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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超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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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谢殷起身,“我去看一下。”
焦浅整理好了情绪,跟着起来,身型有些摇摇晃晃,“我也去。”
然而先站起来的人脱下被酒打湿的外套,塞进他怀里,“焦律师,酒是你洒的,所以劳驾了,洗衣房在一层。”
焦浅接过来,顺手扔到了沙发上,“我出钱赔你。”
“你好像不太能赔得起。”听起来只是在陈述事实,并没有别的意思。
焦浅幽怨地盯着,“……”
邓樾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眼神,觉得有点微妙,说是剑拔弩张吧,又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说是眉来眼去吧,电光石火间又直冒火星子。
心理年龄尚在大学的邓樾实在看不懂,本着求知的态度开口,“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问题问出口,焦浅皱了一下眉,尴尬地移开视线。
然而邓樾却把这个表情理解成了厌烦,顿时整个鬼惨淡褪色,神色枯槁,“果然刚才都是骗我的,你还是觉得我恶心变态,连话都不愿意和我说。”
不知这鬼又是什么心路历程,焦浅感觉像是被一条患得患失的流浪狗碰瓷了,“没有,这不是我不小心把你们老大的衣服弄得一团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没发生什么,也没有不想跟你说话。”
“真的吗?”邓樾恢复了一点颜色。
焦浅忙不迭点头,感觉把那点酒劲全都要晃出来了,他上前,双手搭在鬼魂没有实感的肩膀上,那姿势像是依偎在他的肩头,借着酒劲什么都往外说,“我还指望你在下次危机出现时,再像上次那样保护我呢。”
邓樾肉眼可见地恢复血色,可是似乎有些刹不住车,愣住的脸越憋越红。
谢殷在旁边阴沉地注视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猛然将人从鬼身上拉开。
这一晃,焦浅的脑袋更晕了,之前的酒喝得太快太急,胃里翻云覆雨,他重心不稳扑在谢殷胸前,报复地用骨节戳一下对方的胸膛,“干什么?”
“……医生说了,你要远离那些恶性源头。”谢殷无视了对方疑似耍酒疯的动作,目光往下一坠,在脖颈轻轻点了下。
白皙的皮肤上,黑色的抓痕十分刺眼。
“邓樾不是恶性源头。”焦浅摆摆手道。
邓樾不嫌事大地附和道:“对的对的,我和那些鬼不一样,所以没事的——”
突然,谢殷一个眼刀甩过来,不知道错在哪里的邓樾惊了一跳,头毛都有点炸开,僵硬地侧过身去不说话了。
谢殷收回目光,扶住怀里站得七扭八歪的人,回到最初的话题,“你真想再见到贺书启?”
“见呗。”焦浅半睁着眼,从鼻翼间叹息,“都这样了,还能坏到哪去。”
谢殷凝思片刻,这次没有再找借口把人支开。
吃了点醒酒的东西,两人一鬼登上别墅三层,踏入那间通透的宽敞玻璃屋,晚风从窗缝间穿堂而过,贺书启在一扇半开的窗前,用他那已经血肉模糊的双脚站立。
邓樾解释道:“他刚才昏死过去又醒了,醒了之后就呆站在窗边,我和他说话也没有回应,就没见过情绪波动这么大的鬼,他们一般都疯得很稳定。”
焦浅挑挑眉看了邓樾一眼,脑袋里冒出一句“五十步笑百步”,但出于某种溺爱的心理没说出口。
贺书启听到房门口的交流声,转头发现了他们,他脸颊血污纵横,但没有更多的眼泪,抬腿朝几人走过来,步伐踉踉跄跄。
谢殷挪动脚步,浑然不觉地挡在最前面。
邓樾厉声警示,“别再往前走了,我不想把你的膝盖也打折。”
焦浅盯着那个一声不吭的鬼魂,心下不是滋味,朝他迎过去,“我来跟他说。”
他从谢殷身边擦过,胳膊忽然被人揽住。
“他现在没有神志,你和他交流也没用。”谢殷道。
“我总得试试。”
谢殷凑到他身旁严肃道:“没办法保证他不会像那些鬼一样伤害你。”
交谈的时候,贺书启已经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过来,还有两米的距离时,他像是站不稳,噗通一声倒下去,正好跪在焦浅的身前。
“喂,你——”邓樾为难地皱眉盯着他,撸起袖子想动手。
“邓樾。”焦浅叫住他,“没事。”
他制止了年轻的男鬼,走到贺书启的身前,蹲下去与他平视。
身后的一人一鬼紧张地观察着局势。
“……你有什么需要吗?”焦浅一只手搭在贺书启的肩膀上,朝低垂着脑袋的鬼魂问道,“还在惦记的人,没完成的事情,或者是憎恨的人,都可以和我说。”
焦浅记不清自己曾对多少阴魂不散的鬼说过这句话,往往这么问出口,他就能抽丝剥茧找到案件最有价值的真相。
没有一只身陷囹圄的鬼会拒绝他的帮助,他们已经与现世毫无瓜葛,不在乎帮他们的人是谁,只在意自己的怨恨何时消解、如何消解。
贺书启沉默了有一阵,才慢慢抬头,满是污垢的脸一塌糊涂,然而双眼却无比清明,清醒中带着一丝遗憾,“没有。”
这个回答在焦浅的意料之外,“什么都没有?”
贺书启摇摇头。
“……”本想替这个人做些什么,然而却无从着手,焦浅顿了片刻又道,“贺先生,如果我说,是因为有人想要我的命,所以才间接害了你,这样会让你改变想法吗?”
贺书启没有反应。
一旁,谢殷不由微微皱眉。
方才焦浅那番话,在他听来,像是在暗示什么。
“老大。”邓樾观察了半天,神色越来越诧异,垫高脚朝男人低声道,“他俩居然是在正常对话?这可能吗,我从来没见过丧失了理智的鬼还能清醒过来的先例。”
被诸多的思绪缠绕着,谢殷的脸色显得有些沉重,“我也没见过。”
邓樾分析,“会不是因为他死得没那么不情愿?”
谢殷没回答这个问题,抬腿往前走了两步,“贺书启。”
贺书启抬头看到谢殷,变化的神色清楚地表示着,他有足够的理智,能认出眼前所有人的容貌,“谢先生,好意外,你们都能看见我吗?”
“嗯。”谢殷轻应了声,而后问,“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问题问完,贺书启陷入一时的沉思。
他的死是祁光印所为,这点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然而具体过程如何,谁也不知道。
说不定,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有关祁光印的情报。
鬼魂闭眼思索,时不时头疼欲裂般皱眉,终于,他从生死的缝隙间撬出了一些记忆,脸色陡然变得凝重起来,“谢先生,祁光印憎恨着你,在你的展览馆制造血案,就是为了报复你,让你的展览办不下去。”
谢殷的脸色看上去并不意外。
“他看出我的意图,说想为我准备一场有意义的盛大死亡。”贺书启跪坐在地,回忆生前的种种,“我当时很气愤,因为我们认识没多久,并不是很熟,他的提议有点吓到我了。我严词拒绝了他,他也没有强求,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然而,某一日,他突然约我见面,说是想为那天自己的莽撞道歉,还带来了一个香薰礼盒。我不是很了解他这个人,我们只是在谢先生的展览上见过几面。当时就觉得,这样的礼物很奇怪,送这样的礼物给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男性更奇怪。
“原本,那场饭局上,我充满了戒备,可是他的话题选得很好,聊艺术,聊困境,仿佛我们真是一见如故的挚友。
“就在我放松警惕没多久时,意识突然开始模糊,没多久就昏了过去。现在想来,应该是因为饭前闻过他送的香薰。”
“然后,当我再次睁开眼……”
贺书启说到这里,突然声音一滞,呕吐般捂住自己的嘴,脸上溢出涔涔冷汗。
焦浅立刻扶住他的手肘,“你慢慢说。”
鬼魂的眉眼紧拧着,颤抖得停不下来,“我睁开眼,发觉自己动不了,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很蜇很疼,想要呼吸,可是一股咸涩的粘稠液体流进嗓子里,我……”
“别想了,贺书启。”焦浅皱眉,捉住鬼魂的手腕。
贺书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仿佛自己还活着,整个鬼从泥沼里挖出来一般落魄,“那时候,我清楚地感受到生命的流逝,有一瞬后悔,可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那样的状态没有维持太久,再睁开眼,我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说完,房内一时安静,这样的经历无法不叫人唏嘘又胆寒。
外面已接近深夜,彼此之间难以看清面容,谢殷找到开关,一并打开几盏柔和的落地灯,这间雕塑室本就没装几个刺眼的白炽灯,为的就是与自然共明暗。
光线亮起来,驱散了一股萦绕已久的阴冷。焦浅捏了捏贺书启的肩膀,沉声对他说:“想让我帮你报仇吗?祁光印已经死了,可是他的鬼魂仍在现世徘徊。”
贺书启依旧摇摇头,“不需要,我已经无所谓了。”
焦浅的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无所谓了。
谢殷开了灯回来,扫视了一番摆着各类器具的屋子,冲地上遍体鳞伤的鬼说道:“夜已经很深了,明天再说吧。贺书启,你可以留在我这里,等你的手脚恢复了,我帮你找你能用的画纸和笔,你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这些曾是他生前最爱的事物,然而在这样的提议面前,贺书启并未变现出欣喜。
“还有。”谢殷顿了顿,正色道,“认识我大概不是你人生的一件幸事,抱歉。”
贺书启:“……”
袖手旁观了半天的邓樾听到这里,很有眼力价地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上前把贺书启从地面架起,带着他往铺着毛毯的舒适休憩角走,“不好意思兄弟,打断了你的手脚,但你放心,你刚做鬼可能不知道,这种伤恢复得很快的。你要实在生气揍我两拳也行,但是悠着点,就算我不还手你也可能把自己打残废,不是我看不起你,咱们和生前不一样了,等级特别森严特别明确,小兵上面有理智全无但实力强大的鬼王,鬼王上面还有号令一方的鬼帝,差一个段位都不是对手。”
邓樾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贺书启就默默耷拉着脑袋,被他架着一瘸一拐地走。
焦浅执着地盯着贺书启的背影,神色耿耿于怀。这时候,一个身影走过来拦住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