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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旧疾 ...

  •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殷感觉这个人有点眼熟,加之后来对方总是参加展览,表现出对艺术极度的兴趣,于是记住了这张脸。

      一穷二白的博士生从不肯接受他的援助,虽然谢殷也只是随口一说,向自己负责这方面的秘书交代过一句,不成也就算了。

      两人一年也说不上一句话,然而就在一个月前,贺书启突然在展览结束后向他搭话。

      在一个不被人打扰的角落,博士请求般低声说道:“谢先生,我一直是您忠实的粉丝,在暗中关注着不曾打扰。然而今天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
      “我听人说您在招募代工,您看我有机会吗?如果有所冒犯,我先致歉,就算您不答应我也不会随便乱说。”

      虽然是个放低姿态的请求,给人的感觉却不卑不亢。

      谢殷盯着他,并未因秘密别揭穿而感到不快,“你想帮我做雕塑?”

      同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微不足道的困惑——是谁把代工的事情告诉了并非他们这一行的贺书启?

      “是的。”

      谢殷沉吟一声,不置可否,从稀薄的记忆中找到一些模糊的片段,“我记得你更擅长画画吧。”

      贺书启显得有些失落,“我的画,就算发到网上也不会被人问津,因为根本没有时间精进自己的技艺,画到最后只是团没人能懂的无病呻吟。
      “可我总想留下点什么,能够被人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证明我存在过。”

      谢殷听出几个不对劲的地方,但没深究,并婉拒了对方,“如果是想用这种态度投入创作,还是算了,你没有聚焦于创作本身。想得再清楚一些再来找我吧。”

      然而,那日后,博士生再未出现过。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在祁光印上吊自杀、展览馆又发现一具尸体后,警方的通知书上。

      活生生的人已经变成了案件说明中的一张电子照,由机器所画,没有灵感,没有情感。

      那个时候,谢殷才意识到,攒拢贺书启来找自己的人和有可能是祁光印,贺书启被发现的那尊雕塑,当初就是由祁光印所铸。

      案发后,他站在开膛破肚的男性雕塑前,和警察沟通案件的细节。盯着那暗红色的血壁,谢殷不由自主回想起自己昨天刚去见的那名律师。

      ……很像,和贺书启很像,上挑的眼尾,神采奕奕的目光,得体又不卑微的姿态,还有一股被什么推着走的……急迫。

      不,他不是像贺书启,他是像……

      当下,谢殷睁开眼睛,盯着雕塑室地面的鬼魂,用那张流着血泪的脸去回忆,可不论如何努力,得到的都是一种矛盾感。

      “老大。”邓樾出声,神情肃穆且审慎,“看到这张脸我更加确信了,祁光印杀死这个人,是因为他长得和那位律师先生很像。”

      “嗯。”谢殷应了声,代表他认可对方的判断。

      邓樾继续道:“而那个伏志宇认为的抢狗犯,也是这个贺书启,所以才会把我们引向他的住处。
      “是不是也能理解成,他其实,是认为律师先生抢了他的狗。”

      谢殷默然起身,走到贺书启的身前,蹲下身盯着他。视野中是一片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只有痛苦且憎恶的低语源源不断传进耳中。

      建筑工人祁光印、无业游民伏志宇,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唯一相似之处在于社会关系简单、对某种事物存在执念,以及,短时间里出现过精神不正常的现象。

      而就是这样两个人,不约而同盯上了贺书启,并且很有可能,都认错了人。

      “老大,我的觉得就是你之前猜测的那样。”邓樾声音阴沉,心事重重道,“这背后还有一个始作俑者,是他在影响这些人,是他把贺书启错认成了律师先生,所以手下的这两枚棋子也认错了。”

      落日在地平线处消失,城市的街道亮起一盏盏昏黄的路灯。

      窗外的天幕遍布阴霾,亦笼罩在谢殷凝固的面容上。

      “十四岁。”他冷不丁开口。

      邓樾没明白,“什么?”

      “那人眼里的焦浅,只有十四岁。”

      伏志宇提到过,抢他狗的人是一个十四岁的未成年,这个认知很有可能也是受到了别人的影响。

      “伏志宇缠上焦浅,绝对不是偶然。”谢殷垂落的目光望着痛苦的鬼魂,却又像穿过他看到了什么,“祁光印在展览馆围猎焦浅那一次,也不是偶然。
      “他们或许一开始认错了人,但现如今的目标却非常明确。”

      邓樾皱眉沉思,渐渐像是想通了什么,脸色变得惨淡,“也就是说……”

      谢殷的音色没有起伏,深沉如深渊,“那个人已经确切地知道了焦浅成年后的长相,很有可能,就在祁光印杀死贺书启、伏志宇认为自己狗被抢走之后的这段短暂的时间里,他已经亲眼见过了焦浅。”

      话音落下,一股凄异的氛围在暗色调的雕塑室扩散,四处弥漫着诡谲的气息。

      邓樾的神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忧虑,拳头拧紧了又松开,似乎急迫地想要做些什么,但地上一阵哀戚的呜咽打断了他的思绪。邓樾低头,看到贺书启趴伏在地,用两只断手狼狈地往前爬,在地上擦出血迹一般的黑痕。

      “老大,那他怎么办?”邓樾有些于心不忍,毕竟就在不久前,还是自己误伤打断了对方的手脚。

      然而,对于一个不够清醒的鬼魂来说,这些都比不上让他们阴魂不散的执念更加折磨。

      “想个办法让他解脱吧。”谢殷站起身,悲悯地盯着不似生前的鬼,“贺书启,他只是个无辜的——”

      嘭。

      突然,雕塑室的门被推开了。室内的一人一鬼立刻噤声转头,向门口看去。

      门外的走廊开了灯,但室内没有。焦浅背着光站在黑木门旁,脸色暗得看不清。

      “……厨师来了。”他听不出情绪地开口,声音不大,“他问我想吃什么,说不用管你。但我觉得还是得来问问你。所以,白灼秋葵和鹅肝吃吗?”

      谢殷微微皱眉,空气中弥漫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他顿了顿才说:“都可以。”

      焦浅得到回答,没有回去通知厨师,反而安静地靠近室内的几个身影。

      邓樾看到他走过来,立刻变得局促,一想到自己之前那些丢人的表现,直想找到地洞钻进去,视线往旁边一甩,低头不肯吭声,也不敢直视对方。

      焦浅径直来到贺书启的身旁,沉默地看了一阵。地上的鬼满脸血泪,竭尽全力地喘息,声音十足可怖,像喉咙上有个无法收气的洞。

      律师垂望的视线有些无神,声音犹如无意的低语,“所以,他真的是因为我才死,就是因为和我长得很像。”

      很显然,雕塑室内的谈话都被他听到了。

      “不。”几乎没有间隔,另一个声音坚决地否定,谢殷上前两步,盯注视着那人有些落寞的侧脸,“贺书启会死,是因为我的粗心大意,如果我早一点发觉他和祁光印接触,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听完谢殷这番话,焦浅的脸色是平静的,然而过于冷静,反而让人摸不透心里在想什么。

      他蹲下去,伸手盖住贺书启颤抖的肩膀,手掌也随之一起颤抖,“是什么人盯上了我吗?”

      谢殷紧盯着对方的后脑,试图辨别他此刻的心情。
      既然谈话全都被听见,加之也不打算隐瞒,于是他坦白道:“还不清楚。不过,这个人不仅能影响生者,还能号令作为死者的祁光印,如果不是像你我一样的特殊人士,那么很有可能是一些……比我们至今见过的鬼都要更不好的东西。”

      焦浅缓慢地眨了眨眼,手掌下,贺书启的颤抖停止了,鬼魂似是昏死了过去,泪也不再流。

      “我知道了。”突然,他话锋一转唤道,“邓樾。”

      邓樾一听自己的名字,立刻紧张地做了个军姿立正,“在、在。”

      焦浅站起来,转过身,平和地注视着这个诞生得比自己早很多年、但心智却永远停留在十九岁的鬼魂。
      话音真诚道:“谢谢你今天在贺书启的家里替我解围。”

      聊到这个话题,邓樾有些结巴,“我,我……”

      他支吾半天,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解释的话,脸颊越憋越红,终于狠下心来,眼睛一闭什么都招了,“对不起,律师先生!别看穿得人模人样,但我生前就是个十足的变态。
      “杀了二十六个法外狂徒,然而比起对他们罪行的恨意,我感受到的反而是按捺不住的愉悦……包括今天碰上那么多来者不善的恶鬼,根本控制不住体内的兴奋。”

      他想起自己登上贺书启家里的二层,看到一堆潜伏在暗中的厉鬼,脑袋嗡一声就杀红了眼,直到谢殷上楼才冷静下来。可是又是一股腐朽的气息出现在一层,闻着味过去,又杀疯了。

      一点形象也没有。

      男鬼难堪地抬头,观察对方的脸色,“我知道,样子……很难看。”

      焦浅一笑,带着无尽的宽赎之意,“不会,其实挺酷的。”

      邓樾一怔,不敢置信道:“真的?”

      焦浅往门口走,离开前落下一句,“嗯,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对你有什么看法。”

      邓樾呆愣了片刻,鬼影的边缘突然开始颤动,感动到要融化了一般。

      焦浅身影消失在雕塑室外,谢殷当即快步跟了上去。

      “焦浅。”他冲那个背影呼唤,然而对方却不停步。谢殷又紧赶两步,在楼梯的拐角将人拦住,手臂一伸,将他圈在身前,“焦浅,贺书启的事情,和你没有关——”

      “我脑袋有些乱。”焦浅打断道,没有看他,眼神里也没有光,“你让我一个人缓缓。”

      谢殷怔愣看着这副模样的他,被轻轻推开时也忘了反应。

      焦浅回到二层,倒在客房的大床上,想用蜷缩的姿势抱住自己,可是发觉四肢都用不上力,麻木了一般。

      他只得闭上眼睛,眉心紧拧着。

      虽然对于那个结论早有预料,但当一切成为现实的时候,还是受到了过于沉重的打击。

      一个人因为他而死,不管出于怎样的原因,事实都摆在这里。

      “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冲我来……”他呢喃着,睁眼望见窗外明月,多想内心似它澄澈。

      然而混乱的思绪扰得人不得安宁,将近半个小时,他就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咚咚咚。

      打断这场仿若没有边际的沉思的,是一阵敲门声。

      “焦浅,晚餐做好了。”门外是谢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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