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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椒花颂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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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尽葵在慈宁宫的日子倒是过得舒坦,江牧安每逢初一、十五进宫拜见皇帝、太后,借机便会看看自己的养在宫里的妹妹。
太后在女儿身逝后一直吃斋念佛,早不问世事;皇帝因着宠爱江牧安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外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载熙十五年,葵安已经逝世三年了,江牧安站在许霄妃曾经住过的灵秀宫正殿门前,双腿如同灌铅一般,始终迈不开进殿那一步。
他再不是那个满院子捕捉蜻蜓的天真稚子,江府的婢女将他的绿色外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腰带上整整齐齐地挂着母亲留给他的玉佩、皇后差人送的香囊和皇祖母送的蓝宝石坠子。
母亲去世之前,江牧安常常同母亲一起来这灵秀宫拜访。
许霄妃为人爽利,灵秀宫陈设并不如何富丽堂皇,只是拜摆放些寻常赏赐的物件和时新花朵。
他曾经听府里的婢女议论过许霄妃,说她并无大家之女的端庄,整日里舞刀弄剑,若非出身大族,皇帝万万不可能纳这样的人入宫。
这样的闲言碎语他只听过一回,那两个婢女当天晚上便被母亲杖毙,尸身丢在外院院中警醒那些多嘴多舌的奴仆。
“世子来了。老奴领世子转转罢。”许霄妃生前最亲近的李嬷嬷正低着头迎着江牧安。年初江怀戍边有功,被封了昌义伯,江牧安也被封了世子,定了日后袭爵。
江牧安抬头看了李嬷嬷,“有劳嬷嬷带路。”
灵秀宫入门便是一小座花园,里边的鲜花已经不再盛放,只余那架江牧安幼时荡过的秋千,他还记得,当日他同许霄妃的侄女许婼在这里玩耍,母亲气冲冲地从殿中走出来,紫云快步进来将他抱走,许霄妃冲到殿门前,高声喊着不许葵安再来。
或许她们都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江牧安回过神来,走进正殿。
殿中已经没有什么许霄妃的物件,从前的赏赐已经归还库房,皇帝将许霄妃葬入后陵,皇后虽无异议,但前朝大臣也闹了许久,皇帝神色也见憔悴了。
江牧安对着许霄妃常坐的地方躬身拜了拜,“霄姨,当日我母亲薨逝,嘱咐我必要多多来宽慰您,可是牧安不成器,悲痛难忍,恐叫霄姨看出一二,不敢踏足灵秀宫。不想有朝一日,霄姨得知,竟是真的随母亲而去。”江牧安双眼通红,强忍着不叫泪水落下。
李嬷嬷却是神色平静,“公主最后从灵秀宫离开时,同娘娘那番争执,是假的。”
江牧安眼中闪过震惊,又松了一口气,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李嬷嬷接着道:“娘娘曾和公主说,若公主离世,她绝不苟活。我们娘娘心思单纯,若非公主庇护,也绝无今日。许家贪得无厌,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娘娘身上,圣上也不放心娘娘诞育子嗣,公主是娘娘唯一的慰藉。公主去了,娘娘了无牵挂了,想来如今她们已经相逢,十分快活。”
江牧安点点头,缓步朝大门走去。
许霄妃是自尽的,她在御花园赏花时,听见宫女议论江尽葵身世,当下悲痛难忍,一回到殿中,即刻遣散宫人,随后服毒自尽。
嫔妃自戕,全族获罪。
江牧安在养心殿外跪了一夜,才保住许氏一族的性命,又认下许婼的婚事,才堪堪保住许霄妃兄长的官职。母亲让他好好劝慰霄姨,他没能做到,那么最后再让他跪一会儿吧,就当作失言的惩戒。
当时正是春夜,月盈如故,江牧安抬头看向天空,有一颗星辰极为耀眼,他定睛看去,刹那之间,星辰的旁边便有第二颗星星,他马上闭上双眼,不敢再看。
管他是宠冠后宫,还是叱咤风云,最后都是天地间尘埃一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