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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阴阳两隔 ...

  •   元朗的死讯是在一个无风无雨、万里晴空的日子里传到贺国的,彼时慕容缙正在御花园与陆机饮茶,他很喜爱这个总是一针见血的年轻人,亲近有甚于自己的两个儿子,只是陆机淡泊,又不屑争斗,纵得上宠,朝堂之上,总是不上不下。

      慕容缙手中的白玉盏子险些拿不住,陆机一言不发,只伸手接过那盏子,又将热茶续上,递与帝手,“听闻陛下与灵国皇帝别有旧情,如今逝者仙去,生者当节哀。”

      慕容缙一时说不出话,只低着头任由这个年轻人生硬地安慰着,他身后的礼元却俯身去听一个小太监说着什么。

      “有话便直说罢。”慕容缙脸色苍白,脑子里也排列不出其他的话语。

      “陛下圣明,康王殿下听闻陛下哀伤,欲伴驾以慰圣心。”礼元仍是笑眯眯地,只是语气十分冰冷。

      陆机正欲起身告退,却被慕容缙一把按住,“他的孝心寡人明白,去同明王也说一声,不必进宫来了。”

      礼元也不劝导,只是到一旁着人去办,而后自己也退到远处去。

      慕容缙用手撑着桌子起身,陆机欲扶,却被他一手挡住,他用已经见过世事沧桑的双眼见着园中百花齐放、彩蝶纷飞,方才察觉世间一切已然失色,“寡人多次同你说,你一点也不像陆端,与你大哥陆沉也是截然不同,你可知道在寡人心中,你最似谁吗?”

      陆机一直担忧地站在这位陛下身后,他的双手微微抬着,以备搀扶,此时闻言,微笑道,“原本不知,此时倒是全都知晓了。”

      慕容缙的手终是搭上他伸着欲扶自己的双手,“如果回到三十年前,他也一定会这般答话。当日陆端携你和陆沉入宫觐见,只一眼,寡人好似见故人于旧时。你的面貌和他并不如何相像,但站在那儿,便像少时的他活生生在寡人面前一般。”

      陆机扶着这位总是慈眉善目对着自己的长者在园中徐徐行着,“能慰陛下思念故友之情,乃臣之幸。”

      慕容缙松开他的手臂,站在一树繁花之下,“你同他最像便是此处了,心思清明豁达,绝不多思多想,胸中全然是忠孝礼义。”他艰难地蹲下身,拾起地上一朵落花,见那洁白的花瓣上已经染上微微的焦黄色,“等闲变却故人心啊。”

      陆机见眼前人绻着身子望着一朵落花生出了愁肠,不知为何眼中也湿润起来,一时不敢抬头,也不敢应话。

      “怎么不说话了?”慕容缙起身回头端详着这个年轻人,不由得轻笑起来,“往日但见你稳重自持,原来也有铁汉柔情的一面。”

      陆机吸了吸鼻子,感觉鼻头轻快了些,才开口应道,“陛下,是臣之伯乐,士当为知己者死。”

      慕容缙拍了拍他的肩头,自顾自往庭中行去,“好孩子,什么死不死的,只要寡人活着,你就能平平安安地,只是终有一日,寡人……”

      “陛下!”陆机见他欲交代后事,虽是戏言,仍旧赶忙出言打断,而后才自觉失态,缓言道,“陛下必是千秋万代。”

      慕容缙似是忘却了故人逝世的苦痛,畅怀大笑,按着陆机一并坐下,“傻小子,寡人倒是想千秋万代替你某个一生顺遂,可终归是早生你数十年,有心无力啊。要说,寡人只两个儿子,面上也都是父慈子孝,可一个是惺惺作态,一个是争强好胜,他们坐不稳龙椅的,边然虽除,可贺国英才众多,世世代代何止一个边然。”

      他斜眼望向远处,礼元低头垂立着,而再不远处,便是康王仍一动不动候着,“你瞧,如今寡人说的话都不管用了,你再不让寡人替你安排,便来不及了。”

      陆机的眼泪其实没有止住,现下垂头跪在慕容缙面前,眼泪鼻涕都聚在鼻尖,飘摇欲滴,“陛下,臣,臣绝不离开陛下半步。”

      慕容缙欲伸手去摸他的发冠,那只手却只悬于半空,叹了口气,“他都去了,寡人还有几年啊。听闻葵安两个孩子都没了,寡人叫那个孩子来贺国看看寡人,她也不肯来,真是不识好歹。元朗替那武安侯谋划着,以为匹夫无罪,然则却不知匹夫便是案上鱼肉。陆机,远远离开吧,替寡人去镇守北部。”

      他悬于空中那只手,伸长了去握陆机的手,“寡人什么都与你言明,若有来日,无怨无怼,仍是君臣一心。去了北地,便不要再与你大哥置气了,你不小了,早该娶妻了,什么前尘往事,都放下吧。”

      陆机早知这位陛下一心为着自己,慈爱之情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父兄,如今听他一番话纯然肺腑,不舍之情更盛,身体颤抖了许久,才肯点头。

      慕容缙见他点头,微笑着闭上眼,紧接着两滴泪便落在地上,他将手快速抽回,一巴掌重重落在陆机脸上。

      陆机面颊高高肿起,嘴角沁出一点血,整个人扑倒在地,听他的陛下高声说道,“中郎将陆机出言犯上,藐视天恩,不忠不孝,贬至北地驻军,守我国土,以赎此罪,即日动身,无召,永世不得归京。”

      陆机的泪水早漫在脸上,被几个金甲士卫拖出几步,才反应过来,攀扯着,匍匐着,喊道,“臣,罪无可恕,望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康王原只是在园外远远望着陆机代替自己与父亲父慈子孝,怒火中烧。

      本见二人有说有笑一片祥和,心中不适,不过片刻之间,也不知陆机这小子说了什么,竟叫父皇如此怒不可遏。

      正思量,便见那陆机狼狈着被拖出去。

      心神未定,便听慕容缙远远地唤着自己,声音嘶哑,“桉儿,既不肯走了,便近前来吧。”

      慕容桉生怕被迁怒,正踟蹰着,便见礼元伸手催促,“康王殿下请。”

      他方才抬头望去,便见庭中那人神色如常,似笑非笑着望着自己。

      闻声而来的明王慕容栀原见康王于御花园外与父皇胶着,便想作壁上观,他自来习惯于暗处静观,于是便原路而返,谁知只在宫门外耽搁半刻,便见陆机被金甲卫拖出来。

      他无言而立,侧身回望宫门,神色凄哀。

      “帝王何有情?”

      慕容栀身后的太监过了许久才听他轻声问出这句话来。

      日色渐深,当最后一缕日光扫过慕容栀的金缕衣时,他周身不再光彩熠熠,连眼神也叫人看不出喜怒,他三言两语支走身边太监,又多时,欲转身离开,却迎面碰上出宫的康王。

      “弟弟倒是一如往常,颇识时务,有功则急切向前扑去,如今有难倒叫本王这做大哥的独个儿抵挡。”康王自来性情暴躁,如今在御花园中被慕容缙一通敲打,本是怒不能发,如今在宫门口撞见这个总是惺惺作态的弟弟,不由得怒发冲冠,讥讽起来。

      明王却最知如何治这位皇兄,只是恭恭敬敬抬手行礼,“见过王兄。”

      康王最恨他这般举止,本就是一腔怒气,如此一来,便也不废话了,伸手便将眼前人扇倒在地。

      康王的随侍太监是慕容缙精心挑选的,很是稳重,如何看不出明王意欲如何,赶忙去拉住康王。

      这康王今日一遭已是神识不清,莫说听劝了,大手一挥便将那太监甩在地上,上前便对着明王踹了一脚。

      明王也未料到他此番如此疯魔,喘着气,恨恨地问道,“王兄何以如此不念手足之情?”

      康王抬脚踩在他面上,“手足?本王是正宫所出,你乃贱婢所生,也配与本王论手足。”

      那地上的太监还在奋力爬起来,便见一队金甲卫将康王团团围住,礼元蹒跚着,从众人中间走出来。

      “陛下口谕,康王殴打兄弟,全无王族风范,今日既不念手足之情,来日恐不念君臣父子,责令禁足王府三月,静思己过,遣三队金甲卫严加看守,无召,不得出入。若有违者,斩立决。”

      礼元语罢,亲去将明王扶起,恭恭敬敬道,“殿下今日竟无人近身伺候,奴才遣人送殿下回去吧?”

      明王仍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多谢公公了,还请公公替本王谢恩。”

      礼元微微颔首,“殿下与陛下父子一脉,陛下舐犊情深,自然要为殿下做主。”

      明王作揖离开,却不乘车架,也不让人随行,只失魂落魄着,蹒跚而去。

      天色很快暗下来,宫人们将甬道的烛火点上,一时之间,四处影影绰绰起来。

      礼元望着这位自小被忽视的明王,见他行动艰难,在跳跃的烛火下更显落寞,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

      这明王本就是掖庭所生,到十几岁才被人发现是天家血脉,这些年康王又肆意折辱他,陛下也鲜少过问,日子自是不好过。

      于是摆摆头,对身边的太监说道,“找两个人,远远护送明王殿下。”

      明王仍是自顾自行着。

      舐犊情深,何以替陆机计,又替康王计,却不替自己计一计?

      还要如此折辱?

      父子一脉?

      何以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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