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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桃花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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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死了!我不是说了不准吹吹打打吗!”江尽葵一大早便被外面的笛声吵醒,气得拿枕头往床尾扔去。
屋外的小环闻声而来,她端着一盆热水进屋来,见江尽葵正大发脾气,仍是笑意盈盈。
她家小姐自回京,和将军大吵一架之后,成日里闷闷不乐,兵部的调令也迟迟不来,先时那秦千户常来同她谈心还好些,这几个月秦千户去了燕地,她便不言不语起来,连侯爷来劝都没好脸色,如今发一发脾气也好。
她双手拧着绸布,上前替江尽葵擦了擦脸颊,“奴婢原要差人去将那人赶走的,只是那是沈家少爷,来者是客,不好动手呀。”几年间,小环也变得能说会道起来。
江尽葵闻言,双唇紧抿,握成拳的手轻轻捶了一下床板,起身穿鞋,又披了外衣,拿上长鞭,怒气冲冲往外去了。
“小姐,可千万别同人动手啊。”小环远远地喊着,又回身叫了一个小丫鬟去喊江牧安。
江尽葵大步迈着,顺着笛声走出侧门,她愈行愈觉得这笛声熟悉,怒气也消了几分,步伐渐徐,她知人便在拐角处,却不知为何忐忑起来。
她终于是走了过去。
“是你!”
江尽葵见那人一袭粉衣,转过身来,笑意莞然,叫人如沐春风,她手中的鞭子也掉在了地上。
那人见是她来,眼中也闪过一丝亮光,笑着朝她走来,替她捡起长鞭,塞到她手里,“竟是姑娘!姑母听闻江家小姐闹得厉害,说我会哄人,叫我来送套衣衫给你,叫你消消气,不曾想竟是姑娘。”
江尽葵这才看到他手中端着一只托盘,上是一身绫罗衣裳和各式钗环。
她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方才恍然大悟,“好啊,你那日竟然是在诓我!”
那人放声大笑,“我怎会想到在桃花树下中跳舞的女子是威震边疆的夔龙将军?不过是见你无拘无束,想逗逗你罢了。”
江尽葵见他这番模样,更是又羞又怒,一想到自己竟然把他当成桃花仙人,便涨红了脸,“你当心我抽你!”
这事要是给阿易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笑话她。
她撅着嘴,转身便要走。
那人却也不恼不急,“小姐缓行,听闻小姐近来闷闷不乐,不肯出门,既来了,不如我请小姐到珍馐楼吃吃酒,就当赔罪可好?”
江尽葵回头看他,见他双目如星,眼含秋波,不由得心软,“本小姐去梳洗一番,你且等着。”
她狡黠地回头朝他笑了笑,却见他亦是意味不明地笑着,不禁生了捉弄他的心思。
小环见小姐满面春风回来,不由得摸不着头脑,又闻墙外笛声又起,正想亲自去赶人,便见一个小丫鬟端了一身衣裳进来,抬眼去瞧江尽葵,却见她点了点头,只好也接过置于桌上。
“小姐,这是什么回事儿?”
江尽葵仍是笑着,脸色微微泛红,双肘撑在茶桌上,脸蛋歪在双手上,直直地看着小环,“小环,你久在京中,你可认得沈家公子?”
小环云里雾里,“这沈家,比咱江家稍差点,在京城很是低调,小环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沈家两位公子容貌出众却是人尽皆知的。小姐问的是哪位公子?”
江尽葵收起笑容,若有所思,“眉心有一点红那位。”
“哦,那便是二公子沈彦了。奴婢没见过,不过听若桃姐姐说过,说是菩萨般的人物呢。下月办喜宴,这沈公子一定来,到时候小姐可以瞧一瞧。”
小环拿起托盘上的钗环在江尽葵头上比划了两下,“小姐许久不做女娇娘打扮,既收了衣服,今日可要试试?”
江尽葵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小环笑道,“不用等到下月,他就在外面吹笛呢。”江尽葵不禁摇头晃脑起来,足见其雀跃。
小环一下子豁然开朗,笑着揶揄道,“原来是沈二公子亲来了,怪不得小姐都不生气了。”
江尽葵却不羞赧,“不,我不是给沈二公子面子,我是给桃花仙人面子。”她起身走向一只白玉瓶子,抓起瓶中的一枝桃花,眉目流转,眼波含情。
小环笑着去拉她,推着她的背,压着她的双肩将她按在妆台前,“小姐既是要会仙人,那边快快梳洗,别叫仙人等急了。”
小环一边净手,一边见江尽葵眉目含笑,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犹豫片刻,仍是问道,“那小姐……那将军续弦的事,您不生气了?”
江尽葵瞥了她一眼,笑道,“是不是哥哥叫你来问我?”
小环笑着叹了口气,“如今啊,侯爷都不大在府中了,方才小姐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小环都找不到侯爷来劝。”
江尽葵任由小环替自己上头油,桂花香气一下子弥漫开来,“我早就不气了,皇帝陛下赐婚,父亲若是抗旨,不正中下怀吗?此番父亲隐忍,亦是高招。我装作生气,一是久不在京中,不愿意招摇,更不愿意同人虚与委蛇,二是我这么一闹,府中也不好大操大办,陛下见府里还是看重母亲的,也不至于太生气。”
江尽葵见不过片刻,小环便绾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发髻,不由得赞叹,“小环你这手真巧。不过陛下的心思谁也说不准,我也闹了这么一阵了,有个由头出去,叫各人都松口气,也好看看各方的态度。”
小环只选了一支珠钗给江尽葵簪上,“我看小姐说了诸多,不过是想跟沈二公子同游罢了。”
江尽葵一下子面色绯红,理了理珠钗的穗子,站起身来,箍住小环的肩,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小丫头,你也学坏了。”
小环见江尽葵笑靥如花,快步朝外去了,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
“这笛子吹那么快做什么?不耐烦等我,走便是了啊?”江尽葵见沈彦歪着头,故意揶揄他。
“江小姐考验在下,在下可不会轻易认输。”沈彦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长帏帽,替江尽葵戴上。
“这东西束手束脚的,我不喜欢。”江尽葵掀开长帏帽的面纱,盯着沈彦。
沈彦故作不知,将那两片纱紧紧握在一处,“隔着轻纱看我,我便更像仙人了。”
江尽葵一下子急得满脸通红,伸手去拍了他一下,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夔龙将军近来肯定是偷懒了,不然不至于偷袭不成。”沈彦轻轻放开她的手腕,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双目,目光之炽热,叫她不由得偏过了头。
沈彦也自觉失态,低下了头,二人并肩走着,路上行人熙熙攘攘,见沈二公子出街,纷纷侧目。
自武安侯府到珍馐楼不过数里,沈彦已经收了不少姑娘送的手帕和荷包,连江尽葵也帮着他拿了不少。
“不是吧,沈二公子,若每回出来都是这个阵势,下回你可千万别同人赔罪了,这分明是报复嘛!”江尽葵无奈地将那些东西放到桌上,又吩咐了店小二拿包袱来装。
沈彦已被挤得双目失神,只愣愣地将东西也放在桌上,自己倒了口茶喝上了,才缓过神来,“我也是头一回自己步行出来,平常或坐轿子或骑马,也不这般啊。”
江尽葵也顾不得仪态,双肘托桌,双手托脸,双目无神,“你坐轿子,你骑马,他们这般便被你撞上了!你肯定又是在捉弄我!”
沈彦叹了口气,将那些帕子香包都包好,递给店小二,“劳烦小哥,找个人与我方便,替我送到沈将军府上。”
江尽葵这才抬眼看他,见他亦是脸色苍白,不由得嗤笑,“瞧给沈公子吓得。”
沈彦这才用扇子拍了拍头,“叫江小姐见笑了。一会儿席面上来了,都多吃两口压压惊罢。”
江尽葵原以为沈彦只是玩笑,直至看见他大快朵颐起来,这才抽着嘴角暗叹这沈二公子真是实在人。
江尽葵正摸起一块酥,欲放入口中,便见沈彦已经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擦起嘴来。
她手中的酥一下子便掉到了桌子上,沈彦见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酥拿起,自顾自吃起来,“真是暴殄天物,这酥一日可只卖两百份。”
江尽葵的嘴角抖得更厉害了,讪讪笑道,“沈二公子您吃,您吃。”
沈彦许是吃痛快了,也不再端坐着,只用一只手撑着垫子,一条腿屈起来,抓着酥的那条手臂懒洋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幸而今个儿同你吃席,连我都应付不来,下月的喜宴只怕你也招架不住。”
江尽葵正双手抓住一块大肘子啃着,闻言顿住,“京中大族人人吃相都同沈二公子一般?”
沈彦也不在乎她的揶揄,只将那块酥一口吃完,“宴席呢,不是用来吃的。江沈两族,一个是公侯之家,能人辈出、颇受宠爱,一个是新贵,颇有青云直上的势头,两家联姻,自然是大场面,有头脸的世家都会来,常常是牵线搭桥的大好场合。”他瞥了一眼正在吃肘子的江尽葵,伸手用手帕替她擦了擦脸,“像江小姐这般吃肘子的呢,肯定是谁也搭不上了。”
江尽葵将那肘子吃干抹净,又装模作样净了净手,擦擦头脸,正襟危坐道,“像本小姐这般,出身高贵,又有本事杀敌报国,只怕手上拿十个肘子都有人端着盘子跟在身后。”
二人说笑着,两双亮晶晶的眼睛便对上了,一时都端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我见你对于饮宴交际十分有心得,连装扮都别出心裁,只怕自小管着家中不少事吧?”江尽葵笑得险些脱力,抓了抓沈彦的袖子问道。
沈彦已然整个人躺在地上,微微喘着气,笑道,“这些哪里算得上心得?去个十次八次便游刃有余的。不过你当真觉得我装扮得好看?”他翻身,手肘撑起头,侧卧着,美目莹莹地望着同样躺着的江尽葵。
江尽葵并不答话,坐起身来,走下垫子,站在窗边远眺着珍馐楼下人来人往。
沈彦也不作怪,也起身,与她并立,这才听她说道,“你瞧瞧这许多人,若你在其中,便看不见旁人了。”
沈彦眼角瞥见她虽神色如常,耳朵却一下红起来,他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我家先祖是商人,原就是做成衣发家的,我自有家学,自然也得心应手些。”
江尽葵闻言,眼前一亮,“真的?那你可管着家中许多成衣铺子?”
沈彦闻言,甩甩袖子,又重新坐下,饮了喝口酒,撇撇嘴,“我大哥简直是只八爪鱼,别说成衣铺子了,整个沈家,内宅诸事、往来逢迎、田产铺子都在他手上管着,他还能抽出时间读书中榜,习武也不曾落下,那琴棋书画也无有不通的,他如此人中龙凤,我于家中基业有何建树?和家中待嫁的姐姐妹妹一般,打扮得好看些,得个好姻缘,也算报答了。”
江尽葵十分惊喜,快步坐到他身旁,“你大哥如此厉害?什么时候我也能见见吗?”
沈彦用扇子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能。”
江尽葵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又去拉他的衣角,“你恼什么?我们做弟妹的,轻轻松松的,不好吗?”
沈彦撅着嘴,将自己的衣角扯回,委屈巴巴地望着她,“你做什么要见他?他已经成亲了。”
江尽葵见他如此模样,这才恍然大悟,仍去抓他的衣角,狡黠笑道,“那么沈大美人,可曾定亲?”
沈彦双颊一下子通红,起身理了理衣服,怒气冲冲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