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梦》格雷西西

3、葵安之死

　　江烈正在廊下来回踱步。

　　半刻钟前，葵安半夜腹痛不止，他匆匆起身，眼下秋风已起，他只着一袭薄衫，却是大汗淋漓。

　　紫云推门出来，快步走到他身边行礼，江烈见状抬手制止，“葵安怎么样了，怎么这回叫声如此骇人？”

　　紫云深吸一口气，“将军，苏嬷嬷在里边稳着，太医也全来了，稳婆也早就备下，如今只是听着可怖，并无意外。”

　　江烈点点头，“你去吧，我便在此处等着。”
　　夜半风大，但元朗御驾至将军府时，并未着披风，也不肯让太监扶着，只快步向内院走去。

　　江烈见元朗来，哽咽地唤了声陛下，元朗拍了拍他的肩头，便让人去唤紫云回话，“紫云，你原是宫女，能随长公主外嫁已是葵安恩典，当日牧安出生也是你奔忙有功，今日，也莫叫朕失望。”他深深地盯着紫云，紫云却惊恐地低下头，连连磕头应承。

　　葵安的叫声忽然惊破这个众人皆是焦灼的夜，屋内一盆盆血水送出，又一盆盆热水送进，一个年轻侍女空手而出，跪倒在紫云身旁，“陛下，将军，公主要见紫云。”

　　元朗点了点头，冷冷地看着紫云，“去吧。”

　　紫云同那宫女匆匆进了屋，便见葵安面如白纸，她快步上前，便被葵安一把握住了手。
　　葵安疼痛难忍，手上力道不轻，紫云眼中见泪，点了点头，“公主，紫云来了。”

　　葵安艰难开口，“本宫心下不安，有许多事情想交代给你，你定要牢牢记住。”

　　葵安大口喘着气，疼得呻吟两声，又接着说，“今日实在反常，恐有不测，一定要保住孩子。日后，莫说皇兄，即便是江烈，都会怨怪这个孩子，你一定要好好陪伴她，让她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公主胎位不正，快去请太医来扎针，快去！”苏嬷嬷高声大喊。

　　葵安只觉身下又是一阵疼痛，强忍着继续道，“你告诉牧安，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和爹爹，告诉他，母亲没有离开，只是变成这块玉佩陪伴着他。”

　　葵安自生产开始，便一直握着一块玉佩，如今她将玉佩塞在紫云手里，留下眼泪来，“江烈这个烂脾气，一定要气坏了，但是谁也拿他没办法，随他去吧。”

　　她闭上眼睛来，淡淡地接着吩咐道，“苏嬷嬷，回宫以后，请您去找皇后，多多宽慰皇兄和母后。至于许霄云，我气着她，便先瞒着她吧。”葵安紧闭双目，却泪如雨下。

　　太医来了许久，已是大汗淋漓，见孩子头已出来，方才松了口气。

　　江烈和元朗正在廊下候着，正是相对无言时，只听见微弱一声婴儿哭声，都侧头望进屋里，接着便听到一声响亮的哭声，屋里人声开始嘈杂起来，紧接着便见紫云快步而来，“恭贺陛下，恭喜将军，是位千金。”

　　江烈一下子跌坐在地，大口地喘着气，元朗看了紫云一眼，见她低着头，便大步进了屋子里。

　　江烈随后也紧紧跟上，冲进里屋，紧紧地抱着葵安。

　　葵安额头上是一层密密匝匝的汗珠，“皇兄来了，葵安要替女儿求一个恩典，让母后来抚养她。”

　　元朗眼神忽然变得极冷，盯着葵安惨白的脸，却见她勉强地笑着，撒着娇道，“葵安一直是最守规矩的，这回便任性一次，先斩后奏了，让苏嬷嬷抱着孩子进宫了。还请皇兄恩准。”

　　元朗背过身去，几乎是颤抖着说，“朕准了。”自紫云来报那刻，他便已察觉一二，如今见妹妹这般为儿女殚精竭虑，再也忍不住落泪，正平复着，紫云带着江牧安进屋来，江牧安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轻声唤了句，“舅舅。”

　　元朗正对着葵安的背部剧烈抖动起来，屋内的侍女、稳婆和太医全部都安静地退下，江烈坐在地上，抱着葵安默默流泪。

　　“皇兄，葵安不要同您共治天下，也不要为天下女子谋出路了。葵安希望永远是被皇兄推着秋千哄着的小公主。以后，葵安会多多回来看您，您一定要按时进食就寝，不可太过操劳。”葵安气息越来越弱。

　　元朗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坐在她的床边，抓起她的一只手，放在面前，大哭起来，“朕不准，不准你走，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御花园荡秋千，朕还给你推，再不让你摔倒。”

　　葵安轻笑着，眼泪却一颗颗掉下，滑落脸颊，滴在被褥上，“江烈，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了，反正你也听不进去，我不在了，你好生珍重，照顾好孩子，我们来世，再续前缘。”

　　葵安艰难地睁着眼睛，见儿子泪流满面却一言不发，只站在床前看着自己，“牧安，娘的玉佩给你了，蜻蜓呢？又找不着了吗？娘多希望你贪玩一辈子，但天不遂人愿，以后，读书习武，好好照顾自己。若是瞒不住了，替娘去看看霄姨，不要让她做傻事。”葵安语罢，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太医方才替我扎了针，方才支撑这许久……幸好……”

　　葵安也没再说出幸甚如何。

　　这位曾经为着灵、贺两国和平毅然出使贺国，又为着灵国女子参政殚精竭虑的高贵皇室，在这个夜晚，将这些辉煌的过往抛诸脑后，与她生命中重要之人一一告别后，便撒手人寰了。

　　江牧安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抱着元朗的腿，缩在地上，“舅舅，你救救娘，救救娘。”

　　元朗一直没有抬起头，也没人制止江牧安，整个屋子回荡着他断断续续的哭声。

　　半月后，当慕容缙在朝堂之上听朝臣来报葵安丧事时，沉默了许久，他还记得当日她身着红色素衣，来使贺国的模样，他认定她将来大有作为，同她合作，放她归国，眼见她一步步走进朝堂，势力渐大，两国关系也因着她从中斡旋愈加紧密，却不想她再此时，死在这种寻常事上。

　　慕容缙十分不安，他恐多年布局，随着她离去分崩离析，又为着这个多年通信的挚友身故而伤痛不已。

　　多年后，当他重登城楼之上，见着酷似葵安的武安侯和夔龙将军时，连他自己也不敢说，自己问心坦荡，毫无恻隐。

　　后来当人们说起公主出使这段传奇时，结局总没忘了加上那句：贺国国君叹公主高义、念二人惺惺相惜之情，缟素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