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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战久必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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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姜夔此时正满脸是血,回头便见一支箭矢正朝崔桓眉心飞去。
崔桓心知这极有可能是毕生最后一役,又有剿灭贺军主力之心,于是奋勇拼搏,身先士卒,全力厮杀。
姜夔扬鞭欲救他,却发现贺国人已经开始以箭雨作攻,射向崔桓那支箭矢不过是变势之讯号。
姜夔转剑抵挡,欲以军旗示意众人撤退,却瞥见列英已经带人紧紧护在崔桓身前,尚能抵挡一阵。
贺军原本粮草短缺,也并不善射箭,不知何时变了作战方法,灵军虽士气高涨,此时也不免乱了阵脚、落了下风。
正在姜夔犹豫是进是退之时,江牧安已在她身后发号施令,“白大人,徐副将,你二人依昨夜谋划,带一队人马投石及一队人马护卫。”
姜夔闻言,暗叹兄长料事如神,见白、徐二人欲行,赶忙制止,“总兵大人、白大人,一队人投石不够,装载石头需要时间,带三队,横陈三排,前排装石时,后排便可上前补位,如此事半功倍。”他又转头看向徐准,“徐将军,贺军不擅射箭,我们并无许多盾牌,若以转剑抵挡,不宜久战,我们不若仿照敌军,再带三队人马,列于投石手之后,也叫他们尝尝万箭齐发的滋味。”
江牧安朝白、徐二人点点头,又看向姜夔,“他们既用远攻,那么神龙营也是束手无策,你来击鼓罢。”
姜夔自知兄长用意,他先以神龙营名噪一时,自然由他击鼓最能鼓舞士气。
他策马扬鞭奔向鼓楼,又飞身踏马而起,以鞭借力,不消片刻便手握鼓槌。
咚!此一声,灵军重新布阵。
咚!此一声,灵军飞石漫天,瞬间砸破贺国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
咚!此一声,漫天箭羽变了方向,如同蝗虫,向贺军齐齐飞去,势要啃噬他们的士气。
姜夔的鼓声愈发铿锵,颇有排山倒海之势,她于高处俯视战局,鹰视贺军,果见那边然自后方预备发箭。
于是他将鼓槌奋力一击,击破鼓面,双手脱槌,挽弓发箭,正中边然眉心。
那贺军原已快抵挡不住灵军攻势,眼见边然前脚击落灵国军旗,后脚便后仰跌落马,不由得瞠目结舌。
姜夔虽止了战鼓,却高高举起灵国军旗,在城墙之上高高挥舞,“边然已死!贺军还不速速投降!”
贺军哪里还听得到什么投降不投降,除一个副将趁乱下马去替边然收尸外,其余人皆是四处逃窜。
慕容缙原只是在城楼之上指挥作战,正欲与陆机商议如何抵挡这来势汹汹的飞箭,不想却听见边然已死。
众人但见贺军背后城门大开,军旗高扬,一人浑身金甲走马而来,他身后的将军领着一队精兵,眼神锐利,毫无惧色,贺军见状,纷纷排阵,给这队人马让出一条道来。
领头二人神色自若,只在这队金甲的护卫下,踏马行至崔桓诸人之前。
这二人便是慕容缙和陆机。
慕容缙自陆机手里接过一封信,面带浅笑,交给了面前的灵军。
那接信的士兵不敢耽误,快步呈给列英,列英又将那信恭恭敬敬递给崔桓。
崔桓双目凹陷,足见疲态,他将信拆开,点了点头,又递给江牧安,“武安侯也看看吧。”
慕容缙顺着那信件看向江牧安,这张脸近看却不如城楼上遥望那么神似葵安了。
江牧安点点头,向崔桓抱拳,而后才对身后的刘杳道,“刘将军,去叫白大人和徐将军停手。”
江牧安还欲说什么,却见姜夔带着秦双易策马而来。
姜夔见慕容缙形容无状,只当他藐视灵军,一时横眉怒目,“大人,杀了他,以绝后患。”
慕容缙却不生气,伸手拦住了欲暴起的陆机,笑着对姜夔说道,“你倒是比他长得更像葵安公主。”他的目光越过姜夔的双眼,望向他身后的秦双易,“早知灵国兵士如此短缺,我们贺国应当拼一拼,总不至于双拳敌不过一手?”
“你!”姜夔怒不可遏,欲甩鞭抽他,却被江牧安握住了鞭子。
“姜夔,不得无礼!”
秦双易却不恼,只不卑不亢回道,“敌不敌得过,贺王如今在这儿,心中没数吗?”
慕容缙双手拉着鞍环,双肩垂着,显得十分风流倜傥,“你们都如此烈脾气,边然自然是敌不过。”他歪着头去看已经形容枯槁的崔桓,沉吟片刻,还是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江牧安,“停战的书信既然已经在你们手上,便退兵吧。”
姜夔大惊失色,赶忙去看那江牧安,却见他并不看自己。
崔桓只轻轻点头,“二位陛下既已说定,吾灵军没有不退之理,还望陛下信守承诺。”
慕容缙嘴角微扬,上下打量着他,“我倒是佩服你,什么都算到了,只是这件事,只怕没有命管,还是松松手,多活几年吧。”
“岂有此理!”姜夔怒发冲冠,拔剑便是飞身上前。
那慕容缙却是不惊,侧身轻易躲过,抬手便夺下了姜夔手中长剑,又拍了拍他的肩头,“年轻人,你比当年的葵安,弗如远甚,你师父是指望不上了,跟你……武安侯多学学罢。”
慕容缙拉了拉缰绳掉头,将剑扔还,温柔地望着他的面庞,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若要机会,来皇都看看寡人罢。”
姜夔自他夺剑开始,便心觉不对,眼见他如此和善客气,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直至江牧安喊他,才回过神来。
“看这哀鸿遍野、血流成河,总算是落下帷幕了。”崔桓叹息道。
姜夔见众人离去,虽有些不甘心,但见尸横遍野,也徐徐御马归去,秦双易只是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见她瘦削的身型仍挺拔着,不知这样相伴的时刻还有多少。
回到营中,崔桓已经坐不起来,江牧安给诸人各自分配差事,或清扫战场,或打点行囊,或誊写奏折送回京中,或与燕城官员交接有关事宜。
诸人都默默接过差事,只姜夔不肯前去。
秦双易原不该进帐来,此刻既在帐中,便也顾不得许多,上前说道,“大人,既姜将军不便前去,那便下官去办吧。”
江牧安深深地看了江尽葵一眼,点了点头,将手中信函扔到案上,“也罢,那便有劳秦千户。”
秦双易也不再多说,抱拳行礼便转身走了。
江尽葵也欲转身离去,却被江牧安叫住。
“姜夔,你可知你今日所行所言,都有违军规,若不是师父不计较,你可知你要受多少罪?便说你今日若是杀了那慕容缙,那便是通家……”江牧安甚少这样疾言厉色,只是见妹妹不通今日诸事,又被慕容缙言语相激,不由得着急上火。
江尽葵却只是淡淡打断,“末将不知。”
她抬头望向江牧安的双眼,见他双目布满血丝,却仍是接着道,“末将不知,末将也不如总兵大人算无遗策,连敌人要改用箭矢也能预知,末将只知,今日若不射杀边然,师父便要死在他手上,若是今日手刃慕容缙,贺国便不能再卷土重来,那灵国便不会再有人战死。”
她一步一步逼近江牧安,“末将只知,战场之上,从来是你死我活。”
江牧安气得直咬牙,一手紧紧握着剑柄,一手牢牢握成拳,却舍不得动手打妹妹,“姜夔你放肆!”
江尽葵冷哼一声,“大人,这里哪有什么姜夔?我是江、尽、葵。”
她一字一句如同刀剑利刃一下一下刺进江牧安的心,疼得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人如今要与我论高低贵贱了?自然,你是陛下宠爱、人人奉承的武安侯,我呢?我不过是人人厌弃的不祥之人,连参军打仗,都得女扮男装,都得你武安侯事事照拂。”江尽葵看着哥哥气得满面通红,又见他泪流满面,不由得住了口。
江牧安背过身去,双手撑着书案,颤抖着说道,“葵儿,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
江尽葵的眼泪也簌簌落下来,方才的怒气也如过眼云烟消散了,摇摇头,“对不起哥哥,我不该如此说话的。”
江牧安叹息着,吸了吸鼻子,换了副笑颜,转身接着道,“葵儿,我知你心有不甘。我自小跟着陛下在养心殿论事,知道的自然比你多些。你我都知,贺军此役必败,此番慕容缙为何还要带了陆机来征?既来了,又不与边然一道,又是为何?”
他见江尽葵愕然,示意她坐下,接着道,“如果他不来,我们便会攻破贺国边城,彼时议和,便白白失了一座城池。他能说动陛下止战,想来不过两点。一是卖旧情,二是许以边然性命。边然一死,贺军无力再战,他慕容缙也能扶植自己的人,譬如那位陆机。贺国贫瘠,收了这座城池,一要驰援物资,二要安抚旧民甚至要徙民,不如互市来得两相便宜。”
他轻轻搭上江尽葵的肩膀,“是战是和,都只是政治手段。今日侥幸,慕容缙认出了你,凭着母亲与他的交情,他邀你贺国相见,陛下便不好怪罪你。若你杀了他,眼下或许有所封赏,若有一日我们江氏一族跌落泥潭,这便是罪加一等,贺国呢?不过是父死子继,一切照旧。”
江尽葵虽熟读诗书,也自诩聪慧过人、所向披靡,却不想自己于朝堂诸事,如此不通、不灵。
她更震撼的是,她眼中所见之背后,竟有如此千丝万缕牵连。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走一步看三步,而有的人,走一步,已见百步之外的光景。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适,良久,她才问道,“将来,太子哥哥也会如此,深谋远虑吗?”
江牧安一愣,拍了怕她的肩头,“今天你也累了,且去歇息吧。”
江尽葵自觉不妥,也不再追问,起身出了大帐。
秦双易早办完了事,站在帐外,拎了一坛酒等她出来。
“想通了?”秦双易将酒递给她,二人并立城楼之上,望见城下灵军、贺军诸人都在收尸。
“若是今日一役,死在城下,也就不必如此思来想去了。”江尽葵饮酒,任那辛辣的酒在喉中翻滚。
秦双易确是轻笑,“你忘了,你还要回去成亲生子的。”
江尽葵也笑起来,“只怕京都已是物是人非。”
秦双易转头望着她,见她满目沧桑,早没了风花雪月的气力,更没了当年的傲气,但他仍是被她深深吸引,他一直定定望着她,生怕错过一眼。
这一生,原就是要错过的,那么属于他这一眼,他要牢牢记住、紧紧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