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潭与止水》冬夜雨霖铃

81、第八十一章 旧事（一）

　　长山仙域三秀峰是长山中少有的由元婴真君掌管的山峰，如果藏潭还清醒就会认出来，如今正在三秀峰主峰偏殿凭窗下棋的那个平凡老头，就是当日在天峻山防线救了自己一命的元婴真君。跟他对弈的修士要比他年轻上许多，一手棋艺却让老头频频皱眉。这两人身上都是威压全无，在低阶修士看来就仿佛是两个凡人一般。趁着老头凝神思考，对面的棋手开口说道：“已经第三天了吧？”老头冷哼一声，并不回答他。对面的棋手无奈叹气道：“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再折一个金丹真人又有何意义？”老头子怒了，将棋子向盒中一撂，瞪目问道：“你当那是什么？进阶金丹也不过得老头子一盒半成的粉末保命，那个小东西是谁？”对面的棋手撇撇嘴角，道：“无相峰首席弟子藏潭，你曾经亲自喂过他一枚九转金丹。”“哈！”老头子冷笑一声，道：“你是种药的，我是炼药的，如果长山仙域的九转金丹这么用，是你拔光自己的宝贝药园，还是我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炼丹炉子啊？！”对面的棋手再叹气，道：“无相峰虽师出无相，但自前任峰主为护众生而死，就有徒弟为救回他而入魔，如今这个峰主又不惜自降修为也要救徒弟一命，也真是一脉相承了。”老头不屑道：“师出无相却如此着相，难怪无相峰从来没出过一个元婴。”
　　对面棋手瞟了他一眼道：“既然如此你又何须如此着相？一枚是给、两枚也是给；一命是救，两命也是救。人家堵你门口三天了，抱着重伤将死的徒弟拼修为吊命，你不救这个兽潮中的有功之人，让长山仙域的修士怎么看你？”老头哽了一下，瞪视对手问：“怎样看我又关你这个琼玉峰的何事？别告诉我你只是热心，如果不是我欠你人情，连这盘棋我都不陪你下！”这次轮到对面棋手尴尬了，他停顿了一下方道：“还不是袁青那个叫曹什么然的宝贝徒弟，他被止水救了回来，又不知在袁青面前如何夸了那个叫藏潭的徒弟，居然就让她一个元婴真君给惦记上了。她传音给我说让我帮帮止水师徒，这自然是只能来找你了。”老头子眼中精光一闪，明显对这件事情更感兴趣，问道：“你一直这幅小白脸模样这么多年了，袁青倒是来过了琼玉峰几回？”对面修士羞红上脸，提高了声音道：“你莫打岔！实情都跟你说了，你救是不救？”老头面色一沉，道：“讲规矩，不救。”言罢他又放缓了神色道：“讲人情，好说。”对面的棋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老滑头。”
　　止水闭目盘坐在三秀峰峰下的山门处，他的手搭放在身旁面色惨白的藏潭肩头，藏潭则横卧在止水身侧，状如死人。止水的神识也开始昏沉了，他不太记得求到三秀峰来已有几日，只知道破碎金丹得来的额外灵气已然不多。好在三秀峰的峰主乃是炼丹大家，守门的筑基弟子早已将补充灵气的丹药给了止水，这才让他能够坚持到如今。止水身前灵光闪动，一个檀木小匣子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怀里，以止水的修为竟然没能提前发觉。随即止水识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那颇显苍老的声音道：“小子，你跟你的徒弟都根基大损，回去闭个二、三十年的死关吧。”止水也不睁眼，改为跪坐，行了修士的大礼，五体投地道：“弟子止水多谢敏行真君搭救。”一声冷哼在止水识海中响起，敏行真君接着道：“无相峰传人竟会如此着相，你如不能悟道，元婴无望。”止水也不起身，就那样伏地答道：“多谢真君指点！”再无声音传来，止水又拜了几拜才祭出灵舟带着藏潭离开。
　　若在往日以三秀峰到无相峰的距离根本用不着灵舟，但此时止水强弩之末还要吊着藏潭的性命，一分额外的灵气消耗也不能浪费。回到空寂无人的无相峰时止水毫不耽搁地启动了自己洞府的闭关结界，一但安置停当，他就将檀木匣子里的九转金丹喂进了藏潭的嘴里。止水继续输入灵气帮助藏潭激发药力，足足一天之后方见有一丝生机自藏潭体内生发出来，他那破碎不堪的身体终于开始自主的运行血脉、灵气，并且开始愈合创伤了。直到此时止水才放心地撤去了自己的灵气输入，多日以来第一次将手掌离开了藏潭的身体。此时藏潭睡在他平日休息的卧榻上，止水只得在旁侧的蒲团上打坐修炼，稳住他那颗伤痕累累的金丹。一室空寂仿若无人的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一个月后止水方睁开眼睛，停住了修炼。被无相峰灵脉中浓郁的灵气滋养了一个月，止水的金丹终是稳住了，但修为也掉回了金丹初期后阶。止水在蒲团上看向藏潭，藏潭还在昏睡着，只是面色红润、呼吸平缓，身上也有灵气在自动的进入体内，显然他的经脉也在恢复之中。
　　身为金丹真人，止水可以做到淡看生死，但是能够从妖兽潮中逃脱性命，他还是万分庆幸的。直到此时他才念及藏潭的小心思，不由又皱起了眉头，这个徒弟果然是遇到心魔了。止水无声叹气，修行艰辛，一步一难，当年他是这样过来的，如今徒弟也不能幸免。仿佛感受到了止水的注视，藏潭的眼皮弹动几下，竟然睁了开来。开始藏潭的眼神是空茫的，他就盯着头顶的石壁发呆，并没有转头四顾，直到止水怀疑他的神识是否受损时，他方哑着嗓子喊了出来，仍旧是：“师傅”。这次止水是真的叹气出声了，他道：“你无事，只是两次使用九转金丹重塑肉身，你的身体经脉都脆弱的很。你需花很长的时间修复身体、锻炼筋脉才成。”藏潭这才抬头看向了止水，目光中带着迟疑和难以置信。止水也在看他，止水的目光一贯是平淡无波的，藏潭没有看到他预想的厌弃或失望。藏潭努力撑起自己的身体，挪动下榻，挨到止水身前伏地跪倒，却并不说话。
　　藏潭不说话，止水只得说话，他道：“大道艰辛，劫难重重，你只需坚定道心，定然能够冲破迷障，得归正途。”藏潭身体颤了颤，依旧是不说话。言传不行，止水只得身教，他道：“妖兽是劫、魔修是劫，情劫也是劫。我也曾身陷情劫，可如今也是金丹有成，你年纪轻轻的且忙什么！”藏潭终于抬起了身体，愣愣地看向师傅。止水心想，带个徒弟当真是不易，如果这不是一个好徒弟，果然还是赶出去容易一些，可谁让他舍不得呢！止水叹气道：“心魔可解，情劫可渡，若你肯认真修炼，恢复身体经脉，我就将自己历经情劫的过往告知于你，供你参详，可好？”藏潭的双眼终于亮了起来，他几次赴死不仅因为心愿难偿，更是因为大道断绝，再无希望。如今师傅知道了他的不堪，非但没有打杀驱逐，反而愿意助他渡劫，他的心魔其实已经破解了大半。止水眼见自己几句话就让一个敢于赴死的徒弟重新燃起希望，不由在心里偷偷地叹了口气，这个徒弟是太信重他了。事到如今，止水只能继续安抚他道：“你现在就开始引灵气灌养身体，趁着九转金丹药效还有残留，尽可能的修复肌体。”藏潭垂首称是，退回榻上盘膝打坐。这边止水也重新闭目修行，精进修为。
　　止水的洞府再次归于沉静，时间随着空中的微尘慢慢飘落，有时止水的修行会告一段落，起来活动活动身体，顺便看一眼修炼中的藏潭可还安好；有时藏潭的修行告一段落，起身清理洞府时会看着止水的身形伫立良久；随着时间过去，两个人都渐渐沉浸于修行之中，安稳宁静，平和舒畅。不知不觉五年过去，恰巧这日止水停住修炼起身饮茶时，藏潭也睁开了眼睛。止水看着他一笑道：“这次你醒来的正好，过来喝点我煮的茶水吧。”藏潭行礼道谢方才坐到他旁侧，止水给他斟了一盏茶递过去，藏潭接住，止水顺手握住他腕脉，注入一丝灵气探查他经脉恢复的情况。止水的手触到藏潭时，藏潭的手不由自主的一抖，随即他担心的看向止水，感觉止水并无异样方才放下心来。良久止水放开藏潭，朝他叹气道：“真君诚不欺我，你的根基受损不小，如不小心修复，日后或有大患。”藏潭低头饮茶无言以对。止水朝他一笑道：“我曾允诺告知你自己是如何渡过情劫的，今日无事，且开始讲给你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