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潭与止水》冬夜雨霖铃

80、第八十章 献祭（八）

　　太痛了，藏潭恨不得就此失去知觉死掉，然而这剧痛反而神奇的让他保持了清醒，身边有人在大叫：“飞舟！南边是不是飞舟？我有没有看错？那是修士的飞舟吧！”马上就有人欢呼起来：“飞舟啊！是飞舟！咱们有救了！”还不等欢呼声落，又有人在惊呼：“他妈的，飞舟后面追着的是什么？”“七阶山魈啊！妈的，这是真不想让人活吗？”飞舟掀起的灵气动荡几乎跟山魈的攻击同时到来，曹蔚然的结界在双重攻击下轰然破碎，就在飞舟停稳的瞬间一个身影闪现并将山魈的攻击挡了开去，同时他说道：“上船去，这里交给我。”此时还活着的筑基修士都已精疲力竭，更有的修士重伤在身，想要从妖兽群中脱身谈何容易。然而这些藏潭都顾不上了，一直回荡在他耳中的就只有刚刚的那个声音，那是止水的声音。藏潭想要睁大眼睛看清，可是他的视力也模糊了，就只看见一道染满血污的白衫自上方的飞舟中一闪而过。藏潭身周的打斗声再次响起，慌乱中他不知道被谁拦腰抱住，身体的疼痛让他眩晕了一阵，再清醒时就已然身置身于飞舟之上。
　　身边正有人在将自己的灵气输入到藏潭体内，但那灵气锋锐如刀，虽然滋养着他受伤的那一半身体，却也把没有受伤的经脉刮削的犹如剥皮一般疼痛。藏潭传音骂道：“魏邵阳，你会疗伤吗？”魏邵阳回道：“我不会疗伤，你怎么又醒过来了？来救咱们的真是你师傅，你怎么知道他会来？”藏潭心头一跳，他不知道，但是止水来了。兽潮之中，每一位金丹修士都自顾不暇，还能冒险去救徒弟的真的不多。藏潭的目光扫过甲板，止水的灵舟他曾坐过的，他再次确认了来救他的的确是止水。附近的甲板上东倒西歪着几个修士，旁边的水兴益在忙着给邱远吃药、包扎，不远处，另外一个倒地的修士身旁也有两个修士守着，其中一人正一边向天朝拜一边喃喃自语道：“师傅啊师傅，您给我的救命符真的救了命啊！您真是我的亲师傅啊！”这修士听声音就是先前开启了结界的曹蔚然。没有别人了，再没有其他的修士进入飞舟，出发时的将近百人，如今活着的就只七个。藏潭微微自嘲，也许再过一阵子就剩六个了，他努力转动颈项看向远方的止水，止水正被那只山魈打飞出去，这不是止水的实力。藏潭有些担心，止水应该是受伤了，也对，在妖兽遍地的中原防线上进进出出，止水怎么可能不受伤？可是止水还是来了，来救自己的徒弟。藏潭控制住慢慢模糊的视线，他想再看一眼，哪怕是再一眼也好，然而慢慢失去的血液也在不断地带走他的精力，很快留给他的只剩了黑暗。
　　藏潭再次转醒时感觉自己是被清凉的泉水包裹着，如此纯净、如此柔软，他很舒适，头脑也慢慢清明了起来，然而他找不回自己的四肢，就只能努力睁开了眼睛。定神之后藏潭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斗室之中，这是止水飞舟上的修炼室。止水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安心，我封住了你周身的灵窍，你不会感觉到疼痛了。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藏潭想要叫师傅，却只做出了一个口型，他看不到止水，止水应该是把他斜靠在自己怀里输送灵气。藏潭安心了，他一安心，困倦便席卷而来，他想睡过去，可又不甘心，如果他就此长眠不醒怎么办？他提提心神，传音给止水道：“师傅，你别怪我，我不能承你衣钵了。原谅我。”止水道：“不要胡思乱想，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藏潭微微一笑，他这次受伤不比上次轻，不会有哪个元婴真君两次出手救一个筑基修士。藏潭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跟止水说，但是所有的词句都被堵在了胸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一个字也不能吐出来。头脑的眩晕再次袭来，藏潭含混传音道：“师傅，能死在你怀里真好，藏潭再无所求。”
　　止水微微皱眉看着怀里再次昏晕过去的藏潭，近年来藏潭离他越来越远，说的话更是经常让他难解其意。这个自幼听话粘他的徒弟从筑基中期开始成了自行其是的劣徒，止水一直认为是徒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跟打算。但是久别重逢时，藏潭的大胆剖白和喜不自胜是如此的鲜明；面对离别时，他的留恋与不舍又是如此的真实，止水知道徒弟仍旧是亲近自己的，但是长大后的藏潭又的确在刻意地拉开他与自己的距离，止水越发弄不明白这个徒弟的所思所想了。如今在这近乎诀别的言语里，藏潭依旧是如此的眷恋自己，但如今赴死的局面，止水也几乎可以肯定是藏潭自己求来的。船舱外面还有三个筑基修士可以活蹦乱跳呢，止水相信藏潭如果想活过兽潮，就绝不会有前面的孤身守阵，更不会有如今的再次蹈死。徒弟有心结，是的，早在驻守北原十五城时止水就发现藏潭对自己的死有心结，可是后来自己侥幸生还，徒弟又并无异样，他就把这件事情放下了。如今藏潭又为什么会执着于自己殉道？传道受业解惑是师傅的职责，可是现在又不是开解徒弟的好时机，如今最重要的是怎样才能留住徒弟这条命。止水苦笑，他这个师傅当的似乎也不是很成功。
　　藏潭再次醒来是被疼醒的，他被疼醒是因为控制他伤势的灵气输入停止了。藏潭努力转头，正可看见一道鲜血顺着自己的头发滑下肩头，沿着自己被包扎起来的右胸缓缓下流。“师傅！”藏潭嘶哑的声音在修炼室里回荡，止水没有答他，藏潭想撑起自己回看师傅，但剧痛的右半身和无力的左半身都不允许他这样做。“师傅！”藏潭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止水停止灵气输送、失去知觉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自己灵气枯竭了。接连的大战，没有休息，受伤不及救治，又持续用灵气吊住徒弟的一条性命，止水也是强弩之末。藏潭努力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握住了搭在他身侧的止水左手，这只手之前一直在通过藏潭的后背给他输送灵气，如今止水失去知觉，它就垂落了下来。止水的手是清凉的，但藏潭并不能感觉到，因为他自己的手更加的冰冷和僵硬，如果不是止水一直在给他输送灵气，他应该早已气绝身亡了。藏潭的泪水滚滚落下，他继续叫着“师傅”，不知过了多久，止水悠悠醒转，含糊问道：“你醒了？”
　　藏潭哭泣出声，嘶声道：“师傅，你别救我了！求你，不要再救我了！是我该死！”止水昏沉的头脑慢慢清醒，道：“你胡说什么，我不会让你死在我怀里的！”藏潭泪流满面，道：“不，师傅，我宁愿死在你怀里！只求…只求你不要亲手杀了我！只求…只求我活着的时候你还要我！”止水满心疑惑又不明就里，只得安慰他道：“不要担心，我们正在用最快的速度飞回长山仙域，我一定有办法救你。”藏潭拼命摇头，放声痛哭了出来，道：“师傅，我不要你救我，我只求你要我，不要…不要赶我走！求你…让我死在你这里，不要让我离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藏潭举起止水的左手按在了自己的嘴唇上，似乎是要借此止住自己的哭泣，又似乎是在亲吻着这个手背。仿佛一道闪电当空落下，止水的思维在瞬间停滞了。藏潭这是怎么了？少年时藏潭那依恋的目光，青年时藏潭那青睐的目光，成年后藏潭那火热而压抑的目光自止水的心中一一滑过。这个徒弟，这是怎么了？！止水自幼相貌出众，自出山门便广受女修青睐，历经情劫之后，他自己也注意了且多加掩藏，却又怎会分辩不出这是爱欲的目光？可藏潭是他的徒弟啊！止水被藏潭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天地，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出掌打死这个逆徒。
　　藏潭已用尽了自己的最后一丝气力，他的手重新垂下，人也昏厥了过去。止水向后撤了撤身体，下意识地想要离开藏潭，藏潭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随着止水的动作向下一滑。止水知道藏潭随时可能死去，一个念头划过了他的心头，也许就让藏潭像他想要的那样，让他在自己的怀里死去，让他带着修行界会给他的荣耀、带着对自己师傅不能言说的暗恋、在他想要的怀抱里死去，也许这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安排。就这样让他去死吗？藏潭的脸上还流着方才的眼泪，如今随着止水的动作改变了方向，滑进了止水吐出的鲜血里，当真是血泪斑斑。藏潭的一生迅速在止水心头闪过，练气期的围猎试炼，他抢到了第一名；筑基试炼，他拿回了灵脉；驻守北原十五城，他在妖兽爪下救回了自己的性命；筑基中期离峰远走，他背负污名杀死了图谋禁魔障阵钥的金丹魔王；兽潮袭来，他固守防线、舍身诱敌；这样的修士，何错当死？止水忽然想起自己身陷情劫时师傅曾对他说过的话：“如果此举乃你本心，那于你而言便是无错，你无需自责。”一阵惶愧涌上心头，同样是情劫，元辰子当年也是该一掌拍死自己的，原来自己相去师傅竟有如此之远。
　　主意拿定，止水将藏潭轻轻向怀里揽了揽，尽管决定了要做什么，当藏潭无力的脑袋靠上他的肩头时，止水的心中还是划过了一丝异样。他收敛一下心神，内视丹腹，那里有一枚金丹正在丹田中央缓慢地旋转着。当年元辰子灵气耗尽，为了救满城的百姓，也为了救两个徒弟，他只能破碎金丹迅速获得大量的灵气。如今止水只要救藏潭一个人，心念到处，金丹的外层迅速地剥离开去，随着一层层淡金色的碎屑化为灵气，止水再次将丰裕的灵气注进了藏潭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