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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真实的自我 焦浅侧头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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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浅侧头长出一口气,“你先吃吧。”
“我拿过来了。”谢殷道。
焦浅进门时没有锁门,然而,谢殷却未曾贸然闯入,甚至试一试也没有。
想到这里,心中多少还是升起了一丝感激。
他又深呼吸一次,整理好心情从床上坐起,“你确定要在自己家里的卧室吃饭吗?”
谢殷听出通融的余地,按下扶手进了门,屋内没有开灯,他也没有伸手去碰开关,推了个三层的餐车进来,在窗边的小茶几旁停下,往上摆了两个空盘子,“我没有那么多规矩。”
焦浅的注意力被转移,暂时从苦闷的心情中分心,坐在茶几一侧的矮沙发上,盯着动手伺候他的男人,“我还以为谢大少爷的家教会很严格。”
谢殷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从餐车里拎出两只玻璃杯,斟满了酒,狭小的茶几并不足以摆下所有菜品,他扬扬头道:“想吃什么。”
焦浅扫过琳琅满目的美食,心里感叹不愧是富人家的专业厨子,自己那点厨艺实属有点捉襟见肘了,“有没有辣口的?”
“你不吃辣吧。”谢殷递过去一杯红酒。
焦浅接过酒,抿了一口,仿佛这一口就有些醉了,话音轻飘飘的,“何以见得啊?”
“你连肯德基都不吃辣堡。”
焦浅一怔,想起他们一同看祁光印家门口录像带的那晚,轻笑一声,“我那特么点的是麦当劳。”
谢殷在另一侧坐下,端了辣味牛肚汤上来,给两人各盛了一碗,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
焦浅将一杯酒灌进胃里,又给自己倒满,眼皮缓慢地眨动一下,盯着谢殷那双有力的手。他其实一直觉得这样一双手给谢殷完全是白瞎了,又稳又扎实,然而他却不用它做正事。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谢先生?”焦浅捏着酒杯,伸出食指点了点对方,“你为什么不自己做雕塑呢?我看你也不是打着艺术的幌子,背地里却拿它当敛财工具的那种人。可是你的展览馆里究竟有几个是你自己的作品,有五个以上吗?”
谢殷浅浅地抿了口酒,坦诚道:“一个也没有。”
“哇,比我想象中还要过分。”焦浅放下酒杯,“哪日我能有幸目睹谢大艺术家的真迹吗?”
说完,他喝了口牛肚汤,瞬间被辣得泪花都要溢出来,伸出舌头又去找酒喝。
“可以吧。”谢殷将那些小动作尽收眼底,愉悦混合着苦涩,有些话似乎也能借此说出口,“我以前不做自己的作品,是因为这样,被砸碎的时候才不会心疼。”
焦浅讶异挑眉,似是不敢信,“谁敢砸你的东西?”
谢殷放下酒杯,手腕搭在翘起的那条腿上,并不打算藏着掖着,“我父亲。”
话音落下,一丝清明在脑袋里抽动了一下,焦浅压住那股迷蒙的酒意,“谢振风?我是知道你们俩关系不好,可没想到还有这么鸡飞狗跳的情节。”
“他还把我从悬崖上推下去过。”对于这件事,谢殷的声音却不以为意。
焦浅瞪大了眼,声音拔高几许,“这完全算是仇人了吧,你是他亲生的吗?”
“那个时候是必要的。”谢殷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我们家族的人并非天生就有与鬼互动的能力,只有经历过生死攸关的绝境,才有概率掌握。”
说到这里,谢殷的神色有些凝固。
他少说了一部分过去。
他的确曾被谢振风在悬崖上推下去过,但其实,家族里的人做了保护措施,给他事先戴上了可以远程操控的降落伞。
他并不会出事,只是不知情。
但除了自己以外,不知情的人还有一个,那就是母亲。
母亲是个普通人,对家族的事情所知甚少。
她本不会出现在那个“仪式”的现场,可却因为担心谢殷登山的路上缺氧口渴,在信号不好、没能告知家里人的情况下,跟在他们的后面上了山。
她看到自己儿子被丈夫推下山崖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呼喊着他的名字,与他一同跌落悬崖。
最终,谢殷靠降落伞活了下来,但他的母亲没有。
昏暗的卧房中,谢殷晃了晃酒杯,品了品这酒的滋味,有些太甜了,在其中寻求解脱,完全是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自欺欺人。
于是他抬起眼眸,看向坐在对面的人,寻找另一种慰藉。
“你呢?是因为什么才能看见鬼的?”
焦浅从方才谢殷的那番话里回神,紧拧的眉头松开了一些,轮到自己的事情时反而显得无所谓,他靠在沙发背上,望向窗外的夜景,“说起来有点诡异,我到现在都觉得可能是自己做的一个梦。我很小的时候搭上过一班凌晨的地铁,去到了一个不似现实的地方,回来之后就能看见他们了。”
“不夜站吗?”
“对。”
谢殷思索片刻,举杯意欲再品一口酒,“有件事之前没告诉你,那里其实……”
说到一半,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对方望向窗外的颊侧。
这一刻,谢殷倏然噤了声。
在阴暗的房间中,那人的侧脸浸在外界漏进来的冷光里,眼睫垂着,整个人有种刺目的淡然。
那不像焦浅,焦浅总是积极向上又灵敏机警,脾气不够温和,像只勇于闯入人类社会讨食、却在窗口啄人手的鸟,有种强烈的生命气息。
可是这一刻,这一瞬间,他身上有股连挣扎都懒得做的倦怠,任由命运宰割。
谢殷盯着他,硬是把脱口一半的话收了回去。
“其实什么?”焦浅转头看他。
“没什么。”他错开了目光,转而用另一件事掩盖,“焦浅,我想和你聊聊贺书启的事情——”
“诶。”焦浅用杯子撞了下对方的,清脆的声响打断了谈话,“你知道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我不是来劝你的,只是想和你说说他的生平。”他摆出一张诚恳的面容。
“……”焦浅垂眸思索了片刻,叹息一声,猛地灌了口酒,似乎还不够,直接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行,你说吧。”
谢殷观察了一番对方的状态,确认没有在强撑,才开口道:“他父母是农村人,没什么文化,赶上跑运输倒腾山货的机遇,赚了些小钱,用这些钱供贺书启读书。
“他是家里的老三,哥哥只念了初中就辍学进城务工,姐姐年纪轻轻就嫁了人,妹妹在家里帮着干农活。
“贺书启从小学习就不错,考试一直名列前茅,但总想快点结束学业,减轻家里人的负担,挣钱让妹妹上学。
“然而父母却不允许,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读书人,全村都高看他们家几分。他们指望着某日贺书启能飞黄腾达,升官加爵,回来当个县长书记一类,这样整村人都会对他们刮目相看。
“为了防止贺书启分心,他们瞒着他,把十六岁的小妹嫁给了邻村一个瘸腿屠夫。那时候贺书启刚念上研究生,得知这个消息,说什么也要退学。
“他的父母为了劝他,答应说,如果他能读完博士,就把小妹和那屠夫的婚约撕了,不做数。贺书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然而当他考上博士再回家,妹妹的孩子都两岁了。
“他拿着一纸光鲜亮丽的文凭,然而这纸文凭却什么都做不了。”
谢殷讲述的过程中,焦浅就默默听着,没再沾一滴酒,仿佛贺书启就在他的眼前,用那张流着血泪的脸控诉。
“他父母也不怎么爱他啊。”他自言自语般,呢喃着道。
谢殷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松,他很少同情什么人,调查过贺书启的背景之后,也只是随口跟秘书说了一句能帮就帮,然后就没再管,也没再打听。
然而此刻,心脏却像被什么攥紧,迫使他倾身靠近眼前的人,胳膊搭在茶几上,与那人的指尖将碰不碰,“焦浅,我不觉得他会怪你。”
焦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忍耐什么,“你在安慰我。”
“我不会安慰人,只是根据实情实话实说。”谢殷道,“能离开那种压抑的生活,对他本人来说也是一种解脱,他那种性格就不适合——”
“能不能解脱不是你说了算!”突然,像被触碰了某根紧绷的神经,焦浅手臂一震,连酒杯没握紧,半满的杯子骤然倾倒,暗红洒了一地,还有些泼在了谢殷的身上。
他顿时回神,气焰消散了几分,在一旁的餐车上寻找纸巾,“抱歉,我有点喝多了……”
然而,双手突然被对方猛地捉住。
谢殷没有顾得上一身的狼藉,深深看进另一人的眼中,目光沉静如潭,宽宥包容,“或许不能解脱,他那样子的确算不上解脱。
“但是焦浅,不要用这个惩罚自己。”
嗓音低沉地漫开,却字字清晰。
谢殷:“如果你觉得有负罪感,那就想想我。我对深陷泥沼的他视而不见,对他最后的请求不屑一顾,是我害你背负上了这条人命,你要想惩罚,就惩罚我。”
一时间,屋内只剩呼吸的声音。两人的目光在暗夜中交缠,有什么在其中流动又凝固。
焦浅抿紧了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张嘴时嗓音有些沙哑,“谢先生。”
“嗯。”
“你有点过分了。”
谢殷依旧没有放开那双被他紧握着的手,沉然而望,“怎么说?”
焦浅看着谢殷缠绕着纱布的胳膊,而后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温暖的触觉正在源源不断传来。
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个生性冷淡的男人身上总是有意想不到的热量。
想起自己最初给对方充满怨气的备注,然而现在无论怎么看,却都贴合不上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救了我的命,现在还想来救我的心。”焦浅苦笑一声,“你想让我这辈子都还不起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谢殷斟酌须臾,反问的话只说了一半,略去了时限。
“那你想还吗?”
余音在房间内扩散,带来比方才更为长久的沉默。
窗外响起遥远模糊的车流声,微光打进来,照亮了屋内的细小尘埃,它们在空气中沉浮着,时而扰乱了那过于漫长的注视。
苦涩彼此交融,痛苦被清晰地望见,不再是深埋心底的丑陋疤痕。
醉意在血液中缓慢地流淌,然而焦浅却觉得头脑异常清晰,清晰到他仿佛能看到一种错综复杂的引力,将距离若有若无拉近,直到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咚咚咚。
“老大。”
突然,邓樾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气氛被打破,焦浅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重重往椅背上一靠,顺势拿起空酒杯挡在脸前,无事发生般转头看向窗外。
热度从手中抽离,很快便冷却了下去。谢殷垂眸盯着自己的掌心,手指轻轻捻了捻,声音有些心不在焉,“怎么了。”
收到回应,邓樾大大咧咧从卧室门缝钻进来,脸色稍显焦急,“贺书启的样子不太对劲,你要不要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