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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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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萨斯的冻原似乎一成不变。
雷德勉强睁开醉醺醺的眼睛,往窗外望了望。屋外的天色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堆积在天际,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来,将这片矿场彻底掩埋。
“该死,*乌萨斯粗口*,这鬼天气。”
他骂骂咧咧,感到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带着冰渣的干草。他摸索着抓起床头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锡制扁酒壶,拧开盖子,把床头最后一点劣酒一饮而近。那劣质的酒精像一柄生锈的挫刀,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暂时压制住了宿醉带来的剧烈头痛。
洗漱,打理,穿衣。他的动作缓慢而机械,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庄重。他对着那面模糊不清的铜镜,仔细地扣好军服的每一颗纽扣。然后,他停顿了一下,伸出略显颤抖的手,开始从精美的丝绒木盒里取出那些宝贝。
他开始仔细的佩戴好他多年来获得的所有勋章。
这些勋章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金色的十字、银色的星芒、还有代表英勇清剿任务的红色绶带。这些勋章的数量足以与任何一个乌萨斯将军媲美,整整齐齐地挂在胸前,沉甸甸的,压得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他本该为此感到荣耀。
但他始终难以心安,这些荣誉都是他这些年来在冻原矿场为帝国处理感染者得来的。他很清楚,这些勋章的背面没有刻着战功,而是刻着无数无名者的墓碑。他不是个丧尽天良的人,至少在逮捕名单下达之前,有部分矿工还是他的好友。每次当他下达决策时,看到那些充满绝望与愤恨的眼神,他都止不住吓出一身冷汗,回头指定是要做噩梦的。梦里没有荣耀,只有无数双漆黑的、长满结晶的手,试图将他拉入深不见底的源石矿坑。
但是……
“但是,我是在为祖国清理顽疾。我的双手沾满鲜血,我的灵魂依然高洁。”
他整理好领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而坚定地重复着。他每天起床后都会这样祈祷,久而久之,这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这是他维持理智的唯一药剂。
乌萨斯是一个庞大而严密的巨兽,它需要清理掉这些坏死的组织才能继续前行,而他,雷德,只是那个拿着手术刀的人。手术刀不需要为流出的血负责,它只需要保持锋利和精准。
不过很快,这样煎熬的日子马上就要过去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这片矿场的使命终于快要结束了。成年的感染者矿工已经被清理完毕,今天只需要为那些不幸的可怜孩子们闭上双眼,再用炸药一炸——所有的罪孽都将被彻底掩埋。
大火会烧掉一切证据,风雪会覆盖所有骨灰。所有的档案都会被改写,这里将只是一处由于资源枯竭而废弃的旧矿。
而他也准备用这些年“攒”来的钱去圣骏堡买个小房子,好好替这些可怜人享受他们来不及享受的人生。他仿佛已经看到圣骏堡那些温暖的午后,阳光洒在干净的石板路上,街道两旁没有源石结晶,空气里没有焚化炉的焦臭。他会穿上便装,把这些带血的勋章锁进箱子最深处,在那座辉煌的都市里,做一个体面仁慈的绅士。
雷德眯起双眼,推开房门,看向被风雪席卷的远方。
会出现那只游击队吗?他的心稍微慌乱了一下。这个念头跳出来的瞬间,他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秒。那是所有矿场驻军的梦魇,乌萨斯最恐怖的幽灵。
不过他很快把这种念头抛之脑后。
管他的,斥候报告附近几十里都没有人影。这片荒原已经被帝国的巡逻队犁过三遍了,那些叛徒怎么可能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暴风雪天里急行军?自己只需要去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崽子送去见他们的爹娘,用不了多久。等游击队真的赶来,这里顶多剩下爆炸后的废墟了,而他也早已动身前往圣骏堡。
想到这,他紧了紧大衣,快步向刑场走去。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最后的仪式奏乐。
……
“确认了吗?”
博卓卡斯替的声音低沉有力。即使是在北风呼啸的当下,这种如同山岳崩塌般厚重、又如金属撞击般冷冽的声音,依旧能传进所有盾卫耳中,在每个战士的颅腔内引起共鸣。
“爱哭鬼”点点头,把矿场斥候的衣服扒下来,打断双腿,没用多少力,扔到了十几米开外,让他自生自灭。
“十公里外有一个中型矿场,守军杀人取乐,今天是最后一批,是一群孩子。……我们还是有点晚了。”
“爱哭鬼”的声音透过头盔显得有些沉闷。这种能够阻止却失之交臂的感觉并不好受。他脑海中浮现出马丁笔下那些关于“未来”和“黎明”的文字,那些本该受到保护的生命,此刻却在十公里外的死亡名单上排队。十公里,在平时不过是一次短途急行军,但在此时这种能吹飞普通人的暴风雪中,那是生死的分界线。就算能很快赶到,那些娇小的、脆弱的感染者孩子又能剩下多少个呢?
“从来都不晚。全体盾卫,跟我走!”
博卓卡斯替迅速下令。命令下达的一瞬,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那山一般沉重的身躯已经提着长戟奔跑起来。
大尉的步伐每踏出一步,冻土都会发出一声闷响。那种力量感是超乎想象的,他不仅是在奔跑,他是在劈开风雪。一种肉眼可见的、属于温迪戈的古老源石技艺在他周身激荡,形成了一圈无形的、却能隔绝严寒的气场。
盾卫们也迅速跟上。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沉重的铠甲碰撞声在风雪中汇聚成一股钢铁的旋律。他们能清晰的感受到,属于博卓卡斯替的源石技艺让所有人的体力与精神都达到了巅峰。疲惫感消失了,肌肉中的酸涩被沸腾的斗志取代,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强劲得像是重锤击鼓。
“爱哭鬼”的身体比他脑子反应的快,在大尉下令的下一瞬就同样奔跑起来,冲在队伍前列。他顶着风,视线死死锁定前方那个黑色的、巍峨的背影,努力跟上博卓卡斯替的速度。
是啊,只要有大尉在,从来都不会晚。
他的血液在急行军中彻底沸腾。
……
“叶莲娜……不要哭……我们都在……”
刑场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新鲜血腥味与源石粉尘混合的味道。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声音颤抖得厉害,他们互相搀扶着,用瘦弱得只剩下骨头的身体,努力筑成一道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墙,将年纪最小的卡特斯女孩藏在中间。
他们不停的安慰着,只是声音在颤抖中带着恐惧,既是安慰叶莲娜,也是安慰他们自己。他们能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在不断渗出寒气,也能感受到同伴身体传来的、濒死般的冰冷。
尽管他们知道,这么藏匿没有作用。
这里是一块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四周都是持枪的士兵。不远处,几个军官正在以不慢的速度处决着感染者孩童。处决的方式极度粗暴且高效:拉出队列,推到坑边,开枪,或者直接用刺刀。
他们会一个接一个被拉过去杀死,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什么都藏不住,什么都守不了。
叶莲娜在缝隙中向外张望。透过那些单薄脊背间的缝隙,她看见了那个平时对她很友善的雷德叔叔,此时却只是面无表情的念出一个又一个兄弟姐妹的名字,然后让他们被杀死,像是恶鬼附体,又或者说这才是真面目?
“安娜……”
尽管这些年长的兄弟姐妹们尽可能围住了叶莲娜,不想让她见到如此血腥残忍的一幕,但叶莲娜还是坚持不懈的寻找到了空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目睹了好友安娜的死亡。
就在几分钟前,安娜还拉着她的手,小声说想喝一碗热汤。现在,安娜像破麻袋一样被推倒。
血液从安娜娇小的身躯中流淌出来。那颜色鲜红得刺眼,在惨白的雪地上蔓延。然而乌萨斯的寒冷是如此蛮不讲理,血液还没来得及流远,就迅速冻结,成了这片大地的一部分。
那红色的冰块里,凝固着安娜最后没能说出的愿望。
叶莲娜感到不甘,感到痛苦,感到愤怒。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感从她的心脏深处爆裂开来。
她听那个名叫雷德的刽子手讲过很多故事,知道除了矿场外还有太多精彩的世界,那里有诗歌,有美食,有不会寒冷的地方。而现在,这个讲故事的人却要亲手掐灭她们的未来,让她们在这里窝囊的死去。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只因为我们生病了吗?只因为我们的血里长出了石头吗?
可是是这个世界让我们在矿场内吸入粉尘的啊!
双亲与祖母的死占据了叶莲娜的记忆,那些被火焰吞噬的惨叫、被寒风带走的哀求,在此刻与安娜的惨状合二为一……
“啊——!!!”
叶莲娜尖叫着,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被矿石病感染的身躯中迸发了出来。那是极度的寒冷,是绝对的静止,是连灵魂都能冻碎的冰晶。
在她无意的控制下,法术避开了围着她的兄弟姐妹们,那些致命的冰棱呈扇形爆裂开来,瞬间轰击在周围的士兵身上。
四个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哀鸣,他们的身体就保持着持枪的姿势,瞬间被厚重的坚冰覆盖,心脏在零点几秒内停止了跳动,彻底没了气息。
但迎接叶莲娜的并不是欢呼,而是雷德的枪托。
“不用管她,继续。”
叶莲娜的视线已经模糊,她重重地倒在雪地上,半张脸被鲜血覆盖。她勉强与雷德对视,那个男人站在高处俯视着她,胸前的勋章闪着令人作呕的光。
透过重影,她看见那双恶魔的眼睛中还藏着几分怜悯。
如此虚伪,如此恶心的怜悯。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她努力睁开眼睛,可眼前只有一片血红。刚才试图藏匿她的兄弟姐妹们被推上了刑场。死亡的阴影已经近在咫尺。当最后的一点防御被撕开,恐惧终于压倒了他们。
这些刚才还坚强着的孩子们,终于崩溃了。
哭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刑场上空回旋,凄厉得像是这片大地的悲鸣。
叶莲娜咬牙不让自己昏过去。她的手指深深扣进坚硬的冻土里。她的怒火在无法承载的躯壳内燃烧。
她不愿意倒下。
然后,震耳欲聋的咆哮由远到近,一把长戟划破天际。
帝国的幽灵。
游击队。
爱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