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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请安 ...


  •   李绾楹听见那公子已经不在庄上了,顿时从圈椅中站起身,忙问夏荷:“可是他家人来寻他了?”

      夏荷“诶呀”了一声摇头,“我千叮咛万嘱咐,那小厮也留了个心眼,问了问附近人,说是刘瑞将他赶出去了。”

      李绾楹还是不可思议,“可我让人去给了他家银子的。”

      夏荷重重叹了口气,到李绾楹跟前,“我的傻姑娘欸,他们肯定是收了你的钱,但又不答应照顾人。真是丧天良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夏荷气得直跺脚,担心那些打了水漂的银子,不甘心道:“姑娘你到底给了刘瑞家多少钱?我要让我爹帮忙去要回来!”

      李绾楹也顾不得算账了,撂了手上的账簿,忙过来安抚夏荷,怕她一着急又做出什么风风火火的事来。

      比起银子,李绾楹更担心的是那人伤势如何,带着伤能去哪,有没有什么大碍。

      只盼他能再遇到好心人。

      就像她救他时,车夫张六儿说的,他们不救,说不定也会有别的人看见就救了。

      那处十几里外有个寺庙,香火还不错,附近来往人多,若是见到个受伤的人,心存慈悲也会救人的。

      下晌,李绾楹也不再想那人的下落了,他们缘分到此结束。

      她继续琢磨账册上一段奇怪的记载。

      纸上账目记得错乱,她翻了翻前后,一段帐重复记了几次,连缘由都是一样,且数额和别的庄子比起来庞大了许多。

      再一看这账册,正是城西外庄子的。

      李绾楹特意记录了下来,待到全部账册看完后,遣人去请陈嬷嬷来。

      陈嬷嬷听见李绾楹说得条理清晰,也能根据账册,横向对比各庄子的营收情况,陈嬷嬷高兴得频频点头,直到听到李绾楹说有个庄子的支出怪异,陈嬷嬷接过账册一瞧,果也觉得奇怪。

      陈嬷嬷赞叹道:“多谢姑娘了,姑娘是个仔细人,我先就去回禀了太太,对了,前阵子夫人命人给姑娘做的几套裙裳制好了,我回去就命人送来。”

      像是放债收利钱这等账册,王氏会自己看,而庄子上这一摊烂账,王氏都不看,每次让她瞧,她也是糊弄了事,所以庄子上媳妇过来禀报,她也不知其中真假。

      陈嬷嬷将李绾楹说的有问题的地方告诉了王氏,王氏将一本账册翻到对应的地方,这才发觉原来刘瑞媳妇鬼话连篇。

      “啪”的一声,王氏手心重重拍在塌几上,厉声道,“派个管事的去城西外的庄子上看看,多问问些人,将听到看到的回来如实禀报我。要是我发现他们真有什么猫腻,仔细我揭了他们的皮,叫他们一家子吃官司,喝西北风去!”

      *

      陈嬷嬷命人送的衣裙到了,两个婆婆各端着一托盘。其中一盘装着叠好的整齐成衣,另一盘上是珍珠耳珰,岫玉发簪等贵重饰物。

      阳光透过栊翠枝桠,细碎的光落在在荷叶托盘上的精致头面。

      玉簪细腻温润,莹莹生光。

      夏荷瞧着珠圆玉润的首饰,满心欢喜,李绾楹眉眼间却凝结着忧思,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李绾楹伸出手推挡,试着婉拒端着头面的婆子,“衣裳我收下了,请替我感谢夫人,可这实在贵重,我却是不能收的。”

      那婆子笑道:“夫人就说姑娘您不敢收,她跟我说您就是拒绝,也得让我把东西放这。夫人一则多谢姑娘查出账册里的错处,二则是姑娘及笄后,她没送过你什么,全当是用作她的一点心意。”

      推拒不得,李绾楹只得忐忑不安收下。

      果不其然,不对劲的事终于发生了,转眼到了三月中旬,一日沈磬身边随从忽至。

      书办站在院外,低着头道:“老爷让我来问,姑娘近日琴艺修习如何?”

      李绾楹纳罕,回道:“每日练习,不曾荒废。”

      弹琴这等风雅之事,她本是无缘学的。只是沾了沈磬的光,在陵州为官家富贾之女兴办女学的书院学了段时日。

      书办在门外依旧拱首,“老爷让姑娘做好准备,三日后与他赴东府,届时为贵人弹奏。”

      三日后,为贵人弹奏……

      直至书办走后,李绾楹素净的脸一片惨白,她仍旧立在门内,斜风拂过,素色裙裾轻扬。

      这一个月,她的心悬起又落下,终于是在今日落在了地上。

      她手心攥紧,没等来姜烨家来送婚书,却等来了沈磬想要将她送走的消息。

      她顿时失去知觉般手脚冰凉。

      沈大夫人尚在世时,沈磬每每动起将来要将她送人的心思,便会被大夫人劝阻。

      大夫人待她如亲生女儿,将她视作己出。

      大夫人还有一个儿子,比她小两岁。

      从十岁到十五这段时间,她和弟弟生活在大夫人身边。

      这也是她出生以来过得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

      没有五岁被亲娘遗弃的离别之苦,没有在道观里的劳累之苦……

      其实一开始师父想让大夫人带走的是庄依。

      庄依作为大弟子,跟在师父身边站在最前面,她低垂着头站在小姑子们的后面,也不吭声,也不像其他小姑子一样伸手去问眼前的妇人要酥琼叶。

      眉眼温柔的妇人不知怎的看见了她,将酥琼叶递给她,跟师父说要收养她,说她最合眼缘。

      十岁的李绾楹抬头时,正好望见师父冷下去的眼神,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回过神来时,李绾楹已经站了许久,是夏荷在唤她。

      夏荷依旧开朗,问她怎么了,她喉中艰涩,摇了摇头。

      三日后,王氏身边的几个嬷嬷特意赶过来,敦促她梳洗装扮。

      铜镜里略施薄粉的脸看起来没什么生气,少女神色淡淡,经嬷嬷提醒,才擦了些胭脂在两边面颊两侧。

      李绾楹刚出房门,便听到里头夏荷的声音,回过头,几个嬷嬷拦住了夏荷,不让她跟着。

      夏荷掰着嬷嬷阻挡在身前得手,奋力想出门,急得问左右嬷嬷,“我为何不能跟姑娘一起啊?”

      一位嬷嬷出来解释,“老爷吩咐只带姑娘一人,是去东府迎见京城来的贵客,寻常下人不得进入。”

      看着满脸焦急的夏荷,李绾楹声音一如寻常的温和,只是这声音多少有些发虚,“没事的,回去吧。”

      院门口停着一四抬轿子,李绾楹坐了进去后,手紧捏着裙摆,指尖掐得发白。

      沈府在凌州府衙门西侧,中间隔着一座府邸,也在沈家名下,因在老宅东边,故称东府。

      东府里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是由沈家修建,刚建成时,李绾楹十三岁,还进去住过一段时日。

      后来东府用作来到陵州的高门贵人暂住之所,但贵人往往只住上一段时日便走了,这么大的府宅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着的。

      轿子未抬进大门,出来时李绾楹便注意到了,东府大门口两边的带刀侍卫。

      侍卫身着不常见的制式衣裳,腰间佩刀,个个面色冷峻,连一向习惯对人笑脸相迎的沈磬都敛了笑容,对着门口的侍卫拜了拜。

      李绾楹跟在沈磬后头,低垂着眼,一步一步走着。

      这里每一处她都很熟悉,她和弟弟在玩捉迷藏的时候,几乎走过了每一处角落,就连东边仪门前的戏台子底下,她都藏过。

      可以往承载着欢声笑语的地方,此刻连吹来的风都是彻骨的寒凉。

      府宅偌大,主路上,李绾楹亦步亦趋跟着沈磬,出声问道:“父亲,若是姜家那边派人来问,您该做何是好?”

      沈磬不算高,鬓边头发已几屡花白,听了李绾楹的话,略微佝偻的背忽然僵住。

      他放慢了步伐,侧身看着向来听话懂事的女儿,心里一揪。

      是啊,让李绾楹多与姜家走动的是他,将她带来东府见朝中刚委派的浙直总督参军的,也是他。

      沈磬是儒商,年轻时科考不顺,自知不是科考块料子,不愿蹉跎时光,随人经商做买卖,因族中子弟出了举子,在朝中为官后,他做生意一来二去也有了帮衬,也有了起色。

      生意越做越大,可近些年却愈发力不从心,感觉像是在开一艘在风雨中飘摇的大船,许多事情他逐渐放给大儿子沈渊去做,可沈渊的做为却更不让他省心。

      前阵子沈渊负责运送官粮至海州,到了那儿的粮食里却有四成已霉变。这种耗损并不正常。

      沈磬猜,总督参军到此,十有八九就是为了这事。

      上头有人暗示过他,早在一个多月前,总督府参军便应到此,不知为何晚上了这么些天。

      沈磬没有女儿,他将李绾楹视若己出,可与家族庞大的生意的比起来,后者显然更为重要。

      倘若那位朝廷来的人真愿意收下她,也不算辱没了她,只是可惜了她与沈家二少爷的姻缘。

      沈磬沉沉叹息一声,停了脚步,瘦直的身体向前,侧头看向李绾楹的目光慈爱,似是自欺欺人,也似是安抚,“咱们只是这来请安,阿楹只需给贵人敬献琴艺,不必担心。”

      李绾楹低头“嗯”了一声,以袖遮住了嘴角盈起的一丝苦笑。

      宴厅内没有其他人,只沈磬与李绾楹经坐于下首雕花椅上,不一会,仆役过来送茶,李绾楹面无表情,将茶放在茶几上,沈磬面带笑容接过,背习惯弓着对人,待仆役走后,拿开茶盖就喝。

      正中铜炉内白气袅袅,细香燃了半段,烟灰断落,李绾楹自打一进来就盯着燃香望,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却不见什么人来。

      这会子李绾楹没那么紧张了,而沈磬脸上的笑快逐渐消失了。

      正当李绾楹心内庆幸之时,一身着绛紫袍衫,手指带金戒指的男子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时,李绾楹脸色瞬间不好。

      只听男子弯腰道了声:“父亲。”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沈磬的大儿子沈渊,也是现如今王氏唯一的儿子。

      沈磬原配夫人久不生育,沈磬纳妾后生了第一个儿子,几年后原配夫人也生了个儿子,这让沈磬高兴得不行,大儿子随他经商,而小儿子争取读书入仕,这是沈磬为他们做的规划。

      但大儿子生性随母,他母亲娇蛮,在原配夫人在世时还会隐藏,如今沈磬抬了二房做夫人后,对她多有不满,当然最大的不满是她惯坏了沈渊。

      如今沈渊又伙同太监干儿子,给他捅了这么大个麻烦,沈磬自然没有好脸色,道:“你来干什么?不先在外头躲着避避风头?”

      沈渊不以为然,一双被酒色财气熏透的细眼将一边垂眸静坐的李绾楹从上忘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道:“二妹来这作甚么?”

      李绾楹没作声,沈磬被沈渊气得没了神色管理,斥责道:“不关你事,倒是你,快滚,有多远滚多远,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虽是斥责,但到底是在东府上,还有贵人住在这里,沈磬骂的声音小,沈渊轻哼了声,压根不理睬,目光死死盯着李绾楹,话却是对沈磬说,“父亲不用担心,东西和钱已经送到了上头,他们没问题,我也不会有问题,沈家更不会出事。”

      沈渊根本不屑朝廷派来查的人。

      李绾楹虽不曾抬头,但已经察觉到有令人不适眼睛在盯着她,她强压心里泛出的恶心。

      这时正巧外头又有仆役进来送茶,沈渊侧身望了望,跟那个带着褐头巾的小厮对视了眼,眸里尽是不怀好意。

      沈渊挑了个沈磬李绾楹对面的位子坐下,他双腿大剌剌地张开,更加肆无忌惮地望着李绾楹,李绾楹难得穿好看颜色,今日只一身湖绿轻纱裙裳,竟衬得人如湖上仙子落凡般。

      而此刻坐在沈渊对面的李绾楹神色难看,丝毫不掩饰对沈渊的厌烦,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脸,来挡住对面目光灼灼的视线。

      这下换李绾楹不耐烦,她望向旁边同样面色很差的沈磬,问:“父亲,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贵人?”

      沈磬口里“欸”了声,对着李绾楹说话的嗓音倒是柔和了些,“爹也不知呢。”

      就在这时外头进来一穿着模样像书办的人进来,对厅内人道:“各位,我们大人在外视察,想必一时半会回不了府里,若是几位还想再等,我就再去命人端茶来。”

      李绾楹听到那贵人不在府中,顿时松了口气,可忽然脑中一阵晕眩,叫她险些坐不直就倒在椅内,她皱着眉,按了按太阳穴,而一旁沈磬则笑着对书办说:“不急,我们今日无事,不若就在府上候着。”

      书办笑了笑,眼藏不屑,对里头人拱手,“那我先告退,再命人倒水续茶。”

      铜炉里的香又被小厮填了一根继续烧着,眼看又要燃尽,沈渊脸上带着阴险的笑,见时候差不多了,望着对面几乎软瘫在圈椅里,眼皮都快张不开的李绾楹,对沈磬道:“父亲不如现在这等着,若是能等到,可改日邀请贵人赏脸去府上,不如我就先带妹妹回了。”

      沈磬不甘心没等到人,加之又觉沈渊说的有理,要是真把人等回来,他想办法问清楚贵人何时得空也好。

      至于没让贵人见到李绾楹,他也不急这一时,一个多月他都等得了。

      沈磬又叹了声,这一下午的功夫,他不知喝了多少茶水,叹了多少口气。
      他只得对这作孽的大儿子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先带阿楹回吧。”

      此时的李绾楹像是魂飞走般,臂弯被人扯着站了起来,耳边的声音阴险,熟悉又令人作呕。

      “走,咱回家吧,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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