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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军旅于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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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冉,快帮我把那尺牍拿过来,快快快。”江尽葵埋头一张矮凳做的书案中,叠得高高的书籍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徐冉小步往前跑去,将一把尺子递进书堆中独独穿出来的一只手中。
“谢了!”
徐冉笑着摇摇头,靠着书堆坐下,从怀中摸出一颗糖吃下。
“徐冉,又吃糖呢?”不知谁问了一句,一下子诸人都七嘴八舌起来。
“是啊是啊,怎么不给兄弟们也尝尝。”
“就是啊,别小气哈,拿出来拿出来。”
“就是,又不是不还你。”
诸人都朝徐冉涌过来,一人将他压在地上,一人伸手去摸他怀中的糖。
徐冉也不认栽,翻身便反制了身上那人,又将拿糖那人的胳膊肘子一拧,痛得那人直叫,正欲去抓另外一人,便见百夫长进帐来。
徐冉一惊,一下子一堆人都倒在书堆上,压得姜夔也尖叫一声。
“做什么做什么?!徐冉,又是你,又闹事!”那百夫长拿剑拍了拍徐冉,“今晚不许吃饭了!”
被徐冉压着那人闻言便嗤笑出来,“这罚什么,徐冉有的是糖吃,用不着吃咱的粮食。”
徐冉气得满脸通红,伸手握拳又往他身上一砸,那人又是一通嚎叫。
“好了好了,你嘴巴那么能耐,你今夜也不许吃饭!”百夫长佯怒,“还有,埋书里那个,今夜也不许吃了。”说罢他便快步离去,似是有什么要紧事。
姜夔一心画图,并未听见百夫长的话,只将自己身上的书都拨开,高高举着那图纸站起来,“我画好了!画好了!”
他跨过书堆,将徐冉捞起来,将图纸递给他,“快看徐冉,我画好了!”
徐冉接过图纸,将图纸从正旋到反,又从反旋到正,一头雾水地看向姜夔。
“笨呐!”姜夔正欲去打他的头,却见秦双易一言不发地进帐来。
但见秦双易拿起水囊长长地饮了一口,他喝得很急,那水浇得他满脸满头都是,他也呛着了,咳得十分厉害。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只低着头坐在一旁,与平时判若两人。
“怎么了阿易?”徐冉最先发现不对,他顺势将图纸还给姜夔,向前蹲下去看他。
姜夔也很快反应过来,“是啊阿易,别恼了,给你说,我的图纸画好了!”她双手将图纸在他的面前展开。
秦双易这才抬头,强扯出一个笑容,正想说些什么,竟开始呕吐起来。
姜夔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图纸已经顺着呕吐物飘到地上,墨迹完全晕开。
“这是怎么了?阿易!阿易!”姜夔蹲下身去,秦双易的头软软搭在他肩头。
他伸手拍了拍秦双易的脸颊,见他双目失神,回头吩咐徐冉和诸人,“快,去打水来!把我的针包拿过来,点蜡烛,快!”
他反手替他把脉,发觉他只是受惊过度,这才松了口气,接过针包,选了一根大针,烤了火,扎进他的百会穴。
秦双易一下子清醒过来,抓住姜夔的双臂,激动地晃着她,“吃……吃人了……阿夔,吃人了!”
姜夔见他这般疯癫状,双目一下子红起来,“怎么了这是?阿易!你怎么了?”
徐冉打水回来,见状,忙拉住秦双易,对姜夔说道,“哎,我在外面听人说了,阿易晚间跟着几个人去外围巡视,见几个人鬼鬼祟祟,于是上前查看,发现几家人煮了小孩在吃。”
“啊!”秦双易忽然吼叫起来。
“不怕不怕,阿易不怕。”姜夔赶忙去抚摸他的后背,又在风池穴施针。
姜夔将人平放在榻上,拉着徐冉到水边说话。
尚未说话,他也开始干呕起来。
徐冉赶忙去替他顺气,好一会儿才见她抬起头来,“我没事,你继续说。”
姜夔虽说自己没事,双目却是通红的。
“那几人当下都犯了恶心,腿快的赶紧回来报百夫长,阿易……阿易的家乡也曾闹过灾,也曾没饭吃,他的家人……为……为了保住他,将他妹妹同邻人子换着吃,他先时不知,还津津有味地吃着,夜了四处找不到妹妹,才知道实情。”
姜夔大口地喘着气,持续地干呕着,泪如泉涌,“阿易…..阿易他……”
徐冉点点头,“此番如此,他必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秦双易再醒来时,便见姜夔坐在他塌边,眼眶通红,见自己醒来,眼泪当即落下来,“阿易……阿易,你受苦了。”
秦双易的泪水也溢满眼眶,“抱歉,毁了你的图纸。”
姜夔赶忙摇头,“我已经重画了,百夫长已经递交总兵大人了。”
秦双易见她泪如雨下,想伸手去替他擦眼泪,却无论如何都伸不出那只手,张嘴几下,才发出声音,“你都知道了?”
姜夔双手去握他的手,“不要怕,我和徐冉会一直都在,我们一起,让百姓,都吃上饭,都吃饱饭!”
秦双易紧紧抿住双唇,眼泪簌簌落下,他歪着头不敢看姜夔,良久才道,“阿夔,我吃了自己的妹妹,我吃了她,我吃了她!”
姜夔急忙摇头,伸手去掰正他的头,见他正涕泗横流,“不!不是这样!不是!听我说阿易,不是这样,你不知情的,你情愿饿死,都不会拿家人的命去换自己的,我最知道你,你绝对不会!你绝对不会!”
秦双易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他紧紧抱着姜夔,“阿夔,我怎么办?我这辈子怎么办?”
姜夔已经泪流满面,他只能不停抚摸着秦双易的后背,等他冷静下来。
江牧安拿着图纸来找姜夔时,便见到二人相拥的场景,他沉默着上前替姜夔把秦双易放下。
姜夔随着江牧安到僻静处讲话。
江牧安静静地盯着他,见她亦是满面悲伤,将手中的图纸递给他,“你的图纸,师父与我都看了,很好,有了这硬帆,想来粮草很快便来了。这些日子,你叫徐秦二人四处跑,就是为了找这些书?”
姜夔接过图纸,抹了抹泪,点了点头,苦笑道,“本想着画出来了,第一个给他俩看,却不想,一个看不懂,一个看都看不了。”
江牧安轻拍他的肩膀,“我此番来找你便是为了这事。师父与我看了之后,本该急递上京,但我想着,你定然不愿独占功劳,因而还是来问一问你,这图纸上,要写谁的名字?”
姜夔将图纸又端详一番,稳稳递给江牧安,“写双易的名字在前,徐冉的名字在后,若有赏银,归徐冉,他要成亲了,花销大。”
江牧安看着自己的妹妹,神形憔悴,面色苍白,又因着哭了一场,显得更加无精打采,“秦双易的事情,我早知道,这样的事情,天下没几个人能过去,你别太苛求自己了。”
姜夔点点头,“哥哥,他待我情深义重,无论如何,我要竭尽全力帮他走出来的。”
这回却是江牧安摇了摇头,“葵儿,你没时间了。按现下速度,明日我们便到燕地了,军中密信,贺国人眼见要攻下燕地,若你、他都不能全神作战,只怕命丧敌手,你懂吗?”
姜夔深吸一口气,拔出江牧安佩剑,银色剑身映照他的坚毅的面容,“不教敌军度燕城!”
江牧安将她手中长剑入鞘,“去吧。”
江牧安回大帐时,见崔桓和四位副将都在,向前行两步,便听见摆弄着地图的崔桓说道,“他是不是要写那秦徐二人的名字?”
江牧安抱拳见礼,“师父料事如神。”
“这个图纸一去,粮也快来了,此战,胜算很大。”崔桓对上他的眼睛,却见他乌云密布,似有心事。
“师父,听闻贺国国君御驾亲征,我曾听母亲说起过这位慕容氏,不简单,不能轻敌。”江牧安紧紧握着剑柄。
刘杳上前一步去拉他,“行了行了,前怕狼,后怕虎,这仗还怎么打?”
徐准上前将二人分开,“老刘,跟你多少遍了,军规军规!”
列英闻江牧安所言,抱剑沉思着,却被白骁商撞了两下,“列副将,你怎么看此役?”
列英正欲说些什么,便听人来报,“石将军手下的百夫长带了一小卒来求见。”
众人互看几眼,都点了点头。
那百夫长并没有进帐来。
进来的是姜夔。
“师父,徒儿想到一件要紧事。”他跪在地上。
崔桓上前将她扶起,“你是说……”他凝眸,一下子反应过来,“疫病。”
姜夔点了点头,“此番秦双易发疯,我外出采药,路上……尸陈遍野,只怕,已经发起来了,此刻再防,只怕,已经晚了。”
崔桓轻咳两声,姜夔猛地抬头,二人对视,姜夔的手忽然紧紧攥住,她抬眼去看江牧安,江牧安也是一惊,很快又点了点头,“各位副将,陛下送来新的旨意,各位请随我去看吧。”
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白骁商最先反应过来,“想来是好大的赏赐,那便走吧。”他抱着剑,懒懒散散地从崔桓身后走出来,刘杳不明所以,被徐准和列英拉着往外走。
白骁商跟在江牧安身后,最后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才扭头离去。
姜夔也蹙眉看着他走远。
“好了,此举瞒瞒列英和刘杳还行,瞒不住小白的。”崔桓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姜夔赶忙上前去替他摸脉,而后才松了口气,“幸而不是疫病,也不严重。”
崔桓摆了摆手,“我的身体我有数,我留你下来并非要说这个。”
他向前走去,撑住铺陈地图的书案,“疫病一起,便是哀鸿遍野了,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你的医术师承许军医,你二人都无力抵御疫病,我已派人去请一位旧友前来相助,届时,你也随他多学点。”
崔桓深深地看了一眼姜夔,轻咳数声,“人生无常,哪天,他不在了,起码还有你。”
姜夔的眼泪再度落下来,他已数不清,今日,他流了多少泪。
他不停地摇头,“不,不!不会这样。”
崔桓示意他坐下,又给他倒了热茶,“这几日,你哭了许多回了吧,人都憔悴了。”
他坐在姜夔身旁,“人就是这样的,不知何时何刻,就葬在何处。”
“小葵,你要做好准备。我也要做好准备。不要虚度了光阴,留下许多遗憾来。”
“你知道,这些年,我最遗憾的什么吗?”
姜夔见着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地图前,长剑所指,是贺国都城。
他与葵安公主,正是在贺国一别,此后他离她,便是咫尺天涯,不得再相会。
他连去祭拜的资格都没有。
去了地底,他依旧要俯首称臣,不能有半分僭越。
“人生长恨水长东啊。”崔桓长长叹息着。
姜夔知道他在说的,正是那句。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一别错过此生,教人如何不遗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