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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此情可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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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彦自江府离开时,许许多多的白光做了黑夜的纬,织出天将大白之色,他轻吻江尽葵的额头,又轻抚她的青丝,依依不舍着,边行边理着衣衫,头还扭着看安睡着的江尽葵。
小环站在角门处目送他,正左顾右盼,欲避人合门,便见秦双易站在面前。
“秦千户?”小环见此时秦双易风尘仆仆而来,只怀中一把桃枝鲜艳夺目,一时不敢相认。
“什么秦千户?小环,一大早的哪有什么秦千户?阿彦呢?”江尽葵方才披着外袍,在院中伸着懒腰,便听见小环一声惊呼,行前两步,拐了弯,正见满怀桃花的秦双易。
“阿易!你回来了!”江尽葵忙上前去迎,“快来,可用饭了?”
小环忙福身,“千户且等等,小环马上着人去端餐食来。”
秦双易转头朝她点了点头,又依着江尽葵往里行去,见她一如往常替自己倒茶。
“不过半年不见,你如今也做女娇娘打扮了?还学会夜会佳人了?”秦双易将桃枝放在桌上,环顾院中,见无人伺候,便径直坐下了。
“京中应酬,也不好披甲戴胄。快说说,那芸娘如何了?师父如何?”江尽葵双目亮晶晶地盯着秦双易,急切模样,叫秦双易轻笑起来。
“芸娘性子比你还烈,在那儿陪着徐冉不肯回来,她是个有本事的,其余都好。师父身体不大好了,只是在燕地惯了,倒也乐得自在。”他沉吟片刻,还是揶揄着发问,“昨夜……哪位郎君歇在这儿了?”
江尽葵一愣,两颊通红,轻推了他一把,“说什么呢?我这院子偌大,还需要同人挤吗?”
秦双易仍是笑意满面,眯着眼睛端详着手中的小酒杯,漫不经心问道,“你可是定亲了?”
江尽葵歪着头,意味不明地笑着,“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还不曾过礼,只是我与他说定了,也就是这一两月的事了,你便住下来,一定喝我的喜酒。”
秦双易一下子紧紧握住酒杯,掌心紧紧包裹着杯子,似要它碎在手心,“不知是哪家公子?”
“是沈家二公子,人生得十分好看,过两日,我们同去珍馐楼吃酒,你一见便知。”江尽葵自顾自说着,起身将那桃花放进琉璃瓶中,“你竟还记得开春了要给我带桃花?你可记得当日那位桃花仙人,你可不准笑我,沈二便是那位桃花仙人。”
秦双易一下子如鲠在喉,却仍是面含笑意,起身站到她身后,见她手指不断拨弄着桃花枝,清了清嗓子,“我怎么敢笑将军?你既春风得意,我便放心了,你的喜酒我一定喝,不仅要喝,你还得多送我两坛。只是芸娘托了我带了物件给家人,现下我得先去跑跑腿了。”
江尽葵闻言撇了撇嘴,“这不才来,竟这般要紧吗?”
秦双易已经背身走到门前,闻言又倒回来,笑道,“我可得快走,沈公子夜宿你闺房,总兵大人应该快来了。”
江尽葵佯怒,假意要用花瓶砸他,秦双易也笑嘻嘻地逃开,差点撞上送餐食来的小环。
“哎哟秦千户,才回来便又与小姐闹起来啦。”小环堪堪端稳餐食,却还心有余悸。
秦双易自顾自笑着离开,及角门,发觉自己面上笑容有些僵硬了,张了张嘴,才垂下头来。
他想到江尽葵抱着那只琉璃瓶的浅笑模样,不由得心中泛起酸涩,可他心中早知终有如此一日,既她心许良人,他自是十分替她欢喜的。
思及此处,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可笑,风餐露宿只为共赏桃花,可相约当日她早同他人姻缘命定。
可笑,他不过独臂白衣,方才还妄图与名满京中的沈二公子相较。
“小姐,这秦千户怎么走了?”小环试探着问道。
江尽葵将那琉璃瓶放下,“由着他去吧,你吩咐人进来替我梳洗,晚些你亲去把阿易的厢房收拾出来。”
小环将食盒放下,一碟碟端出来,“奴婢记下了,小姐便先用些饭罢,一会儿还去营中点卯呢,将军可早去了呢。”
江尽葵望着秦双易带来的桃花枝,若有所思。
正出神,便被一阵敲门声拉回思绪。
“葵儿,正用饭呢?”江牧安踱步进院,坐在妹妹面前。
“方才阿易说哥哥今早必定来,我还当他胡说,哥哥与嫂嫂蜜里调油,怎肯分开片刻来看我?”江尽葵笑嘻嘻揶揄着,才语罢,便见元凰端庄地站在自己面前。
“兄妹二人说我呢?”元凰提衣坐在江牧安身边。
“昨夜你嫂嫂曾说,沈彦来了。”江牧安的手指一下下在桌上轻敲着。
“什么都瞒不过哥哥嫂嫂,他守孝多日,一时晕厥,我叫他歇一歇,走得晚了些。下回不会了。”江尽葵抓起一口酪往嘴里塞去。
江牧安点了点头,“你与他若是有情,便该明媒正娶,而非这般,私相授受。”
元凰笑颜灿烂,伸手替江尽葵擦着脸,见她吃东西吃得面颊鼓鼓地,更觉可爱了,又装模作样地多擦了两遍。
“哥哥,待太子哥哥大婚完,沈家便会上门来提亲的。”江尽葵低下头,不好叫哥哥看见自己脸上红霞。
“你心中有数便好。方才宫中来人了,要你入宫伴驾,想来是陛下要论一论你的婚事,无论你是想同沈二公子,还是同双易,你尽可自己做主。”江牧安拍了拍妹妹的头,“若有万一,回来哥哥与你一道想办法便是了。”
江尽葵将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哥哥说的葵儿都记下了,不过,我同双易只有手足之情、同袍之义,哥哥莫多想了,徒惹尴尬。”
元凰闻言捂着嘴笑起来,一只手直直向江牧安伸去,“侯爷,你输了,把玉印给我吧。”
江牧安紧紧抿着唇,从袖中取出玉印重重按在元凰手上,又趁机与她十指相扣,带着她站起身来,无奈地对着江尽葵耸了耸肩,“这下好了,你连吃个糖葫芦的钱都要跟你嫂嫂支了。”
然江尽葵进了宫才知,皇帝是想将她指给太子做良娣,下月与太子妃一同进府。
没有实权的武安侯之妹,太子良娣一位实则也有些高攀了。
“谢陛下。”江尽葵伏地叩首,声音坚定。
元朗将一只琉璃盏捏在手中,挑眉看着这个外甥女,见她忽而又挺起背来,不由得竖起耳朵。
“陛下疼爱小辈,以为臣同太子表哥一同长大,定然有情,然则太子哥哥心系另一位表妹,眼看佳偶天成,臣实在不愿意夹在中间,更不愿叫陛下来日左右为难。”
元朗睥睨了一眼垂头而立的元景,“朕的太子如今竟还理不好妻妾事吗?”
江尽葵的笑意更深了,“太子表哥日后自然是琴瑟和鸣,只是臣没有这日日吃糕点的福气了。”
元朗将琉璃杯放下,开怀大笑起来,“你倒是会哄人,眼下珍馐楼都被元凰带着嫁进侯府了,你要什么样的糕点没有,朕看你是看上了沈家那位菩萨了吧?”
江尽葵仍是笑盈盈的,高举而拜,“陛下体恤臣心,臣不胜感激。”
元朗闻言,又见着江尽葵伏在地上,她正抬头望着自己,一双与葵安极其相似的眼睛泛着微光望着自己,他当下也消了一半气,拂袖坐下了,“这沈彦虽生得好,当初阿景也曾为你断过两根肋骨呢,此番虽说不是正妃,也不曾委屈你。”
江尽葵挺直腰杆再拜,“回陛下,臣感念太子相护,必将肝脑涂地,矢志报国。然婚嫁一事,臣已心许沈家二郎沈彦,还望陛下成全。”
元朗搓了搓手,在高台上来回踱步,嘴角始终带着意味难明的笑意,许久才开口直言,“前日里宫宴上,朕给了你兵部的调令,朕也不瞒你,朕不愿你父女二人势大,让沈彦亦前往当值,若如今你与沈家结亲,那便有违当日朕所谋划。”
“父皇……”元景正欲开口,却见皇帝点了点头,于是又低下头,如同影子般,仍是作壁上观。
元朗行至江尽葵身侧,伸手将她扶起来,“朕向来不喜你,舅甥之情自来也淡,但自大殿上再见汝,朕犹再见亡妹,有心弥补你。然弥补,却不能越过军国大事,朕可以成全你,叫你此后同心爱之人出双入对,只是如此一来,你便只能是沈家妇,不能是夔龙将军。”
江尽葵瞳孔微动,她感觉自己的牙关紧紧咬着,衣摆也不住抖动,望向皇帝的眼睛竟有些湿润起来,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陛下,可江沈两家早已有姻亲。”
元朗却是冷笑,“你父亲虽有负朕之所托,却绝不是负心之人,他这一生,绝忘不了葵安,他与沈氏不过是有名无实,可你今日愿为沈彦求到殿前,甚至抗旨,此情如何同日而语?”
江尽葵的手掌又如何是舒展的?
她的双拳紧紧绷着,她的膝盖也随着手指一同弯曲起来,她的双眼睁得大大的,跪伏时,几乎要碰上元朗拖曳在地的衣摆上,她的声音颤抖着,“陛下,臣,愿,辞官,求此姻缘。”
她的一字一句,蹦着进了皇帝的耳朵,皇帝终究是回过身,叹息着,挥退了江尽葵,他高高在上俯视这她一点点远去,若是葵安,绝不会为谁放弃官职。
元景远远望着江尽葵软着身子,拖着沉重的脚步,徐徐走远,他的拳头展开了,一点点血迹被他悄悄擦在袖中,无人知他心中盘算着什么,而后他屈臂行礼,“父皇,既江家无意东宫,沈家亦有女初长成。”
元朗却是微闭着双目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你既收用沈彦,又要娶沈家女,把注都下在一家人身上,可要小心握不住这家人的野心,若是沈家独大,你便是满盘皆输。”
元景却是轻笑,“连夔龙将军这样的人都能为了男人舍弃一切,何况沈家闺阁之女?沈弘把持沈家多年,沈彦徒有野心,不成气候,沈鹤倒是个人物,只可惜,廉颇老矣。若要儿臣看,江沈二族都非百年大族,来日未必比得上白氏、徐氏之流。”
元朗缓缓睁开眼睛,不得不直起腰,正视这个儿子,他多年来总是唯唯诺诺,原来对朝局如此明晰,“你如今……朕多欣慰,只是朕,还高坐皇位。”
元景虽知皇帝有意敲打,却是神态自若,只是高高仰起头,目光闪烁,看着父亲老态初现,笑道,“父皇自是千秋万代,儿子自是与父皇父子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