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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故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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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骁商找到江尽葵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冬日,他看着昔日英武不凡的夔龙将军,穿着红色的棉布袄子,腰上不再别着长鞭,挥舞着长剑,在雪地里练功,旁边一个面貌可怖的男子坐在轮椅上,痴痴地望着她的身影,他忽而不知道如何越过这篱笆走到她身边。
幸而那人终究是有所察觉,旋身飞剑而来,随后便看到了他,替他打破了这种无措。
他仍是做出插科打诨的模样,一把抓住了那剑柄,随即又看到了那烧坏的脸,愣了一下,喉中干涩,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笑嘻嘻地走近前去,“故人风采依旧啊。”
他将长剑还给她,却见她的眼泪簌簌直下,他伸手帮她抹泪,自己也哭起来,“傻小子,不仅功夫还是那么好,也还是还这么爱哭。”
江尽葵抿着唇点头,又忙招呼他坐下,替他斟茶,“白大哥,这山里简陋,比不得你府中富贵,你也别嫌弃,对付着喝口茶吧。”
他们如同旧时那般玩笑,白骁商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虽已经说上了几句话,可他还犹在梦中。
“那夜,我没在侯府中找到你二人尸身,我便知道你二人没死,只是今日一见,这眼泪还是跟断了线似的,我可得多喝几杯茶,补回来。”白骁商以茶作酒,一饮而尽。
江尽葵却是捏紧了酒杯,许婼闻声从屋里出来,冷冷地扫了一眼白骁商,手掌也绻起来了,顿了一顿,快步将沈彦推进屋中。
“这位是?”白骁商才发问,便听到一声奇怪的声音,循声望去,才见秦双易站在院中,脚边放着一只穿了箭的兔子。
白骁商一时也站了起来,瞬时便看懂了他的脸色,轻笑起来,“你不用怕得这么厉害,陛下半年前已经去了,新帝……也不是个强干的,想来是这些年憋坏了,整日里搜罗些会舞剑的女子在宫中宴饮,前朝臣子怨声载道,后宫帝后不和由来已久。江氏旧事,也是旧日烟尘了,再无人提起了。”
秦双易自觉失态,提起兔子,弯腰时悄悄松了口气,再抬眼,才换了一副笑颜,“白大人今日可赶上好时候了,晚上咱吃兔子。”
许婼闻声这才从屋中走出,与秦双易对望一眼,见他点头,这才也挂上笑脸,“许婼见过大人。”
三人围坐而茶,江尽葵将剑丢在一旁,惊而问道,“你说陛下没了?”
白骁商有些踟蹰,迟疑了片刻才说道,“不错,在江府灭门后数日便急病去了。”
“既是大限将至,急慌慌布局,何故不叫江沈二家自相残杀?”许婼慢慢饮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手里暖着。
这时秦双易却将沈彦推了过来,“既要谈,便一起谈开吧。”
沈彦得以动弹后,足足有两月,始终躺在床上不肯见人、不肯说话,也甚少进食,接受自己的双腿废了后,才肯翻身坐起来,但不消多时,在洗脸时,在水盆中望见自己容色尽毁,霎时便将那水盆踹倒在地,此后便不言不语,恍若行尸走肉。
秦双易原不想救他,可思及当日自己断手之痛,推己及人,又不由得心软下来,只得一边厌恶着他,又一遍照料着他。
沈彦并不认得白骁商,此时也仍是双目无神的模样。
“当日陛下已与我交心,何故又在两月内重新布局?”江尽葵忙接着问。
白骁商摇了摇头,“当夜在东宫之内,曾听太子说是,江将军通敌。”
“不可能!”江尽葵一下子拍桌而立,“我父亲一生忠烈,绝不会叛国!”
许婼却是握了握她放置在桌上通红的手,“以沈彦身手,又如何杀得掉江伯父,只怕是伯父自愿伏诛,可什么原由,能让他心甘情愿受死?”
白骁商见状,又事无巨细将当日东宫诸事告诉了众人。
江尽葵险些站不住,嘴里喃喃着,“嫂嫂……嫂嫂她……”
白骁商亦是低着头,“郡主自来刚烈,又是夫妻情好,岂肯如此?只是牧安,我既找不到牧安,也找不到徐准,只怕二人凶多吉少。”
许婼却是将一年前山间所见一一道来,白骁商松了口气,“人既是还活着,便不愁找不到,如今我不也是,找到了你们吗?找到了牧安,说不定还能有徐准的下落。”
众人皆是沉默,沈彦一直低着头,此时眼睛里却是闪烁着些许异样的光芒,只是始终一言不发。
“徐大哥最是重义,也最是冷静,绝不会做对哥哥不好的事情,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江尽葵才坐下,拳头又攥紧了。
“陛下要保住牧安,沈家要保住你,陛下也默许了,如何牧安会下落不明?你同沈彦又为何会置身火海,那些禁卫也并没有要放过你的意思,沈鹤可说了,陛下说,一个不留。”许婼双目沉沉,连带着声音也是十分冷静。
“当日,小环叫我去寻许姐姐,说是户部的王大人提点的,这王大人可是知道些什么?”秦双易忽而开口。
“这王大人乃是我母亲旧部,我亲去询问,或有线索。”江尽葵转而去捏那茶杯。
秦双易站起来给诸人倒茶,便听白骁商说道,“不成,如今时局纷乱,这王大人为官多年,心思繁重,现时又权倾朝野,总有别的考量,只怕问不出什么,又把自己折进去了。”
“那么太子呢?”秦双易犹豫再三仍是问出来。
“太子虽好,可眼下沉迷酒色,只怕,另有谋划。”白骁商如是说道。
“太子不会帮我的,当日我拒婚于前,令他失了颜面,早没什么情分可言了。”江尽葵侧头去看沈彦,又低下了头。
“那倒未必,若是放下了,何故寻那么多会舞剑的女子?”许婼幽幽开口,却仍是若有所思,“太子,或许是个口子。”
她站起身来,将诸人的茶杯都摆好,“陛下要护住牧安,护住葵儿,何以黑衣夜行?又何以假手于人?无论是护不住,或是沈家阳奉阴违,再或是手底下出了奸细,都是大权旁落之相。今朝太子顺利登基,又岂会落到别去?”
白骁商双手抱在胸前,望向许婼的目光闪耀着,“若是小姐留在许家,许家今日已可与王家抗衡了。”
江尽葵将代表着太子的那只茶杯拿起,“可纵是太子有权,他也没有理由这样做。若要拿到兵权,尽可扶植白大哥作为自己的势力,总兵统权是名正言顺,可他只收用白大哥,却不给他兵权,更何况现下不打仗,又有太子妃母族势力,得此兵权,于他也无大用。”
许婼围着那几个茶杯转起来,“究竟这背后,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沈彦忽而抬起头来,“在院中种几棵桃花吧。”
江尽葵闻言急忙转头,对上了他的双目,见他不再苦着一张脸,笑容可怖地温言说着,“葵儿,在这院中种几棵桃树吧。”
许婼有些摸不着头脑,叹了口气,“他开始说胡话了,想种便种吧。”她将杯子各自归到各人面前。
“去宫里查吧,找到那封信,也多些线索,我江家,绝不能背负通敌的罪名而亡。我父亲,我嫂嫂,即便是自愿就死,也不能白白死去,我要他们,血债血偿!”江尽葵的上下牙互相抵着,眼睛也是闭着,脸上的疤随呼吸蠕动着。
她不愿治好脸上的伤,自是也不肯忘了这血海深仇。
许婼似是想到了什么,却始终没说出来,只叹息着,“你既要入宫,我与白大人便去寻牧安好了。至于双易,可愿留在这里照料沈公子?”
秦双易却是不语,自是自顾自回屋去了。
白骁商见状忙打圆场,“你同双易去找牧安,我先设法将阿夔送入宫,大概要花上许多时日,此后我想去南地寻一寻,郡主的母族。”
许婼点点头,“是啊,何以如此势大的平宁王府,徙去了南边,真的只是因为留在京中思及亡女难受吗?还有那珍馐楼,又落去在了谁手里?这珍馐楼,又在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秦双易很快端着一盘兔肉出来,重重放在桌上,“吃吧。”
这夜,众人饮酒餐肉,尽谈旧事,许婼每每讲到、听到江牧安诸事,都是目光闪烁,却不知道这份旧情之后,可有半分决绝的悔意。
月光如水,江尽葵借着醉意,摸黑进屋同沈彦说话,却没点烛火,如今若是灯火通明,头脑清醒,她是怎么都说不出话的,杀父之仇,犹在眼前,纵使是各有难处,二人也再无可能。
“这院中,不会再种桃花。”
“我们,恩断义绝。”
江尽葵的声音如同寂静夜里屋檐上水滴落地,一双眼睛透过黑夜,根本看不清沈彦的面容,她只感觉到,沈彦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的唇第一次覆上自己的。
只差一点,他们便成良缘,如今却是要人性命的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