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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唯一的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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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殷将他往后推了推,动作很轻,但又很坚定。他们旁边是一个铝制的工具架,摆放着锤子刀具一类。谢殷圈出一个两人的空间,低声道:“我知道你很想为他做些什么,但他看起来没那么在意,不是么。”
焦浅后脑抵在架子上,微微仰头,“他怎么想和我没关系,谢殷。”
谢殷垂了一下眼睛,他们已经就这个问题争执过一轮了,并不是很想重启这个话题,他声音又弱了些道:“我很饿,晚饭才吃到一半,都要凉了。”
“既然贺书启不在乎祁光印如何,那么我一定会找出那个背后虎视眈眈的人,毕竟他才是所有惨剧罪魁祸首。”焦浅目光炯炯,带着股不依不饶的气势。
“……”卖惨并没有收获同情,谢殷收起了玩笑的态度,“就这么放不下吗。”
“换你你放得下?”焦浅反问。
谢殷想诚实地回答一句“放得下”,因他而死的东西太多了,如果一一都去牵挂,只会束手束脚停步不前。
可这话说出来太像挑衅,他已经不想和面前的人再争论。
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邓樾紧张的声音。
“对不起,我脱手了,又摔你一次真的抱歉——”
焦浅与谢殷两人纷纷看去,只见贺书启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
邓樾在一旁一脸愧疚,急着去搀扶。
可是,他捞了一下,却是一场空。邓樾以为自己眼花,更深地俯下身去,想把他整个上身扶起来。然而手掌却穿过了胸膛,像穿过一具没有实心的灵体。
邓樾傻了眼,盯着自己的双手,看看贺书启,又看看工具架旁边的两人,“我这是……?我为什么碰不到他,难道我复活了?”
鬼居然碰不到鬼,就类似人碰不到人。
焦浅和谢殷也是一阵惊异。
贺书启从地上站起来,发出微弱的呼唤,“谢先生……您刚才说错了。”
他身体似乎比刚才要更透明,手脚的伤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愈合,血泪在脸上融化,下面那张清俊的脸露了出来,一度出现在其上的恨与怨均已不见,被一种自内而发的悲悯取代。
“您的作品曾拯救我于水火之中,让我在无尽的书卷中得以喘息,精神寻至归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认识您我很荣幸,怎么会是我的不幸呢。”
他与不久前狼狈不堪的样子相去甚远,谢殷不动声色地观察,但难掩一丝困惑。
“还有这位素未谋面的先生。”贺书启走近了一些,站在焦浅面前。他现在的模样已经完全复原了生前的样貌,只是有些虚无缥缈。
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焦浅脑袋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您知道,到底是什么害了我吗?”贺书启问。
焦浅与他对视,五味杂陈,只得缄默不言。
“是我的懦弱。”贺书启道,“我不敢追随自己的真心,不敢违抗家人与社会的约束,害怕穷苦的生活,害怕在寒冷的雪夜去翻别人不要的垃圾,不愿意离开书香的怀抱,走到外面去。”
焦浅:“……”
贺书启缓缓转头,看向窗外清朗的夜空,它干净、澄澈,一如当下的心,“父母对我的桎梏是我允许的,小妹嫁人也是我默许的结果,被整个家庭供养着,就是这个怯懦的我内心真正的选择。”
他说完这些,回过头来,正面朝上朝焦浅递来一只手,声音犹如在湖水上轻轻一点,“您说,我下辈子,能成为一个勇敢坦率的人吗?”
焦浅怅然地望着他。
良久,才伸出一只手去,“会的。”
贺书启眉眼舒展,释然地笑了。
下一刻,两只手紧紧相握。
窗棂外的月光轻轻一颤,室内随之一暗一明。
他消失了。
一时寂静。片刻后,邓樾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声音。
“呃呃呃——”男鬼十分有失体面地揉着自己的头发,快步走上前,盯着贺书启消失的那一小块空地,左摸摸右探探,表情像是不敢相信。
焦浅看了眼自己曾与贺书启相握的手,不解问:“他为什么不见了?”
谢殷从工具架上取来一盒火柴,单膝蹲下,五指拂过地面,画了个简易的圈,将燃烧的火柴放在东方向上,以作明灯,“他解脱了。”
焦浅回想起刚才鬼魂安宁的脸,“解脱就会那样吗?”
邓樾还是一脸难以置信,犹犹豫豫想说什么,“老大……”
谢殷却没理会,起身执起焦浅的手,把火柴盒塞了过去,“你要是真想为他做什么,接下来每天点燃一根,放在你睁眼所在位置的东方向上,这样贺书启就不会迷路。”
“……”焦浅敛眸,渐渐握紧了那盒火柴。
“我还有些最后的仪式要做,你能帮我把饭拿上来吗?”谢殷贴近他,轻声请求。
焦浅这一刻显得很顺从,“嗯。”
他把那盒火柴揣好,又最后看了贺书启待过的地方一眼,离开了雕塑室。
等到那人走后,谢殷原地思量片刻,并未举行什么最后的仪式,反而从工具架上拿起一把雕刻乌木刀,来到房间中心,盯着那个连雏形都还没有的未完成雕像。
邓樾跟过来,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难以释怀,“老大,刚才他那样,简直像是原地自我超度,也太不可思议了,和律师先生握了一下手就……”
“邓樾,你很喜欢焦律师吗?”谢殷突然问。
邓樾一顿,没多想道:“喜欢啊。”
谢殷扯掉雕塑上的透明塑料膜,“第一面就很喜欢他?”
邓樾捏着下巴回忆,“这我倒是……但我们第一次去他事务所的时候,我一看到他,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说,很亲切?我会觉得不能和他说话交流太可惜了,还好后来发现他能看见我们。”
谢殷垂眼,脸上出现一片阴影,盯着手里的雕刻乌木刀摆弄。
邓樾看他这幅模样,忽然想起一些事情。自己每次表达对焦浅的好感时,自家老大都是这幅阴沉的样子。
顿时有点慌,为了自保立刻拉鬼下水,“戚、戚琳也是,她第一次见律师先生就笑得天花乱坠,我从没见过她那么殷勤。还有家里那些小鬼,律师先生走到哪她们就跟到哪。可不光是我啊老大。”
谢殷没说什么,搬了把椅子过来,在雕塑前坐下,“邓樾,你有多久没回本家了。”
邓樾一听,这是要赶自己走,眉眼当即干枯憔悴了下去,“有一阵了。老大你听我解释,我真不是——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他绞尽脑汁,终于在某一刻豁然开朗,凑上前去控诉,“我真不是你情敌啊老大,我和律师先生都不是一个物种!”
谢殷无奈扫了对方一眼,没理会他那些疯言疯语,“回去一趟吧,让他们算算你身上还有多少孽障。”
邓樾怎么听这话,听着都像是“去了就别回来了”,脸色越来越惨淡,沉默了好一阵子。
“那我走了……老大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一句,他用胳膊擦着眼睛,情绪激动地跑了。
“……”谢殷转头盯着邓樾离开的方向,完全没搞清那样子是在做什么。
插曲过去,他回过身,雕刻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盯着面前那块白色的模糊石膏。
很久都没有提笔雕刻些什么,一时竟然不知该从何下手。
踏上这条路的契机是怀念,为了祭奠自己的母亲,以及亲手养过的十几条宠物狗,起早贪黑学习技艺,用心血浇筑,将记忆中他们生机勃勃的模样雕刻下来。
可最终还是难逃被砸毁的命运。
谢振风毁掉它们时说,死物不必留恋,过分怀念的人,和死者无异。
谢殷用指尖抚过刀刃,轻微的痛觉迫使他放下过往种种,将意识集中在当下。
他抬手,举刀的手在空中停滞,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划出第一道痕迹。
是一个向上的弧度,像人的眼尾。
邓樾说,他第一次见到焦浅时,觉得他亲切。然而谢殷第一次见到他,在意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对那人的第一印象是个意气风发的精英律师,虽然穿得有点辣眼睛,但长得无可挑剔。
盯着多看了两眼,愈发觉得这人眼熟,像贺书启,像蒋未雪……其实不光是他们,还像一个记忆深处的人。
并不是说大众脸,但在谢殷的眼里,焦浅的确长得有点人山人海。
就案件没聊两句,谢殷便感受到了对方的真挚品性。然而这并不是他的诉求。如果可以,他只想要一个精明的傀儡,拿钱办事走人一刀两断,也别问他是否满嘴谎言。
所以一开始给人使绊子出难题,为的就是逼迫他拒绝。
可是第二天,贺书启在他的展览馆里被发现,像是祁光印赤裸裸的挑衅。他在展览馆寻找祁光印的鬼魂,却误打误撞抓包了混进暗室的焦浅,本想装作无事把人放走,结果那人穿着一身女保洁的工作服,战战兢兢说要接他的案子。
那一刻,谢殷心下一动,居然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后来,一来二去,发现这人的真诚没比自己多多少,竟然藏着一个能见鬼的秘密。
他调查了一番焦浅的背景,发现他是蒋未雪的亲弟弟。然而自从他在大学认识蒋未雪,直至今日,这人从未向他提起过。
谢殷质问曾经的同窗,把亲弟弟介绍过来的意图。
蒋未雪说是希望他能保护他。
那个时候,谢殷的唯一感受是纠结。
他是家族里最为激进的那个分支中的一员,抓鬼、驱鬼、度鬼,有时为了解决一些为害百年的冤魂,甚至不惜搭上更多的人命。
不是不想保护,而是从未做到过。
他理应保护的东西都已不在世上,此生也不打算再与他人牵扯,更不想为别人的命运负责。
可是不知怎么,他却总想要挡在这个认识没多久的律师的身前。
祁光印在展览馆与一众鬼魂围剿焦浅那次,是谢殷第一次保护他。
后来,在不夜站的17号站台,他救下了即将被列车撞击的人。那是第二次。
在贺书启的家里,是第三次。
第一次又一次,虽然得到保护的是另一个人,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得救的人。
那些不敢再奢求的自我,被人蹂躏践踏又丢失的自我,似乎在这一场场确信当中得到了重建与新生。
当下。
新刻下去的一笔有些歪了。谢殷深吸一口气,停下了雕刻的动作,也将那些思绪放下。
窗外的夜色十分宁静,细小的声响反而清晰可见。外面一阵车灯晃过,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
他从回忆中回神,感觉胃里不太舒适,答应了去取饭的人还没有回来,谢殷放下雕刻刀,起身离开了雕塑室。
来到二楼客房,里面没有人影,餐车在原处摆放着,似乎并未被移动过。
“焦浅。”谢殷呼唤了一声,但没有回音。四下寻觅一番,想招呼来一只鬼问问他去哪了,可是角落里、缝隙里,一只鬼影都没有。
想起之前邓樾那番话,说小鬼们都喜欢跟着这位新面孔,谢殷这才第一次有了实感,曾经那些鬼都是粘着自己不放的。
思及此处,他的心情有点复杂,离开卧室又四下找了一通,还是没发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第一次觉得家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掏出手机,找到了焦浅的联系方式,打了个电话过去。
与此同时。
别墅一层的门口,玄关的台面上,一部手机的屏幕亮起来,机身嗡嗡作响,但手机的主人没有觉察。
焦浅正站在敞开的门前,和披星戴月而来的秦柳说话。
“焦哥,你要的衣服我都帮你拿来了。”秦柳早些时候接到了上司的电话,对方拜托他从他家里取些换洗衣物过来,转了跑腿费但秦柳没收,留了句“哥你跟我客气什么,提钱我可就不帮忙了啊”,然后屁颠屁颠把东西打包收拾好。
结果来之前没仔细看地址,到了地方发现是别墅区。
秦柳仰头,打量着夜色里岿然而立的气派独栋,“这房子真不赖,什么时候租的啊?”
焦浅接过衣物,“不是租的,我自己好好的房子不住租什么房。”
“那这是偷偷来哪位客户家里开派对了。”秦柳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对方,深知干他们这一行的需与客户经常建联,处成关系不错的朋友的也不在少数,“话说我怎么没听见音乐声?”
“没有派对,这是谢殷的家。”焦浅纠正道。
“……啊。”秦柳忽然发出无意义的单调声。
有些事一开始在他的认知盲区里,吴小姝给他讲了几小时都没开窍,可是现在眼见为实,不得不接受既定的现实。
平时贫得不行的嘴一时没说出机灵的话,秦柳尬笑着挥手道别,“那哥,我就不打扰了哈。”
焦浅拎高口袋,正要说声“衣服谢了”,结果对方一溜烟就跑了。
“……跑那么快干什么。”他摇摇头。
这堆衣物是他的体面,眼瞧着还有一堆事情没解决,能恢复独身自由的日子还早着,于是想在自己可能过夜的地方囤点日常用品。
不想再连续两天穿一样的西服了。
焦浅把门关了,拎着那袋子脸面转身,突然发觉玄关多了个人。
谢殷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不远,靠着柜子低头摆弄手机。
“你怎么下来了。”焦浅道,“我要去把身上这身洗了,正好你那件外套撒上红酒也脏了,你不介意和我衣服一起洗吧。”
谢殷依然盯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无所谓地回答,“不介意。”
焦浅皱眉盯着他,感觉有点怪怪的,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了异常。
“你手里是我的手机?”
他的手机套了硅胶软壳,也不是多么高级贵重的配件,只不过什么都不套容易手滑摔地上。而谢殷的手机一直都是裸机,连膜都不贴,充满了有钱人的自在随性,坏了正好换新一代。
谢殷没回答,专注地摆弄些什么。
焦浅上前阻止,“你怎么随便看别人手机——”
然而谢殷把手臂举高,借着身高优势不让对方够到,沉声道:“怎么,心里有鬼?”
焦浅拉着对方袖子试图抢过手机,然而腰被人一揽,衣物包裹掉在地上,整个人扑进对方怀里,顿时气息紧密地交融在一起。
焦浅一个激灵,想后撤躲开,“你又干什么……”
然而对方却不放他走,腰上的力道越束越紧。
低沉的嗓音回荡在耳旁。
“活阎王。”谢殷一字一顿道,颇有股威胁的意味,“这就是你给我的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