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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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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卓卡斯替很久没有感到如此疲惫了。
时间让他的面容在面甲后变得沧桑乃至可怖,感染让某些细微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滞涩,格罗瓦兹尔的死像一把烧红的钝刀,日夜不停地剐蹭着他灵魂中名为“父亲”的那部分。而帝国如今的法令,则让这份疲惫浸透了骨髓的寒意。
但这些苦难,始终无法真正击倒他。痛苦会被承受,伤痕会被铭记,寒意会被习惯。他的意志,反而在这些苦难的锻打下,如同百炼的精钢,愈发剔除了杂质,变得纯粹而……坚定得近乎冷酷。
为了乌萨斯。
他在心中默念。不是对如今皇座上那位颁布苛酷法令的统治者,也不是对这个庞大而日渐扭曲的帝国机器。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为了那些他曾发誓守护、如今却因感染者的身份而被践踏的士兵与平民,为了那个他心中曾相信过的、更公正坚实的乌萨斯的影子。这个信念,是他所有行动仅存的支点,也是他即将踏上的道路唯一的路标。
这是博卓卡斯替的第二次背叛。
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卡兹戴尔风雨飘摇的年代,一位年轻气盛、坚信己见的温迪戈王庭之主,因与当时魔王的理念相左,不愿目睹族群卷入无休止的纷争与牺牲,最终选择带领愿意追随的族人,背离故土,远走他乡。
而这一次,是一位半途丧妻、老来失子的战争英雄,一个身躯已开始被矿石病侵蚀的萨卡兹。他的背叛,源于对誓言和信念的恪守,而非背离。他效忠的是乌萨斯先皇曾代表的那种精神,是那片土地上值得守护的东西。因此,当如今的帝国走向他所认定的歧路,他终于不再犹豫,以最决绝的方式,站到了帝国的对立面。不是背离乌萨斯,而是选择了他所认定的、更本质的“乌萨斯”。
他会为了这个“乌萨斯”而战。一切造成眼前惨剧的——无论是腐朽的律法、贪婪的贵族、狂热的暴民,还是更深处的、冰冷的利益链条——都是敌人,都是需要被斩断、被清除的存在。
他相信正义。他必须相信。他相信正义终将属于那片土地,属于那些被遗弃、被伤害的乌萨斯人。
敲门声响起,克制而清晰,打断了他钢铁般的思绪。他抬起头,面甲的眼孔后,目光投向那扇简陋的木门。无需询问,沉重的脚步声和那特有的、带着萨卡兹血统的沉稳气息,已经昭示了来者的身份。
“进。”
门被推开,带着寒气。那个高大的萨卡兹盾卫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风声和压抑的营地嘈杂。他站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取下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同样属于萨卡兹的、线条冷硬的脸,以及那对深色的犄角。
“爱哭鬼。”博卓卡斯替开口,声音透过面甲,低沉如旧。
“大尉。”“爱哭鬼”微微颔首,言简意赅,直奔主题,“全体盾卫,表示追随。其他兵种,有极个别明确表态。其余……沉默。”
博卓卡斯替沉默了几秒。
“已经足够了。”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们没有立刻向帝国告发,而是选择目送我们离开,这本身,已经是一种表态。”
他太了解这些士兵了。他们大多有家室,有牵挂,来自乌萨斯各个角落。跟着自己出走冻原,意味着放弃军籍、成为叛军、迎接一场前景未卜、注定艰苦卓绝且可能没有尽头的战争。无论是随时可能染上并恶化的矿石病,还是帝国必然到来的清剿炮火,都足以让他们留在故乡的亲人陷入绝境。沉默的送别,已是这些普通士兵在铁律与情义之间,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选择。
“你说‘全体’。”博卓卡斯替的目光落在“爱哭鬼”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穿透性的重量,“这意味着,你也打算跟着走。”
这不是疑问句。博卓卡斯替并不意外他的选择,但他想听听这个总是带着疏离感、思考方式异于常人的同胞,亲口说出理由。不仅仅是“追随强者”或“寻求庇护”那样简单的答案。
“爱哭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选择措辞,又像是在审视自己内心真正的动机。
“我是个萨卡兹,大尉。”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易感矿石病的萨卡兹。乌萨斯……如今的乌萨斯,没有我的位置。留下,迟早是死路一条。”他顿了顿,目光与面甲后的视线相接,“况且,我后来知道,我原来服役的第八集团军,因高层牵扯进叛乱,整个编制遭到裁撤清算。如果不是被您征调过来,我恐怕早就被扔进某个矿洞‘执行特殊任务’,然后因‘意外感染’或‘事故’而消失了。”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完全是基于生存的、冷酷的现实考量。这很符合博卓卡斯替对这位萨卡兹的一贯认知。
但,不够。
博卓卡斯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爱哭鬼”。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种无声的诘问:这些理由,足以让你放弃相对稳定的军饷、冒着即刻成为叛国者被追杀的风险,去冻原面对未知的苦难吗?对于一个将生存置于首位的萨卡兹而言,这其中的风险,似乎并不完全对等。
两位萨卡兹,温迪戈的王庭之主与底层的混血萨卡兹,乌萨斯的战争英雄与无民小卒,在沉默中对峙。
“爱哭鬼”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博卓卡斯替。”他如此说着,不带任何敬意“因为我不懂。”
“我不懂你对乌萨斯那种……近乎固执的忠诚。不懂那些盾卫兄弟,为何能对你报以毫无保留的信任,甚至愿意抛下一切跟你走。不懂你为何能如此坚定地做出‘出走冻原’这种……近乎疯狂的决定。”
他的语速加快了些,这更像是在自我审视。
“我更不明白我这无端的怒火因何而起,又该向谁宣泄。所以,我会跟随你,跟随你们,跟随……我们,去得出答案。”
话音落下,营帐内重回寂静。
博卓卡斯替很满意。
一个会真正思考的萨卡兹,哪怕他的思考伴随着痛苦和困惑,也远比一个只会盲从或麻木挥刀的战士,更有价值,更接近……一个真正的“人”。他的内心或许仍是一片迷雾笼罩的荒原,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踏入荒原、寻找道路的第一步。
“那就去吧。”博卓卡斯替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去做好准备。天亮前出发。”他顿了顿,从手边拿起一份用粗糙纸张书写的名单,推到桌沿。
“爱哭鬼”看了一眼那份名单,上面是某个盾卫小组的成员姓名和简单信息。
“军衔已无意义。”博卓卡斯替的声音平静无波,“从今往后,我们只是游击队。这是一种职责,带领他们。在冻原上,他们就是你的后背,你也是他们的。”
“爱哭鬼”没有犹豫,也没有客套。他上前一步,拿起那份略显沉重的名单。纸张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他重新戴好头盔,将名单仔细收起。
敬礼,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博卓卡斯替依然坐在原处,面甲朝向门口的方向,仿佛目光能穿透木板,追随那个离去的萨卡兹背影。
他看不到那个萨卡兹盾卫的具体未来。冻原的风雪、帝国的追兵、感染者的纷争、生存的残酷……有太多变数。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迷茫下的坚韧,愤怒中孕育的力量,以及那份终于开始主动寻求意义的觉醒。
那是一个战士的眼神。或许道路曲折,终点未知,但那无疑,会是一个战士的一生。
足够了。
博卓卡斯替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简陋地图上那片代表着北境冻原的、空白而寒冷的区域。新的行军,即将开始。为了那个他心中的乌萨斯,也为了那些选择将命运交付于他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