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梦》格雷西西

46、祁州迷雾

　　启程往祁州的这日，灵都起了大风，江尽葵和元景扮作行船商人夫妇，立在甲板上，迎风望着行在前面不远处的粮船。

　　江雾弥漫，前途不明。

　　“从前军中呈上来那张硬帆的图，虽未写你的名字，但我一眼就认出是你画的。”元景将江尽葵拥在怀中，眯着眼睛朝前远眺，却不知在看什么。

　　“可惜阿冉没用上那笔钱娶妻生子。”她握着元景的手，有些落寞。

　　“听闻他的未婚妻去了燕地，在灵、贺二国走走镖过日，是个颇有本事的女子。”

　　江尽葵有些诧异，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若是灵国有女学，有本事的女子便会越来越多。”

　　元景将她紧紧抱着，在她发梢处常常地洗了一口气，“好香～若我们阿葵去做官，我孤零零在宫里岂不是寂寞难耐？”

　　江尽葵抬手打了他一下，佯怒着，在脸上生出几道红霞来，“不正经！”

　　元景被她一巴掌打得忍俊不禁起来，将她松开，只与她十指交扣，这才换上正经模样，“此去祁州，你身手虽了得，却也不能以身犯险，知道吗？”

　　江尽葵闻言轻笑，“你身手那么差，你才是以身犯险，要老老实实被侍卫们围在中间，知道吗？”

　　二人一时间都开怀大笑起来。

　　“祁州地界，朕交给了王宣管着，虽说底下人可以知情不报，可若真牵连到王宣，与户部比有了勾连，那便要处置王氏，可这王氏执掌户部多年，树大根深，朕用着也顺手……”元景有些犹豫，只贴着江尽葵，不再说话。

　　“这户部的王大人十分厉害，深得陛下倚仗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王宣是王大人的独女，向来有些跋扈，得罪的人也多，陛下何不坐山观虎斗？”

　　“方才还要办女学，现下便要把这朝中女臣除掉了？”元景忽而笑着揶揄道，被江尽葵狠狠地掐了一把。

　　“我同你说正事呢！”二人此时已在船舱中依偎着，船内烛火随波飘摇，在二人脸上照出忽深忽浅的光，“这办女学呢，是不能一蹴而就的，你下回上了朝，同那些臣子说你要办女学，从此以后男女各凭本事入仕，你看那许新搭理你不？”

　　“那你说，要如何办这女学？”他低头抚摸着怀里江尽葵散开的长发，眸色微动，嘴上论着朝政，实则已经有些动情。

　　“自然是要许天下女子读书识字先，女子中出了状元、出了朝臣，步步为营，逐步渗透，不知不觉便将这事办了。”

　　元景俯身吻上江尽葵的面颊，意犹未尽，“朝中已有王大人，除了她女儿和她的亲信，可还有其他女子入仕，你可见她提过半个字女学？”

　　江尽葵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着，船只飘荡，她也有些眩晕，被他这般安抚着，倒是舒适几分，“若朝臣扶植另一个王大人，便可渔翁得利。”

　　“那当年可有人拉拢你？”元景周身都与她贴在一起，有些气喘吁吁。

　　“朝臣们可说我应当被诛九族呢。”江尽葵低吟一声，神智已有些模糊。

　　“是啊，险些把朕都杀了。王大人手上就那么多差事，护得紧紧的，若女子入朝，必定依附她，她便要分权，她不会愿意的，其余臣子，一个王紫云都应付不来，何况两个三个？”

　　“那陛下如何想的？”江尽葵双手攀上元景的脖子，轻轻晃着身体撒娇道。

　　“我不想，交给爱妃来想吧。”元景与她耳语着，“朕与爱妃，共治天下。”

　　行船至祁州时，亦是半月后。

　　江尽葵换上男装，手上拿着一把扇子装模作样的，元景缓步跟在她身后，见她兴致勃勃，也是笑吟吟的。

　　穿过人影寥寥的长街，通街竟无一家客栈开着。

　　“只怕今日要露宿街头了。”江尽葵嘟囔着。

　　元景却拿过她手中的扇子，摇摇摆摆着，“怕什么，便住到王宣府上。”

　　江尽葵拨开他的扇子，“不是说微服私访吗？”

　　元景自顾自转身行去，“住他府上，叫她日夜不安不好吗？”

　　王宣不知正在做什么，出来接驾时，领口竟还没拉好，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一听闻元景二人要住在府上，果真脸色一白。

　　“怎么了，王大人不方便吗？”元景仍是摇着扇子，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不不不，主……陛下亲临，蓬荜生辉。”她觉得自己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江尽葵安置下来后，从背后抱住正在掀开被子的元景，“你说这小王大人在害怕什么？”

　　“在连夜准备账本吧。”元景自顾自躺下，又掀开被子给她留出空来，又用手拍了拍，示意她躺下来。

　　“我瞧这城中倒未像奏疏中所写，流民四起，反而街上无闲人，皆是安居乐业的模样。”

　　“江大人，明日再说吧，朕好乏了。”

　　元景的手搭在江尽葵身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了。

　　江尽葵却有些疑惑，这祁州若是无事，何以元景的探子要虚报？

　　元景既知芸娘一事，便是也是连心一事，那么他可知当日连心同自己说了什么？

　　她望着他的睡颜，他的容貌亦是十分出众的，若非生来便要做帝王，只怕也被世家女们抢破了头。

　　次日，江尽葵还睡着，元景已出门去与王宣论事。

　　夫妇二人都不曾带人来，因而也不许王宣的人近身伺候。

　　江尽葵三两下便起身穿好了衣裳，出门房门，却不知他们在何处议事，只得四处摸索着。

　　这王宣府中并不十分大，只是胜在各处庭院水榭相依，各屋各处都朝南边，十分亮堂，想必住起来也是身心舒畅。

　　府中侍女都知她是昨夜住进来的贵客，也不敢出声打扰她，只避在一旁等她离开。

　　她随心所欲地转着，不多时已经忘记自己原要去寻元景，不知不觉行到树荫底下，这树是从另一处院子里延伸出来的。

　　江尽葵目光随着树梢延伸着越过院墙，沿着墙根去寻那院门，却发现那处院门锁着。

　　正欲离开，却听见那院墙只内有个女子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正欲敲门，便被快步赶来的管家拦住。

　　那管家眼珠子飞转，脸上端出笑容，“娘娘，这处院落关着府里一个得了疯病的管事，只因是大人的亲戚，才没赶出府去，幸好没冲撞了娘娘。”

　　“不妨事，管家既来了，引我去寻陛下吧。”江尽葵虽已生疑，可这管家有意隐瞒，她也不得不装作毫不在意。

　　元景与王宣早已论完事，正在用饭，侍女去寻不到江尽葵，这才由管家带着人四处找着。

　　“一大早便寻不到人，去哪儿了？”元景伸手招呼她到自己身边来。

　　“王大人这院子修得好，我十分喜欢，便四处看看，没有冒犯到大人吧？”江尽葵顺势坐在元景身边。

　　“娘娘喜欢，是臣之荣幸。”王宣生得并不十分貌美，只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叫人见之难忘。

　　“我与王大人都细细商议过了，这祁州并无暴乱，只怕是手底下出了奸细，要调虎离山，我们得速速回京了。”元景时不时替江尽葵添菜，见她心情甚好，这才开口。

　　“陛下既想好了，难不成臣妾还能不随陛下回去吗？”江尽葵佯怒着揶揄道，“若陛下嫌我烦了，那我便独自在王大人这处院落里住着好了。”

　　语罢，她便不管不顾地向外行去。

　　“这夔龙将军，脾气还是那么烈哈。”王宣望着她的背影，示意管家跟出去，回过头，才看到元景沉着的脸。

　　“你若是管不住嘴，朕自有千万种法子叫你说不出话。”

　　这一番话说得十分狠辣，王宣赶忙跪倒在地，“主子饶命。”

　　许婼与秦双易原已经策马回到京郊，在一处客栈喂马草时，秦双易还是忍不住问道，“许姐姐，你既已知这总兵大人都想起来了，何以又松手离开呢？”

　　“先时他未想起时，说了牧安的日子他过不来，而后都想起来了，也不曾说要回京，他既已经厌倦了这是是非非，我何苦来哉？”许婼将水喂给马儿，忽而手一顿，“我走时，他对我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是不是？”

　　秦双易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点点头。

　　“这话是我当年理完若桃一事，预备离京时对他所言，他想对我说什么？”许婼将水囊握在手中，“若桃……当日我托他去同户部的王大人讨交情，或许他想叫我们去找王大人？”

　　秦双易闻言，当即开始解开缰绳，“那我们便先不去追白大哥了，我们进京去拜访下王大人。”

　　“不对……若是王大人，他定要说那块玉佩的，他若说那玉佩，我即刻便知道他要我去寻王大人，他说了这句话，我却未必能明了。”许婼望着秦双易的眼睛，“他定然是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他定然是要告诉我们什么线索。”

　　“可若不是这个王大人，还有哪个王大人？”秦双易也顺着她的话说着。

　　“王大人还有一个女儿，这几年已经入仕。”

　　“你是说……”秦双易疑惑着，望向双目放光的许婼。

　　“祁州王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