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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小无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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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苏嬷嬷说你被罚跪了,膝盖红通通的,葵儿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方才三岁的江尽葵长得还没江牧安的腿高,小小的一团,一见到哥哥便小碎步上前去抱住哥哥的腿,一边安慰道,一边正正把头压在江牧安的膝盖上。
江牧安吃疼,却笑着任由妹妹抱着,又向苏嬷嬷颔首,“还请嬷嬷替牧安宽慰祖母,罚跪已经是半月以前的事了,一点点肿痛,已然大好,不必挂心。”说罢便弯腰将腿上的江尽葵捞起抱在手上,“葵儿愈发长大了,当日便是嬷嬷冒死奔走,这些年更是要多谢嬷嬷悉心照顾。”
江牧安回头看了小厮一眼,便见那瘦瘦的青衣小厮上前两步,弓着身子,双手递上一个篮子。
苏嬷嬷神色如常,行礼后接过篮子,“这些话世子说过多次了,这些年老奴得了许多世子的照顾,也算顺风顺水,如此恩情,老奴必得尽心尽力。”
江牧安微微笑着,“嬷嬷说什么恩情,嬷嬷这般照顾葵儿,才是对牧安天大的恩情。今日牧安进宫,在东门正遇着徐小姐,想来她此刻正在厢房等着嬷嬷,这篮子里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恰好是徐小姐最爱吃的天桥下的那家水晶包子,嬷嬷只管去小叙罢。”
苏嬷嬷的双眼忽然变得湿润,一点点泪光闪烁着,愣了两秒,方才行礼,“多谢世子,老奴告退。”
江尽葵还似小时候,不大爱出声,只是双手抱着哥哥的脖子,头贴着哥哥的肩头,看着苏嬷嬷走了,才问道:“哥哥,徐小姐是谁?”
江牧安笑了笑,两根手指捏了捏江尽葵的脸颊,“葵儿问什么徐小姐呢?这里哪里有徐小姐?”
江尽葵若有所思,正欲追问,便听到一个清脆又急迫的声音,“小葵!小葵!”
江牧安抱着江尽葵转头看去,正看见一个大汗淋漓的、穿着金线绣的四爪夔龙浅金色长袍的、双鞋上全是泥的、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进来。
那男孩看见江牧安,当场愣住,这一愣,他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才堪堪追上来,弓着身子排成两队列在他身后。
江牧安将江尽葵放在地上,江尽葵正欲上前,却被江牧安拉住,江牧安低头对上江尽葵疑惑的眼神,眨了眨眼,江尽葵才后退两步。
兄妹二人齐齐跪倒在地,抬手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这人便是元朗同云皇后唯一的儿子元景,一出生便被封了太子,备受宠爱。
自从他在皇祖母宫中第一次见到躺在摇篮里发呆的江尽葵,便被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捕获了所有注意力,坤宁宫的鹦鹉、寿安宫的暹罗猫、灵秀宫的花蝴蝶,他统统忘了,有那么一阵子,他一睁眼就只想到这个妹妹,甚至想抱到东宫里养着。
“牧安哥哥快快起来,父皇说了,你不用拜我。”元景伸手理了理衣衫和头发。
江牧安牵着江尽葵起身,“陛下垂爱,牧安不敢谮越。”
江尽葵又迈着小腿跑上前去拉元景的手,“元景哥哥!”
元景被这么一拉一叫,只觉得心肝都被可爱化了,伸手便把江尽葵抱在手上,“小葵有没有想我?”他伸手捏了捏江尽葵的脸颊肉,江尽葵的两条手臂紧紧的抱着他,把自己的小脸蛋也贴在他的脸颊,轻轻地蹭了蹭。
江牧安见妹妹和元景亲近,虽有几份担忧,神色却是如常,“殿下前些日子说想学一些拳脚功夫,臣正要教葵儿,不若殿下同我们一起?”
元景当即道:“好呀!”他伸手挠了挠江尽葵,江尽葵咯咯笑着,“好呀,我们小葵要学打拳啦!”
元景将江尽葵放下,两个人并排站在江牧安身后,江牧安背对着两人,双脚分开许多,下沉身体,双手握拳向上放于腰侧,“基本功最是重要,今日先练习扎马步吧。”
元景和江尽葵都乖乖照做,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元景便累得跌坐在地,身后的太监连忙上来扶他,随行的宫女也快步将茶水端上来,元景略微喘气着喝了两口茶,又松开太监的手,“牧安哥哥,我不成了。”
江牧安上前来摸了摸元景的头,“无妨,殿下且去亭子里歇息罢。”
元景看了看江尽葵,点了点头,转身被一行人簇拥着朝亭子去了。
江牧安见状,转身看向江尽葵,见她面色如常,“葵儿要不要休息片刻?”
江尽葵摇了摇脑袋,“哥哥,我觉得这个好玩。葵儿想看看自己能蹲多久。”
江牧安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也陪她扎起了马步。
多年后,元景见到连美人在灵秀宫中晨练时,那时她没戴面具,一头青丝拖拽在地,翻飞剑花回过身的一瞬里,他竟从那张烧毁的脸上看到了江尽葵的影子。他想到的便是这一日、这一刻,夕阳还未西下,日光淡淡撒在江尽葵的脸上、衣裳上。
其实江尽葵尚有余力。
她在宫中长大,但皇祖母孤僻,不喜见人,苏嬷嬷带着她,平日里也只教她礼仪,带着她听琴,她并不十分感兴趣,只是有样学样,但今日在院中扎马步,她虽大汗淋漓,却觉得十分畅快。
日暮将近,江牧安赶着出宫,快步去正殿拜别太后,元景也紧随其后,苏琴抱着江尽葵,一边替她轻轻擦汗,一边也跟在太子身后。
“牧安,你常来宫中走动,时时宽慰陛下是好事,可去替灵秀宫求情,却有些失了理智。”太后高高坐在殿上,江牧安跪伏在地,听着皇祖母教诲。
“牧安心知后果,但母亲遗愿,牧安不敢违背。”江牧安虽跪伏,脊背却挺得直直的,如同一块板,无论是立着还是侧着,总能承担起许多东西。
“许家姑娘聪慧不凡,与你虽是良配,但许霄妃没了,许家便是强弩之末,不知还能撑到几时。”太后叹息着。
“牧安只知母亲遗志,不懂富贵荣华。”江牧安叩首。
太后闭上眼睛,片刻后才说,“你很像你母亲。”她慢慢睁开眼睛,“快起来罢,元景,到皇祖母这儿来也不行礼,成何体统?”
江牧安起身,元景在他身侧跪下,江牧安伸手从苏嬷嬷手上接过江尽葵,放在地上,对她点点头,江尽葵看着哥哥,也跟着跪下叩首。
元景虽行了礼,却也没个正形,跪坐着笑嘻嘻道,“皇祖母,元景方才已经行礼了,皇祖母可别告诉父皇。”
太后闻言轻笑,看向方棋,方棋便端着糕点上前,递给元景的随行太监,“这果子是你最爱吃的,带回去吃吧,总这般没正行,哀家只怕替你瞒也瞒不住。”
元景又笑着叩头,“多谢皇祖母!”
太后似乎是想到什么,犹豫片刻,说道:“葵儿快起来罢。”
“臣女江尽葵谢过太后娘娘。”她奶声奶气地说着苏嬷嬷教的话,轻轻地站起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打量着太后。
她在慈宁宫三年,很少见到太后,加上她年纪小,记事不多,对太后并无什么印象,今日见她珠光宝气,很是喜欢,脸上一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皇太后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强忍着酸涩,笑着对方棋说,“瞧这小鼻子小眼,多像葵安。”
她向江尽葵招了招手,江尽葵像是受到召唤,迈着小腿便向她冲过去,一下子刹不住,正扑在太后怀里,太后轻笑起来,“哎哟,瞧瞧,瞧瞧,这小皮猴子,跟元景一个样。”
太后伸手将江尽葵抱在怀里,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头一直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娘娘,天色渐晚,江世子恐要赶不上出宫了。”方棋上前两步提醒到。
皇太后这才回过神来,一只手抹了一下脸,又恢复笑容,将江尽葵抱在腿上,逗笑着,“哥哥要回去了,可别哭鼻子喔。”又笑着对江牧安道,“牧安,不必拘礼,且回去罢。”
江牧安闻言,躬身拜别,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江尽葵,退出了大殿。
皇太后虽是叫江牧安不必拘礼,元景却听成吩咐自己的,快步跑到太后身旁,拉着江尽葵的手,“皇祖母和元景一样喜欢妹妹呢。”
皇太后闻言泫然欲泣,她这几年一直躲着这个孩子,但今日一见,她是多么像小时候的葵安,沉静、可爱,甚至连葵安眉眼间那几分英气、飒爽,都能在她脸上窥见几分。她一抱起这个孩子,便怎么都舍不得放下。
她忽然觉得脸上软软热热的,便见江尽葵正用小手给自己擦泪。
“娘娘不哭,葵儿给娘娘擦擦。”江尽葵神情认真,反叫皇太后泪如泉涌,她一把抓住江尽葵的小手,哽咽着道:“葵儿乖,葵儿最乖,你该叫我皇祖母的。”
太后另一只手抓住元景的手,“元景,你可要一辈子对妹妹好。只是不要跟你父皇提起,不然,妹妹很快便要离开慈宁宫了。”
元景乖乖点头,“皇祖母放心,母后叮嘱过多次了,元景想一直跟妹妹待着,绝对不会让父皇知道的。”
皇太后点点头,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元景偷偷拉着江尽葵的两只手,两人在太后怀里玩闹着,咯咯直笑。
很多年前,葵安同元朗也是这般,夜里伏在太后膝上,三个人夜话着,滔滔不绝。
俯仰之间,又是一场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