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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此意何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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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尽葵不知道自己闯进了什么幻境,她竟看到自己笑语盈盈在桃花树下翩翩起舞,而后沈彦飞身而来,将她拥入怀中,她倚偎在他怀中,面颊上飞满红色的云霞。
她觉得面颊热热的。
忽然之间,那片红霞便成了赤色的火焰,在她脸上烧起来了,她疼得跪倒在地,她拼命呼唤沈彦,却发觉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火已经从面颊烧到脖颈,她的喉咙也如同被炙烤着,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疼痛蔓延全身,她的左腿也痛得令她紧咬牙关,便在她觉得要晕过去时,她睁开了眼睛。
面颊还在隐隐作痛。
“小环。”她张了张嘴,没人来,她也没听到任何声音。
她想抬手将自己撑起来,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紧紧咬着牙,想要翻身,却发现仍是不得动弹,正欲恼怒,却听见一个熟悉的温柔声音,轻声细语地声声唤着她。
“小葵。”江尽葵循声极力看去,现下她只这双眼珠子还算自在,但她什么人也没看见,只见到竹子搭起来的屋顶,和一点点透出团团簇簇竹叶的口子,想来是一扇门。
江尽葵感觉到头顶有一处忽而尖锐地痛了一下,痛得她眼角沁出了泪水,她捏紧双拳,待那剧痛过去了,才后知后觉自己可以动弹了。
她转头去看坐在塌边的女子,仍是一身粉衣,不着钗环,头发只用绸布缠着,束成超逸绝尘的样子。
江尽葵伸手去搭她伸出的手心,艰难地唤了声,“许姐姐。”她的眼泪奔涌而出,但仍是极力忍耐着,她只当前夜是大梦一场,只当自己为着噩梦落泪,“我睡了多久了?小环呢?我可错过了吉时?”
她艰难翻起身,来不及穿鞋便要下床,才走了两步便险些摔倒。
原来她的左腿真的受伤了。
她倒在一个人的怀中,她眼含热泪,望向他重重叠叠的面庞,终于辨认出是秦双易,软软倒在他怀中。
秦双易并不言语,只是用一只手托着她,用下巴抵着她的头,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胸前的衣襟。
她先时还硬撑着无声落泪,而后便是抽泣着,在他怀里起起伏伏,最后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阿易,我父亲死了,我再也没有父亲了,沈彦他,他都是骗我的,他亲手,杀了我父亲……他竟然骗我,他竟然骗我!”江尽葵在他怀里,来来回回不过这两句,可别的话,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秦双易心疼地紧紧抱住她,不叫她摔倒,本坐在一旁的许婼也掩面哭泣起来,不知是想起旧事还是有所触动。
许婼起身去扶江尽葵,将她接到自己怀里,轻轻搂着她,如同她幼时那般,手掌轻抚她的后背,替她顺着气,“小葵乖,我们先把身子养好,好吗?”
江尽葵似是哭累了,只愣愣地靠在许婼怀里,良久才道,“许姐姐,我的脸也受伤了是不是?拿个铜镜给我照照吧。”
许婼和秦双易皆是一愣,二人对望一眼,许婼先低下了头,秦双易蹲下身来,柔声说道,“阿夔,一时半会儿也寻不来铜镜,过些时日吧。”
许婼偷偷擦了眼泪,才抬头换了一副笑颜,“好小葵,许姐姐的医术你还不知道吗?这样的皮外伤,月余便能好。只是你的腿被那横梁砸中,得好好养着,不然日后恐怕站不起来,还有嗓子,虽能说话,却不能如前了。”
秦双易拿手肘碰了一下许婼,许婼低眉,不再言语。
江尽葵也强打精神,佯作无事,“都说与我听吧,如今的光景,我还有什么听不得?”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握紧许婼的手,“哥哥呢?嫂嫂呢?他们进宫了,是否还活着?”
许婼低着头,秦双易也抿着唇,都不知如何开口,正思量,便被人打断了。
“二位贵人,我家相公受伤了,可否施舍一碗水?”那女子荆钗布裙,想来是山户女子。
许婼站起身来,同秦、江二人都互换了眼色,微微笑道,“我是大夫,若不介怀,尽可让我医治。”
那女子却不知为何,遮遮掩掩地,最后神色慌张地答道,“谢谢姑娘,但我家相公毕竟是男子,多有不便。”
许婼心中起疑,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笑道,“医者,不讲究这些,大嫂不必介怀。”她不动声色往外望去,但见一板车上躺着一人,那人身上盖着白布,看不清身形面貌,只露出来一点衣角。
许婼微微皱眉,这衣角布料华丽,甚至还绣着金银线,可那人额角却是用着麻布。
许婼正欲多看几眼,却被那女子识穿,挪了两步挡住了视线。
秦双易见状也起身来,那女子这才故作为难道,“他,他是城中的员外家的少爷,我们私奔,多有不便,二位既然没有水,那我们便走了。”
许婼同秦双易对视,见那女子匆忙往外去,又头套着板车的绳索,推着车快步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许是山路颠簸,那板车上的人落下来什么东西。
“旁人的风流韵事,我们一时半会儿管不上了。”秦双易劝着往外望去的许婼,见她若有所思,只得伸手引着她坐下。
许婼虽顺势坐下,仍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许姐姐,你怎么了?”她如此失态,连江尽葵都忍不住问道。
许婼灵光乍现,并不应答二人,只快步起身往外跑去,在方才那板车处翻找着。
秦双易同江尽葵对望,江尽葵微微点头,秦双易便也往外追去,只是许婼雷厉风行,待他到门口,许婼也回来了。
“这是牧安的香囊!刚才那人是牧安,快追!秦公子,你快去追!”许婼几乎是要哭出来,声音也变得酸涩。
秦双易先是愣着,反应过来后也不敢耽搁,即刻便往外去了。
那女子拉车离开时,原有些生气,“什么大嫂!老娘不过二八年华!你是貌美如何?便可以不将老娘放在眼里吗?还看看看,看看看!当我傻吗?”
她骂骂咧咧了一阵,忽而又想起什么,即刻连车带人藏在草丛之中一个小坑里,果不多时,便见方才那独臂男子策马而过。
秦双易虽是出门去了,许婼仍是心不在焉,许久,才勉强笑着对上了江尽葵的脸。
“他既还活着,纵使找不到,总还活着,是不是?”她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江尽葵。
江尽葵点点头,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所幸哥哥也得救了。”
她沉吟许久,才张了张嘴,鼓足了勇气,接着问道,“许姐姐,你们是如何将我救出来的?”
许婼捏着衣角,揉搓许久,却仍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她放开那片布料,“这间竹林小屋,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有好几间屋子,你可想四处去看看?”
江尽葵的双眼睁得极大,一股气从她胸中想要顶上来,却被她死死压在喉头。
“我扶你去看看吧。”许婼双目暗淡,伸手将江尽葵搀起来,一步一步蹒跚着。
江尽葵进了一间屋子,望着躺在榻上那人,他的左边半具身体的皮肤都烧焦了,他的左腿一侧隐隐约约见到一个凹痕,那人闭目躺着,浑然不觉旁边有人。
江尽葵顺着那双眼睛望上去,才堪堪看到那发灰的皮肤之下那点红痣。
江尽葵那口气紧紧堵着她的喉咙,她努力张大嘴巴,大口吸气,却始终觉得喘不上气,她一下子软倒在许婼怀里。
许婼替她拍着后背,却见她捂着嘴泪如雨下,却始终不肯出声。
许婼的声音淡如暗夜湖水,凉意直逼江尽葵的心,“看到他如今这样,你可解恨了?我也曾听闻他,貌动京城,可你看他如今这脸,可还能见人,还有这双腿,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江尽葵不知为何呕吐起来,许婼仍是神色淡淡,替她顺着气,“如今他是真伤了你,可你呢?你说恨他,可是想他这般万劫不复?”
江尽葵强捂着嘴,紧紧抓着许婼的手臂,嘶吼着,“带我走!带我走!”
许婼冷冷地忘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沈彦,她知道他已经醒了,却只是故作不知地扶着江尽葵离开。
江尽葵回到屋中,便被许婼施针放倒,又如同先时那般,只一双眼睛自转着。
许婼替她一下下搓着手,悠悠说道,“我叫你看他,不是叫你算了,是要叫你看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若是你想要杀了他,过三月你能下地了,轻而易举。”
“可凭区区沈家,能将偌大侯府捻作尘埃吗?”许婼将她两手都塞进寝被里,又替她擦了擦脸,“事有蹊跷,你快点好起来,亲自问问他。”
秦双易回来时,是深夜里,山中杂草丛生,他又是个死心眼的,寸草不让地寻着,挨家挨户地问着,但终究是毫无音讯。
许婼替他包扎着身上的伤口,仍是一副冷淡模样,“那女子狡猾,虽不易寻,想来定然能保住牧安性命。”
秦双易顺着月光,望着蹲着替自己包扎的女子,叹了口气,“你倒是想得开。不知道来日阿夔见了这位,又当如何?”
秦双易的拳头紧攥着,她如水般平淡的声音却仍能找到缝隙钻进去,“小葵自小豁达,只会看得更开,来日定会更好。”
秦双易见许婼在自己手臂上打了一个结,站起身来,一手抱起捣药的罐子,一手握着纱布,往屋里去了。
他低头望着手上的结。
但愿江尽葵心中诸事也能顺顺利利了结,往后余生,他会陪着她,去过想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