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风云暗涌 ...
-
果如沈彦所言,江烈与沈家小姐沈婳大婚这日,京中王公贵族无有不至的,连太子都亲临宴席,皇帝虽不曾到场,他身边的大太监梁喜却也亲来送礼了。
“咱家来晚了,扰了二位新人洞房花烛。”梁喜面上笑意盈盈,双手自托盘上拿起一支九凤鸾钗递给盖着红盖头的沈婳。
沈婳低头便见那华贵无比的钗子,双手发凉,接着便听那梁喜说道,“陛下的赏赐无数,咱家的贺礼微薄,还望将军夫人笑纳。”
江烈斜眼看了一眼沈婳,见她一言不发,于是笑道,“公公过谦了,能得公公贺礼,不胜荣幸。”他一边作揖,一边将诸位宫人往外引,“公公请来吃杯喜酒。”
一行人热热闹闹又回到席面上,天色虽晚,然则陛下身边的管事公公亲临,诸人却不能不留下,好同这位公公搭上三言两语。
江尽葵这一日被不少世家小姐围着,既被些许人借着钗环首饰、琴棋书画鄙夷了一番,也被柔弱娇美的小姐们追问了许多战场情形,现下正筋疲力尽,偷偷坐在自己院子里望月饮酒。
“你那丫鬟寻你都快寻疯了,你竟在此处偷懒。”沈彦带着酒壶推开虚掩的院门,径直坐在她身边。
江尽葵伸手接过他手上的酒坛子打开,一时酒香四溢,“竟是杏花酒,哥哥成日不在府中,我也许久没喝了。”
沈彦见她兴冲冲畅饮一口,双目如同暗夜辰星般,夹杂着笑意望向自己,不由得也扬起嘴角,接过那坛子酒,倒在桌上的两个小酒杯中,“便是在席面上憋坏了也不能喝这么急。”
江尽葵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杯,不知是否是酒意上头,双颊泛红,“沈二公子八面玲珑,却不能来席面上救我,真是可惜。”
“你若同那些小姐一般,同来男宾席作诗,我不就能解救你了?”沈彦眨了眨眼睛,头却是一直扭着,望着面前这个快言快语的女子。
“这些日子,五日我有四日同你踏青、策马、作诗、跳舞,余下一日都在珍馐楼同你饮酒,厌烦得很,好容易能甩掉你,我才不去呢。”
江尽葵嘴上虽说着厌烦,眼睛却不曾从他身上离开。
这人在月光下,一袭绿袍,显得愈加仙气飘飘。
沈彦借着醉意,将额头轻轻贴在江尽葵的额头上,吐气如兰,“当日桃花庙一别,我曾托许多人去打听你,谁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江尽葵觉得自己也醉得不行,满面通红地抵着他的额头、他的鼻尖,“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元景被小环引着到江尽葵的院子时,见着的便是这一幕,小环虽被元景挡着,却也听见了沈彦的声音,一时着急,欲上前提醒,却被元景一个眼神吓回去。
元景透过门缝,见二人浓情蜜意,虽都克制着并不十分逾矩,却也足够叫他嫉妒得发疯。
他紧紧捏着手中的盒子。
他原是来同她解释这一切的。
他与云家小姐不过是逢场作戏,不过是要利用云家的势力在朝堂站稳脚跟。
如今他大事将成,她却另许他人。
叫他如何甘心?
小环望着太子神色,见他一如往常,可她不知为何,却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心中十分难过,像……像春日里叫不出声的杜鹃鸟。
“太……”她正欲开口,却见太子殿下挥手要自己退下。
小环心中不安,赶忙穿进宴席中去找江牧安,却见他迎来送往,根本没有空隙见自己,急得团团转。
元景却并没有走,他于院外,眼见着沈彦踉跄着将昏睡的江尽葵打横抱起,才进院打断。
沈彦原也是有些昏沉沉的,见有人前来,醒了五分,定睛一看,竟是太子殿下,霎时如梦初醒,惊得愣在原地。
元景一言不发,只是从他手中接过江尽葵,见她睡颜沉静,进屋将她放下,替她掖好被角,温柔地看着她,不肯离去。
沈彦跟着进了屋,见太子如此神色,暗叫不妙,他不由得全身发抖,心中极度恐惧,却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元景才回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往外去了。
“你是沈家二郎吧?”元景自做出高高在上的模样。
沈彦急忙跪下见礼,“见过太子殿下。”
“孤听闻沈家大郎自发妻去世后,便失踪了,今夜恰逢你们姑姑大喜,二郎不回家看看吗?”
沈彦惊愕,抬眼望着站在面前的少年,锦衣华服、远游云冠,实是贵不可言,如今却如此谦和,温言提醒,不由得愣住了。
元景笑眯眯地将他扶起,“孤与江氏表妹一同长大,方才不免失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你现下回家,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沈彦如遭雷劈,又见太子温和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面带遗憾,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于是也顾不上行礼,快步往外奔去。
江牧安来时,正见沈彦快步离去,眼神暗了暗,被小环引着进了院子,正见元景站在院中,心中不由得一紧。
“见过太子殿下。”
“牧安哥哥多礼了,父皇早说过你不用拜我。”他面上虽是笑眯眯地推辞着,人却是一动不动。
江牧安望了一眼屋内,回头看了一眼小环,小环即刻便进屋去了。
“葵儿今日醉酒,只怕冲撞了殿下。”他在来的路上已然听小环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元景仍是微微笑着,缓行两步,坐在那两只小小的酒杯前,伸手将其中一只拿起来端详着,“父皇昨日已下了圣旨,给牧安哥哥和元凰郡主赐婚,小葵来日怕是有喝不完的杏花酒了。”
江牧安却不去听他话中意,只淡淡地回道,“若是有好东西,自然是先紧着陛下和殿下。”
“牧安哥哥,可是有意与沈家结亲?”元景索性将话说开。
“殿下若是说我父亲续弦一事,此乃陛下一力作主。若说葵儿与沈二一事,我只说一句,武安侯府的小姐,决不做小。”江牧安不再眼神闪躲,眼神凌厉地望向元景。
元景似是自嘲般嗤笑一声,“若是万事由心,我岂愿叫她受委屈?”
“虽有僭越,臣却不得不一说。殿下自知身不由己,葵儿年幼不通情事,殿下便不该来招惹。如今殿下已定了正妃,葵儿也似心有所属,殿下又何必攀扯不清呢?”
元景见江牧安如此疾言厉色,也不再动之以情,换了副面孔,“武安侯说得在理。只不过,万事由不得孤,自然也由不得江氏一族,诸人都好自为之罢。”
江牧安望着太子拂袖而去,月色与他衣袍交相辉映,他只觉得这位储君离自己、离人间愈来愈远。
沈彦回到沈府时,便见管家正在门口候着自己。
“二少爷,你可回来了,老爷和大少爷等着你呢。”
沈彦迈步上前,几乎是跑着到了沈弘的房里,方一进门,便见沈弘被紧紧绑在床上,面色十分苍白,绳索交捆之处皮肤已变成暗沉的紫色,他浑身一软,跪在地上。
沈弘见弟弟来,微微笑着,“阿彦来了。”
沈鹤见次子衣衫凌乱而来,怒从中来,抬脚便将他踹倒在地,“混账,成日里花天酒地,你大哥大限将至,都得等你!”
沈鹤气得不行,抬脚往屋外走去,见发妻小女都聚在屋外抽泣,更是烦不胜烦,只得来回踱步消解。
沈彦几乎是爬着到沈弘身前,颤抖着四处找着绳结。
“阿彦,别替我解开。”沈弘面无血色,却十分平静,“我不想再用药了,让我解脱罢。”
沈彦涕泗横流,已经再说不出一言一语。
“我走了,沈家就靠撑着了。我原是最疼你的,不想你接触世间污浊,却不想我自己撑不住,反而是害了你。”沈弘的泪水滴落,浸染着身上绸缎做的绳子。
“我听曦儿说,近日你和那位夔龙将军两相情好,日日相会。这原是很好的,她是巾帼英雄,我们阿彦也是风流倜傥,原是很相配的。可如今,陛下不满江氏一族,我们沈氏若不循势而上,便要一同落到泥潭里了。”
沈彦紧紧抱着大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哥,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欢她,我怎么能辜负她……”
沈弘的眼圈红得滴血,“是啊,我那么喜欢灵儿,怎么能负她?不过,我比你幸运,我要去地底见她了。沈家,就交给你了。”
沈彦仍是抱着大哥的身体哭着,尽管沈弘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他始终都不肯放手。
而后沈家诸人都泪眼婆娑轮番来劝,他都置若罔闻,最后沈鹤气得叫人将他拖出去打了一顿,打得他下不来床,此事才算结束。
江尽葵醒来时,觉得浑身无力,头痛欲裂,正想唤小环,却见她正拿着一块布擦拭着自己的脸蛋。
“小姐可算是醒了,大夫来看过了,只是寻常头疼脑热,养两日便好了。”
江尽葵张了张嘴,见照进来的日光都变成橘红色,忙问,“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竟睡了这么久吗?阿彦今日可送信来了?”
小环见江尽葵要起身,忙将她按住,“小姐别忙活儿了,眼见太阳都要下山了。夫人照顾了你一整日,方才沈家来人说,沈家大少爷没了,估摸着这几日,沈家二少爷是不会送信来了。”
“你说什么?!”江尽葵一把抓住小环的手,“沈家大少爷没了?”
“是啊,这位沈家大少爷我也曾听若桃姐姐说过。”小环坐在塌边,将江尽葵两条手臂都埋进被子里,“说是娶了鲁国公家的元灵县主为妻,国公一家领职去了西南,这位县主思念家人,不久便病了,前两年也没了。据说,这县主没了以后,这大爷也曾自缢,想殉情呢。”
“竟是情深自此?”江尽葵惊骇。
“沈将军原有一位胞弟,同一贺国女子有情,沈家不许,二人便跳崖了,听闻这位沈家大少爷和这位叔父感情最好,只怕也随了他吧。”小环不禁叹气。
“怪不得,这沈鹤将军如此玲珑心思,竟一直蛰伏着。”江尽葵身体僵硬,似有所思。
“自是,自家弟弟同敌国人殉情,若在当眼处,便是罪大恶极了。小姐且再歇歇罢,沈家的事情,等小姐好起来再想吧。”
江尽葵望着小环端着水盆出门去,不知为何,她心神不宁起来。
一门两桩殉情烈事,足叫她震撼。
来日她与沈彦,可会重蹈覆辙?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翻了个身,晃了晃脑袋,叫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