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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杳无踪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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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来,白骁商自顶了崔桓的职,虽是居于江沈二人之上,然而毕竟是后辈,军中仍是这二位说了算,因而他也算领了个钱多事少的肥差,成日里乐得逍遥自在,从没有一日像今日这般劳累过。
他先是依例到军中点卯,发现平日里夜半便来的两位老将今日竟还未到,于是便摩拳擦掌兴奋着准备着好好歇息一番,还未曾歇,宫中便差来了一位公公,说要看这几个月的文书,白骁商赶忙领着这位稀客去营帐里查。
幸而江将军有位贤惠的夫人,前些日子才替江沈两家把府里积压着、未来得及送到军中的文书都送来了,不然他白骁商今日还真不好交差。
他一边在心中向这位妇人千恩万谢着,想着来日定要备份厚礼好好感谢她,一边敷衍着好声好气将那位公公送走。
他许久不曾应付人,如此忙活了大半日,他已经疲惫不堪。
两位老将军还是没来营中,但他二人有时也被皇帝单独召进宫去,白骁商也不见怪,只是没好气地叫了几位副将,叫军中诸人都操练起来,不准懈怠,许是运气不好,似是军中一整月鸡零狗碎的事件都在今日找了上来。
他好容易才将一个被误伤的小兵安抚好,副将便来报,说太子殿下召他进宫。
此时天色已晚,往常此时他已经在家中吃上热饭了,他一下子觉得昏天黑地,又担忧是今日的文书出了差错,拖着脚步,面色铁青地快步去牵马了。
待行到宫门外,他将身上甲胄兵器都卸干净了,预备进宫去,却被一个小宫人拦住了。
“白将军,这今日,陛下没有召见您,您手上也没有旨意,不能进去。”那人神色恭敬,说的话却是气人。
白骁商此时已经累如老狗,无意与他辩驳,只想自认倒霉离开,于是开始穿戴甲胄,却见几个宿卫抬着一个蒙着头的大汉出来,那大汉的衣衫看着熟悉,那在最后抬着大汉的宿卫身形也熟悉,他不错眼地看着,又被另一个小内官打断。
那小内官伸手给了守门宫人一锭银子,“劳烦哥哥了,是太子殿下要见白将军。”
白骁商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又开始脱下刚穿好的甲胄。
“将军勿恼,听闻将军最爱杏花酒,改日奴才一定送将军几坛,只求将军别在太子殿下提及此事。”那小内官唯唯诺诺,白骁商也懒得同他计较,只仍在想在方才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是什么人?如何能这般捆着出宫?”白骁商漫不经心问着。
那小宫人的头更低了,“许是犯了什么大错吧,也可能是刺客也说不定。”
白骁商轻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公公竟也看这些没由头的话本,若是刺客,皇宫里还能这般安静?”
那小宫人也笑起来,正见迎面一队医官鱼贯而来,赶忙带着白骁商避到一旁。
“将军勿怪,以将军的品级,原是不需要避他们的,只是奴才许久不见这么多太医一道出来,只怕是陛下有恙,故而不敢耽搁。”
白骁商若有所思,但也只是点点头,“自然是陛下龙体要紧。”
白骁商随着这小太监,越行越远,这宫中的烛火也愈来愈多,至东宫,竟灯火通明得如同白日,白骁商摸不着脑袋,竟忽而又想起宫门外那几人,又想起那熟悉的两人。
只是不多时,他便走到太子面前。
说来也怪,他这两年虽替这位太子殿下做事,这位太子殿下却是鲜少见他,今日暮色召见,原该有些要紧的事情,可这位太子殿下始终都是说些无关紧要的。
到了后面,这位太子殿下始终都没说上什么要事,他又想起那二人,眼珠子转了转,想起那人衣角的纹路,和那最末尾的人的佩剑,忽然灵光一闪,一时殿前失态,赶忙跪下认罪。
“白大人何须如此?不过是嫌孤啰嗦了些,神游神游,又有何要紧?”元景还是一如往常,温和宽厚,叫人冒犯了也不恼火。
白骁商连忙作揖告罪,心里却是大惊,江牧安如何会被绑着送出去,既是绑了江牧安,徐准又如何会参与?陛下疼爱江牧安之至,如今这般,莫非是……江氏?
是了是了,白骁商在心中推演着,仍不忘磕头。
“行了,白大人,你既已经猜出一切,孤便不瞒着你了。今日叫你来说些不痒不痛的话,一来是孤想保住你手上的兵权,二来是牧安哥哥叮嘱了我,一定保全你。”元景站起身来,眼中带泪,似是极为难过。
白骁商当场愣住,“那么夔龙将军呢?江老将军呢?郡主呢?”
元景走近前来,拍了拍白骁商的肩膀,“沈家是要保住夔龙将军的,所以亲领了这剿灭逆贼的差事,给她下了药,事情办了再把她带出来便是了,想来出不了错,江老将军通敌的文书在父皇手上,怕是保不住了,至于郡主,方才,不知怎的,在养心殿自刎了。”
白骁商忽而软倒在地,嘴巴张得大大的,不知作何反应,他望着太子,见他低着头,几滴泪落在了地毯上。
白骁商的手紧紧攥着,无论如何不肯相信这一切,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殿下!”方才那小内官急慌慌闯进来,元景正伤心着,他跟前的大太监高攻便快步上前踹了那小太监一脚。
“做什么冲撞太子殿下,还不去领罚?!”
太子却只是蹲下身来,不去看任何人,许久才说道,“说吧。”
那小太监已经哭成泪人,此刻抽噎着道,“殿下,那江夫人,抢了江将军的酒,没了,那夔龙将军又不知为何醒了,一下子闹起来,困在火海之中,沈二郎也是个痴情的,跳进去殉情了,那沈鹤将军便跪在那侯府前不肯走呢。”
那元景忽然抬起头来,蹒跚着,走到那小太监跟前,颤抖着将他衣领抓起,双目通红如血,“你说什么?葵儿没了?你说谎!你说谎!”
那高攻忙去将二人分开,死死挡在想要往前扑去的元景身前,“殿下,节哀!节哀!”
白骁商也抬起头来,望着这混乱的一幕,慢慢地爬起来。
“殿下,不好了!”又一个小内官向内奔来,那高攻简直要被这俩人当场气死,忙挥着袖子让人将那小内官拉下去,却听那人仍是高声说着什么。
“殿下,陛下晕倒了,您快去看看吧!”
元景这才似冷静下来,不再要向前扑去,只是六神无主地四处看着,手上不停理着外袍,嘴里喃喃道,“快走,快走。”
不多时,殿里便安静下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外去了,独留白骁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他正不知该走还是留,只是不停地流着眼泪,他竭力不去想这一切,身体却没办法忘记,不停地颤抖着。
“将军,您是外臣,既殿下没叫您留下,您此刻便可出宫了。只是脚步得快些,快要关宫门了。”
白骁商醍醐灌顶,快步往外奔去。
不论侯府这场大火烧得如何旺,他得去看看,万一呢?只是大火,万一还有活口呢?
天还没亮,街上没有行人,只一装聋作哑的打更人。
白骁商见沈鹤几人既未乘车,也未骑马,只在路上走着。
他顾不上招呼,只是策马前去,侯府附近几户人家都是重臣,想是先得了消息,见人退了,才都带人出来装模作样地救火。
“哎呀,这是怎么搞的?竟烧成这样?岂能有活口?”几位妇人在自家门口叽叽喳喳着,白骁商置若罔闻,只只身向尚未灭尽的火里走去。
“哎哟,那沈将军来了都没敢进去,这位壮士如何敢闯?”一个妇人高声喊他。
白骁商的小腿很快被几块烧成炭的木头烫着了,只是他此时心如死灰,不觉疼痛,仍是一步步迈进去。
很快,他便被一具尸体拦住了,这火烧得这样大,这具尸身竟还能窥见几分人样,看起来是个年轻的女子,同江尽葵差不多身量,他蹲下身去看那钗环,都十分朴素,定然不是江尽葵,应当只是寻常小丫鬟,这才松了口气。
白骁商几乎是将侯府中仔仔细细翻遍了,江尽葵与沈彦若非被烧成灰烬,那么便是逃走了。
这府中许多尸身的骨头还在,想来他们二人是逃走了。
他心中松了一口气,但于何处去寻二人,寻到之后又如何解救、安置,毫无头绪,他只牵着马在街上慢慢走着。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待徐准回来后,他定要仔细问问牧安的下落,好去宽慰他一番,妻子自尽、父亲身死、妹妹失踪,无论如何,他都受不了的,他一辈子锦衣玉食,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外面的日子。
可怪的是,那夜之后,陛下病重,城中诸人虽对江府一事众说纷纭,但终究人们更关心是否要改朝换代了。
他们实在是受够了这位疑心病重到了极点的帝皇,虽无人敢宣之于口,但无人心中不是暗暗期盼着那位宽厚慈爱的太子殿下上位,好让自己也寻到一些机遇,鱼跃龙门。
更奇怪的是,白骁商在徐准家门口守了几日,徐准不回来便罢了,连他那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祖母竟也不在家中。
终于,没几日,这位登基前名满京中、登基后又叫众臣苦不堪言的陛下,在一个无人的夜里咽了气,被太子发现后,举国服丧,不多时,这位美名在外的太子也被众人拥护着登上了帝位。
这一年之中,白骁商将城内各处都寻遍了,都不见江尽葵沈彦二人身影,他预备着出城寻找,可是新皇登基,他又不能擅离职守。
他被困在京中,施展不开手脚,心中烦闷之至,整日在街上闲逛,是故作纨绔,也是暗中寻找。
那日在春晖堂前,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夫,我娘子眼见快生了,求您到时候一定快来,这银子您收好。”
白骁商忙向前奔去,可这小小的店里,哪有江牧安?他又回身看去,人群中又哪里有身形相似的人?
许多年后,江牧安站在山崖之上,手中抱着幼子,才想起来这日,在药铺中发疯似的人竟是旧日好友,而他当时只知道护好银钱,错过了这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