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梦》格雷西西

4、江氏尽葵

　　苏嬷嬷听令将江氏女抱到慈宁宫拜见太后时，太后正坐在正殿，穿着册封太后时的礼服，珠光宝气衬得她高贵不凡。

　　苏嬷嬷上前行礼，“苏琴拜见太后，太后万福。”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太后，只见她双眼紧闭。

　　“起来吧。”太后一动不动，“葵安是不是一句话都没留给哀家？”

　　苏嬷嬷方才起身，闻言又诚惶诚恐地跪下，“禀太后，奴婢离开将军府时，公主并无大碍。”

　　太后身边的方嬷嬷躬身伸出双手去扶太后，太后起身，缓步走到苏嬷嬷面前，“把孩子给我吧。”太后接过红色锦缎被褥包着的女娃娃，用没戴护甲的两根手指逗了逗孩子，才发现这孩子竟一直醒着，却没哭没闹。

　　“苏琴，哀家差你去照看葵安，你却这般不仔细。”太后一边轻轻摇着孩子，一边凌厉地看向苏嬷嬷，“若无大碍，葵安如何愿意将孩子送进宫来？”

　　苏嬷嬷连连叩头，“奴婢有罪，请太后责罚。但奴婢句句属实啊。”

　　太后叹一口气，又逗了逗孩子，见那孩子始终目光呆滞，便让方嬷嬷下去喂奶。

　　“眼下殿中只有哀家同你，你便告诉哀家，葵安弥留之际，说了什么。”

　　苏嬷嬷将当日殿中之事一五一十地讲述着，公主如何嘱托紫云的，又如何交待自己的，无一遗漏，全盘托出。

　　太后转身，几乎是强忍着伤痛，慢步坐回大殿正座，“罢了，你起身吧，到哀家跟前来。方才方棋在这儿，怪不得你不肯多说。”

　　“娘娘，可要奴婢去皇后宫中传话？”苏嬷嬷低顺着眉眼。

　　太后眼角见泪，“那紫云便是皇后的人，无需慈宁宫多言。”

　　苏嬷嬷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又转念一想，霄贤妃得宠多年，皇后不争不抢仍把持后宫多年，又岂会是等闲之辈？那些许震惊即刻烟消云散，“眼下陛下快回宫了，还请娘娘更衣罢。”

　　不多时，果如苏琴所言，元朗至慈宁宫请安。

　　“儿子给母后请安。”元朗看了一眼苏琴，径直坐下，“母后身边这位嬷嬷倒是麻利，竟赶在朕之前回宫。”

　　太后闻言并未回应，只是看着儿子红透的眼圈有些失语。

　　元朗愣了一会儿，发现太后并不答，转头去看，才发现太后亦是泪流满面，伸手去握母亲的手，才听她道，“以前，葵安最喜欢这件衣服，哀家想着违制，总不肯答应，现在哀家只能穿着这件衣服送送她了。”

　　元朗开始抽泣起来，“母后，朕将葵安交给江烈照顾，他竟弄成这般，朕定要……定要他好看！”

　　太后起身，上前两步，轻轻拍打着儿子的后背，“朗儿，你是皇帝，不该这般感情用事。不说你同江烈交情甚笃，如今葵安不在了，若是江烈也暴毙，那两个孩子该如何？”

　　元朗掩面，肩膀抖动着，一言不发。

　　苏嬷嬷早早将孩子抱在一旁，孩子的眼睛和葵安十分相像，她依旧不哭不闹，只伸着头看着元朗。

　　元朗倏地抬头，对上她清澈的双眸，他忽然想起自己五岁时，葵安出生的模样，也是这样一双眼睛，他起身上前接过孩子，轻轻地哄了起来。

　　可不知为何，他的神色突然凌厉起来，眼睛变得格外通红，用力摇晃起孩子，“哭啊！你为何不哭！你母亲因你而死！你竟哭都不哭吗！”

　　苏琴见势不对，死死地盯着孩子，太后伸手要去接过孩子，却被挡了回去。

　　元朗脸色越发惨白，表情也愈发狰狞，他突然将孩子高高举起，狠狠摔在地上，幸而苏琴以身为垫，才没叫孩子失了性命。

　　太后赶忙双手握住儿子的双手，看着他的眼睛道：“朗儿，看着娘，看着娘。”

　　元朗双手抱头，哭着道：“葵安为了生她死的，她凭什么不哭，凭什么！”

　　苏琴惊魂未定，起身后抱起孩子，竟没行礼便匆匆退下了。

　　太后抱住元朗的头，柔声安慰道：“朗儿，我们已经失去葵安了，不能再失去她用命换来的女儿。”

　　元朗嚎啕大哭，恍若他从来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妹妹早逝的青年人，在母亲的怀里撕心裂肺。这一刻，他重新像是个人了。

　　太后紧紧抱着儿子，脸上却是泪如雨下，她又何尝不芥蒂，可知子莫若母，她又如何能违背葵安的心意呢？从前她不会阻拦葵安参政，此后她更不会阻拦这个孩子的平安。
　　太后缓缓开口，“这个孩子便养在慈宁宫，哀家绝不会叫她出现在皇帝面前。”

　　元朗闻言，挣脱母亲的怀抱，正了正衣冠，又变成那个心怀天下的帝王，冷冷地背过身道：“母后，儿子给她起了名字了，就叫，尽葵吧，江氏尽葵。”元朗行至门口，又侧头往回一瞥，他看见，母亲的手帕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