶的凸起,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他注视着那些在篝火旁、在行军间隙亲手写下的文字,眼神渐渐变得温柔且坚定。
      “组长,你这一点倒是说错了。”马丁调整了一下坐姿,火光映在他年轻而苍白的脸上,“诗歌从来不是高雅的陈设,它是最接地气的存在。它是我们在这种被大地遗忘的地方,唯一能用来证明我们还活着、还没变成石头的证据。”
      他注视着那些亲手写下的文字,那是他在无数个哨岗的深夜、在矿石病的剧痛中,一点点抠出来的灵魂碎片。
      他清了清嗓子,略微挺直了单薄的脊背。

      我是北境吹过的万里长风,
      拂过那片曾被泪水浸透的椴树林;
      我是掠过雪原的阵阵回响,
      叫醒那些在冰面下长眠的战友。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只有冰霜结在盾牌的边缘,
      像母亲发间不经意的白雪。

      我是冻土上永不倒下的幽灵,
      驱逐那些带来贪婪腐朽的豺狼虎豹;
      我是感染者与被压迫者的巨盾,
      守护那些被遗弃被剥削的同胞。
      前方的道路太漫长,
      只要大尉的长戟还指向前方,
      就绝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

      勋章已随尘土散去,
      唯有胸口的结晶,在黑夜里如星火闪烁。
      别问战斗何时停下,别问鲜血为谁而流,
      只要太阳依旧会在远方升起,
      只要不公的呐喊还能在山谷震荡,
      我便始终视死如归。

      终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不再需要盔甲,
      终有一天,这片大地不再与硝烟为伴。
      到那时,请别在我坟前哭泣,
      去清晨的第一缕光里寻找我,
      我已在那黎明中等待。

      “这首诗的名字叫《冻原的黎明》”
      马丁的声音逐渐微弱,直到最后一个字节消失在空气中。
      “爱哭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缓缓地、节奏沉稳地鼓起了掌。
      一下,两下。掌声清脆,肯定了这位诗人,也肯定了这位战士。
      在那单调的掌声中,他的思绪不可抑制地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片血泥飞溅的战壕。在另一片血污的战场上,那个叫林登的乌萨斯汉子,曾带着戏谑和一丝莫名的感慨对他说:“你他妈该去当个学者,或者诗人。”
      看看吧。
      林登,你猜错了。真正的诗人就坐在我面前。这位马丁,本该在文学界留下足以传世的足迹,本该在圣骏堡的大剧院里接受贵妇们的鲜花与掌声,本该在温暖的壁炉旁为他心爱的姑娘读诗。
      只是,林登永远不会听到这首诗歌了,他早就化为了乌萨斯泥泞中的一部分。而马丁,这位年轻的诗人战士,也注定等不到他的诗篇被更多人传诵、等不到他所描绘的那个“平温暖的未来”降临的那一天。矿石病的阴影已爬上他的脖颈,死神的吐息清晰可闻。

      这片大地只会留下苦难,只会一遍又一遍将不幸与恐惧传播。
      矿石病。战争。压迫。
      这些名为“时代”的巨兽,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一切。它们撕裂了宁静的村庄,让幸福变得支离破碎,让无边无际的苦难像洪水一样席卷了整片大地。它们把像马丁这样闪光的灵魂,硬生生地塞进这具冰冷的、充满铁锈味的盾卫甲胄里,然后碾碎成冻土的养料。
      马丁的选择是赞美黎明。
      林登的选择是死得像个士兵。
      而博卓卡斯替的选择,是带着这些残缺的灵魂,去杀死所有剥削灵魂的恶鬼。
      至于他自己……
      他握紧了手中重盾的握把,感受着冰冷金属传来的真实触感。
      他必须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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