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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消失的亡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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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展览馆,焦浅闷头就冲了进去,也不管谢殷跟没跟得上。
轻车熟路找到了死者上吊的地方,这里还是和几天前一样,没有变化,那个吊死鬼依然没精打采地呆在空灵的天花板下。
站在地面上,焦浅只能看清那个鬼魂的背影,从身型来看应该是祁光印没错。
展览馆里停着一辆橘黄色的剪叉式高空作业平台,估计祁光印生前就是通过它进行维修,升上高空,而后在深夜被人杀害了。
焦浅观察了一番四周,谢殷还没有追上来,于是他仰头小声朝那上面的鬼魂呼唤道:“喂——你能下来一下吗?”
中年男人的鬼魂没有反应,依旧蜷缩地蹲在上吊的那根横梁上。
焦浅声音拔高了一些,“祁光印——我们能聊聊吗?是和你家人有关的事情!”
祁光印的家属因不满赔偿而起诉谢殷,拿到的赔偿足够他们后半生无忧,如果祁光印是个在乎家人的人,按理来说会有什么回应。
可惜还是没有。
这也是情理之中。
鬼魂已经失却了人间的七情六欲,只在乎某些特定的执念,已经不能算是完整的人了,有些连生前的性格也会失去。
对他们来说,人世间的很多东西都褪了色,就像变成了透明的光或者空气,是不需要回应的事物。
焦浅打量着周围。
有什么办法能离近一点吗?
搭载着作业平台的车就停在一旁,不知道是否还有电,就算有焦浅也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他是法律行业的精英,但对这些需要动手操作的实用行业却并不精通。
这时候,谢殷已经双手插兜慢悠悠走了过来,好像被索赔800万的不是他一样。
焦浅隐约还残留着点尴尬,但刚在在车上的意外归根究底是自己的失误,和对方无关,于是乎暂时按下情绪,拿出一贯专业可靠的态度。
“你知道怎么启动吗?我想上去看看现场。”焦浅用大拇指指着一旁的作业平台。
谢殷瞥了一眼,淡然的声线斩钉截铁,“不知道。”
两人无言,像两根没用的电线杆子立了片刻。
焦浅勇敢地第一个上前,摸着下巴研究着表盘上的按键,随便戳了一个,机器突然开始轰鸣巨响。
“它快炸了。”谢殷在后面冷不丁说。
焦浅颇有自信,“它不会炸的。”
这一闹把安保引过来了,行公事问:“你们做什么呢?”
焦浅乱中有序,朝安保得体地解释,“想调查一下穹顶的横梁,保安师傅知道怎么启动这个东西吗?”
安保由警方安排看守案发现场,这里不止发生过祁光印一个案子,后来还在雕塑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总共两起命案,受到的重视不小。
焦浅刚才进门的时候已经给安保看过了律师证,所以对方还算信任他的话,亲自给他演示了一下怎么操作升降平台。
“谢谢师傅,帮大忙了。”
焦浅登上平台,一转身,就看到谢殷迈着个长腿也要上来。
他立刻挡在栏杆前,“这里空间太小了,谢先生就留在下面操作吧。”
他还要尝试和死者的亡魂对话,谢殷在旁边他施展不开。
然而谢殷死死定在原地,不退一步,像长在斜坡上了,“我不会。”
焦浅堵着通道,坚守阵地,“刚才保安师傅不是教了吗?”
谢殷面不改色,大言不惭,“没学会。”
紧了紧了,焦浅握住栏杆的拳头紧了。
非凑这个热闹是吧?
作业平台也就一平米多点,站两个大男人不觉得挤?
还是说……谢殷有必须上去的理由?
或许这上面真有什么关键信息,谢殷不希望焦浅一个人看到。
这更加坚定了焦浅单独调查的决心。
“好吧,那你先上去,这样总行吧?”焦浅从谢殷身边擦肩而过,两人的肩膀轻撞,谢殷就着这个姿势微微转身,斜望了眼焦浅的背影。
焦浅来到操作台旁边,看到谢殷稳稳当当站在作业平台中央,那副漫无目的远眺的样子,仿佛他登上的是什么王座,而操作升降台的焦浅是他的跟班小弟。
焦浅心理顿时不满,也只能暂时压下去。
想上去销毁现场是吧?行,他给他这个机会。
反正真正有用的线索,谢殷没办法销毁。
在安保师傅的指挥下,焦浅操控着平台上升,到了合适的高度便停下。
仰头望着彩色玻璃穹顶,眯起眼睛观察着谢殷的动向。
谢殷依然双手插在兜里,整个人像幅用纯黑色渲染的水墨画,连周围的空气都是静止的。
他望向挂着粗麻绳的横梁,而祁光印的鬼魂就在那里。
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
一人一鬼对比之下,谢殷更像个深黑的厉鬼。
“可以放我下去了。”没过多久,谢殷冲下方说道。
仰头的焦浅有些意外。
这么快?
他几乎没看到谢殷做了什么。
难道是现场已经没有作案痕迹可掩藏?
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案发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谢殷可能早就处理过了。
作业平台缓缓降下,还没等完全停稳,谢殷便翻越栏杆轻松一跃而出。
焦浅盯着谢殷的动作。
倒是挺矫健,平时估计没少泡健身房。
有钱人就是闲。
“我没看出什么值得留意地方,还是请专业的人上去吧,希望你能有什么收获。”谢殷拍拍手,抱胸在一旁作壁上观。
虽然这人脸上时常没有表情,但焦浅就是觉得他在说风凉话。
感觉他刚才有刻意在“专业”两个字上加重音。
焦浅没搭理他,转身拜托安保师傅在下面操作。
安保师傅来来回回看着两人,脸上明显是无奈。
现在的年轻人动手能力都这么差么……
焦浅连连讨好着安保师傅,他完全不想把自己的生命安全交到谢殷的手上,“拜托拜托,您真的特别伟大,特别通情达理,人民有您是人民的福气。”
“嘿呦这话说得,我就一保安。”师傅虽然这么说,脸上还是藏不住笑意。
谢殷在一旁看焦浅卖弄他那个讨喜的样子,一向深邃的面庞微动,像是发出了一声轻笑。
快得谁也没看见。
焦浅嘴上说着好话,间隙中,不经意往穹顶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不要紧,整个人顿时傻眼了。
本该有个鬼影的横梁上,现如今已经空空荡荡。
焦浅几乎是下意识开口,“怎么回事,人呢?”
谢殷听到了他的话,问:“什么人?”
他看了眼焦浅,又顺着往穹顶上看,“那上面应该有人吗?”
焦浅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没有,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圆回去了,只好岔开话题,“我昨晚没睡好看到幻觉了,没什么。”
焦浅有些心情复杂地登上作业平台,没有注意到谢殷深沉的探究目光久久黏在他的背后。
怎么回事?
几秒钟的功夫而已,祁光印怎么突然消失了?
难道他……害怕谢殷?
一般他杀的冤魂都会缠着凶手,可祁光印从一开始就在自己的案发地徘徊。
他不敢缠着谢殷。
焦浅带着满脑子不解的思绪被送上了高空,心事重重地打量着死者上吊的现场。
没什么特殊的,所有的痕迹都与自杀吻合。
这么多年接手过各种光怪陆离的案子,没有一件让焦浅如此困惑。
如果是他杀,必然会留下什么证据。
拖行的痕迹,打斗的痕迹,挣扎的痕迹,就算凶手怎么刻意隐瞒,还是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罪证绝不会彻底地消湮。
但这次不一样。
现场太干净了。
仿佛真的看到一个前途无望的中年男人,将自己生命整洁地折起来,亲手悬挂在一个对他有意义的宁静之地。
如果不是能看见鬼魂,焦浅说什么也吐不出他杀这两个字。
可是,祁光印徘徊在这里,就说明他对这种死亡方式不满。
焦浅觉得自己距离真相只差临门一脚,可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和他作对,在眼前蒙上了一层纱,让他看不穿萦绕在周围的谎言。
本次调查没有什么收获,焦浅悻悻从作业平台上降了下来。
“有什么新发现?”保安走后,谢殷紧跟着就问。
焦浅想起自己作为辩护律师的立场,可事实是一无所获,一时难以回答,“呃……”
“证据还是不能说?”谢殷已经会先行提问了,他倒是很平静地接受了焦浅的隐瞒。
焦浅临场反应,惨淡地一笑,没想到谢殷会突然给他台阶下,“的确不能,还请谅解一下。”
谢殷观摩了一番焦浅不怎么对劲的脸色,“你累了?”
“嗯?”
“不如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再继续。”谢殷提议。
焦浅不解地看着对方。
怎么突然就要结束,天还没黑呢,他不是说很重视这个案子?
谢殷已经有动身走人的意思,身子刚侧到一半,却像突然想起什么,驻足语重心长对焦浅说:“焦律师,我们分开之后,你如果有什么想调查的地方,记得叫上我,不要自己行动。”
他目光似是在焦浅脸上重重点了一下,而后才转身走人。
没有要送焦浅的意思。
当然焦浅也没指望他送。
焦浅若有所思地定在原地,静谧的场馆中白色的塑像林立,但没有活人的气息,高洁且冷清。
谢殷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不让他自己行动……
果然还是担心他一个人找出什么关键性证据吧?
焦浅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穹顶。
彩色的玻璃一圈又一圈,像一只盯着他的巨瞳。
一个谜团在这里酝酿,扑朔迷离。
回到了家。
刚进玄关,肉丸就摇着尾巴扑了上来。
焦浅郁闷的心情在看到它时顿时好了不少,张开怀抱将鬼魂小狗拥进怀里,“好了好了,又饿了是吧?我去做饭,你这小饿死鬼。”
焦浅的厨艺在常年的独居生活里得到了全方位的磨炼,他从记事没多久,父母双双过世,只能和姐姐两个人相依为命。初中就开始走读,周末他和老姐的伙食都由他一个人准备。
厨房很快升起了烟火气,油锅滋滋作响,香味很快溢了出来。
炒菜的时候焦浅有些心不在焉,还惦记着白天在展览馆发生的事。
他偶尔会想,如果看不见鬼的话,事情是不是反而会轻松很多。
这样,谢殷找上门来的第一次,他也能和吴小姝一样,把对方当成一个帅气多金的有钱人,规规矩矩帮他胜诉,开开心心拿钱。
如果没有这份能力的话……
突然,似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裤脚。
焦浅低头,发现原来是肉丸蜷缩在他的脚旁,毛茸茸暖烘烘,可爱至极,宛如一只货真价实的玩偶。
焦浅嘴角一勾,自己都没能觉察。
要是没有这份能力,就看不到肉丸了。
也没办法帮助许许多多无辜的亡魂伸冤。
这是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能力,他怎么会想要丢弃?
这么幸运的……
想着想着,眼神却渐渐黯淡了下去,围着围裙的背影一时有些落寞。
客厅开着橘色的落地灯,温黄的光线使整个房间充斥着温馨的氛围。
电视架上摆放着世界各地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唯有一张相框被紧紧地扣在桌面上。
离焦浅更远的客厅角落,落地灯无法照亮的暗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一个人影斯文地挑高帽檐,默然注视着厨房中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