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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铃 ...


  •   初春雨后,空气中泛着湿润青草的淡淡香气。

      回府路上,李绾楹抱着膝盖发呆,想着元桢说的那句话。

      “若是雨一直下着就好了。”

      从小习惯看人脸色,总揣测别人话中含义的她总觉这句话别有一番意味。
      若是他说了这般意味不明的话,是想叫她尽己所能去帮他,可他又没有对她提旁的要求。

      从气度举止来看他绝非是靠讨好依附他人的那种人,她是这么认为的,她也并未将自己放在他救命恩人的位置上。

      但他为什么要说这话呢。

      李绾楹视线恍惚,不知为何,对这段雨中插曲难以忘怀,她抬起头,想跟正在眺望窗外满脸喜色的夏荷说,可自己咬了会手指后,又觉难以启齿。

      明明是萍水相逢的男子,甚至她只在庄上待了不足三日,见了他几面,说了寥寥数语。

      她这么在意人家,倒显得自己不够庄重。

      李绾楹正沉思间,马车已进了城,她撩开车帘,街上已人头攒动,直到经过陵州有名的鸢楼门口,她放下帘子不再看了。

      夏荷见李绾楹的举动,知她是又想起了那事,宽慰道:“人各有命,发生了那样的事怪不得姑娘,他们老两口也是,无钱卖女,现在人死了又来假惺惺哭坟。”

      “无非就是多想要些银子。”

      她想到上次陪李绾楹来鸢楼,给住在这帮工的秋铃爹娘送过冬的衣裳,却被他们骂出来,就憋了一肚子气。

      她可怜秋铃,但并不代表她可怜秋铃的爹娘。

      “姑娘你也就是心善,却不知这样的人最是难缠。”

      回到沈府后,李绾楹先去给王氏请安,王氏年过四十,却保养的富丽雍容,这些年修身养性,礼佛诵经,眉间瞧着慈悲了许多。

      王氏咳嗽了几声,吩咐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就让她退下了。而沈磬在府里会见要客,她去请安没见到面。

      李绾楹起先意外,王氏着急让她从观中回府,是有什么迫在眉睫的事交代,然而在府里过了几日,却无事发生。

      反倒比往日清闲了许多。

      夏荷也觉得奇怪,不过没一会她就跟李绾楹说自己的猜想。

      “这王氏啊一定是在忌惮姑娘你,姑娘你与姜二公子八字只差一撇,她畏惧姜家,也就不敢再使唤姑娘了。”

      夏荷笑嘻嘻道,“不过我觉得王氏终日礼佛,应是菩萨心肠,最坏的就是她身边伺候的陈嬷嬷,她撺掇得最厉害,不然夫人怎么会把府里针线上的活让我们帮她分担?”

      夏荷心直口快,李绾楹忙看了下周围,还好四下无人,她小声劝道:“我知道你跟着我受苦,可这些话你千万别和别的丫鬟小厮说,传到别人耳里怪不好的。”

      夏荷是家生子,府内有她爹娘照应,说话做事有时由着性子,高兴生气摆在脸上。而她自幼被母亲抛弃在尼姑庵,被领养进沈府不久后,领养她的沈大夫人葛氏病重离世,自秋铃死后,李绾楹越发内敛。心里注定有许多话说不出来,也不敢对外人道。

      秋铃生前是伺候她的两个人之一,也是为数不多一心一意对她的人。

      可当她意识到秋铃是很好的姐姐时,秋铃已经离世了。

      *

      回房间后,李绾楹翻开衣柜,拉开一道暗板,拿出她藏着体己的匣子。

      里头有一铸造很饱满的银锭,是十两,一旁还有些碎银。

      她取了出来,捧着宝贝似的银锭,想着一会要全花出,心里舍不得。

      这是她平时月例和做针织托人卖出去一共攒的。

      踌躇间,她还是狠下心取了出来,用红缎将大锭银子包好,托要去西城外庄子上的小厮,告诉他这是在刘瑞庄子上住了几日欠他的,告诫他务必归还,然后又将二钱碎银给小厮做跑腿费。

      小厮满脸笑意收下,事办好后回来复话,不再话下。

      在外和其他丫鬟闲聊回来,从院门进来,夏荷隔着纱窗,看见李绾楹低头绣手上的活计,以为又是夫人那差使的,连忙过来要帮忙分担。

      “姑娘怎么不早和我说,早说我就不串门来帮你了。”夏荷皱眉,又气又心疼,李绾楹这个做姑娘的有事总自己做不吩咐她。

      她一进门就顺势坐在窗前的矮塌边,要去接下李绾楹手里的活。

      李绾楹身子一侧回避,指尖灵巧,动作娴熟,“不用,不是夫人那的针线活,我自己做的。”

      夏荷不解,手在里头翻了翻,框里的绣品不算时兴,几乎都是一样的绣着海棠的帕子。

      “姑娘又绣这些作甚么,横竖赚不了几个钱,还看得眼睛疼。”

      李绾楹低下脸,不好意思说为了救那个人,一次性给了刘瑞两口子二十两银子,花了她这些年存的钱。

      按理二十两够平民百姓一家一年的开销,用作那人的药费绰绰有余。

      她想着毕竟是当初求刘瑞帮忙,便给了他这么多让他使。

      与此同时,夏荷也想到上次救了那公子,却不知李绾楹后来给了刘瑞多少。

      夏荷站起身,问:“姑娘你给了刘瑞多少钱?”

      李绾楹手上动作停滞,不太敢跟夏荷说,只笑着打马虎眼:“也没多少。”

      夏荷清楚李绾楹是重情义的,猜她定是花费了不少。

      但她不信的是刘瑞一家人。

      夏荷气恼道:“姑娘你怎知刘瑞真那么好心,您离开后他们就会把您的钱用来照顾那公子,而且那公子是活的是死的,以后和您干系也不大,这么多钱给他们不就是肉包子打狗嘛!”

      她真是看不得李绾楹一点一点存,却又一次性花出去的做派。

      上一次是将银钱全都给了秋铃爹娘,事后就在这成日成夜的做针织。

      这次又瞒着她在这刺绣,想来肯定又是把连日存的都搭进去了。

      夏荷皱着眉,“元公子那会子给您的玉佩,您就该收着。”

      李绾楹听后也顾不上手上针线了,只得安慰夏荷,“我们住庄上几日,总归是欠他们的,再说他们果真这么贪,也总得有一分想着我叫他们帮忙收留人这一事。”

      夏荷还是觉得不值,正要再说,却隔着大开的轩窗,见院外王氏身边的陈嬷嬷带人来了,陈嬷嬷身后丫鬟手里抱着一摞册子,也有手拿软尺的,几人就这么进了门。

      陈嬷嬷背地里被人称作笑面虎,面上笑呵呵,脚下使绊子。

      夏荷内心怵得慌,赶忙走出门去迎。

      陈嬷嬷笑着摆手,“诶呀,客气什么。”

      接着她视线转到李绾楹身上,眼珠子上下从头打量到脚,方对同行的丫鬟婆子们赞叹道:“姑娘长大了,几日不见出落得愈发标志了。”

      “依我看呐,姑娘的模样气度竟像是那官太太家的女儿,是美人中的美人!”

      老爷成日与官家人来往,陈嬷嬷便跟随王氏,与官夫人们一处玩笑,时常说了些趣闻,引得众夫人发笑。

      她见的女子众多,李绾楹身世不好,但姿容冠绝,身段窈窕,是数一数二的,远远往那一站,就叫人赏心悦目。

      李绾楹站起,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颔首,“陈嬷嬷。”

      陈嬷嬷摆了下手,走上前,亲昵握住李绾楹衣袖,“姑娘可别生分了。”

      她接着夸赞了几句,转头吩咐绣娘来给李绾楹量体裁衣。

      李绾楹受宠若惊,但更多的是不解王氏为何派陈嬷嬷来给她做衣裳。

      她伸直手臂,任由绣娘摆布,一边听陈嬷嬷笑道:“这两年姑娘个窜得高了,许多衣裙不合身,布料颜色也忒素了,显得老气横秋,不像姑娘家该穿的。”

      绣娘一量完,陈嬷嬷也就停了说笑,语气忽然严肃了些,叹息道:“夫人近些日子身体不大好,最近不是各庄子来禀报,有些账,我们做奴婢的看不大合规矩,夫人想着姑娘您能不能来看着帮些忙,也是个锻炼的机会。”

      一听说王氏要锻炼她,李绾楹自是不信。

      李绾楹笑道:“总归是能帮上夫人的地方,绾楹定当尽力就是。”

      陈嬷嬷见李绾楹这么配合,欣然点头,告诉了她账目大致怎么看,就让人把账册放下,临走的时候还说不着急看完。

      待一屋子人散去后,夏荷盯着案几上摞得十来本账册。

      她一脸愁容,替李绾楹着急,“这还不如做针指呢,好歹我也能帮上姑娘。”

      李绾楹望着那摞得高的账册,不知怎么,悬着的心也落地了,竟放松了许多。

      原来自道观回府,明明车夫急着接她回来,可回来后王氏那却没动静,李绾楹总是不安,这下终于有活干了,终于叫李绾楹找回了几分对王氏的熟悉。

      李绾楹拿起最上一本账册翻开,密密麻麻的收支映入眼帘。

      她沉了口气后,又故作轻松对夏荷道:“那这些日子我忙着看账,你无事时记得帮我去打听下庄子上的动静,那人恢复得如何了。”

      在府内人脉这一块,夏荷还是有的,平日她也乐得与众人来往,她自信道:“姑娘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

      就算李绾楹不说,她也会去打听清楚了,她可不想李绾楹吃亏。

      *

      每月十六后,沈家各处庄子上的管事媳妇陆续带账来报,有的报喜,有的报忧。

      二月十八这日,刘瑞媳妇换了身朴素衣裳,头面上的珠钗也都取下,用普通素钗簪着,带着账册做车进城。

      将乡下带来的蔬果交给负责的婆子后,她跟着陈嬷嬷来见王氏。

      刘瑞媳妇一通声泪俱下汇报后,王氏眼睛紧闭,只觉包着额头用来暖额的巾了勒得疼。

      一边陈嬷嬷见了,连忙眼色示意刘瑞媳妇别说了。

      无非就是说庄上收成不好,佃户们又聚在一起想抬高分成,有些荒地无人工料理之类。

      王氏冷笑了声,“依你的意思,我还得拨些银子,让人去把那荒地开垦了?”

      刘瑞媳妇一听,连忙讪笑:“那倒是不着急,只是庄子上度日也艰难……”

      想到李绾楹捡回来的那人,刘瑞媳妇眼珠一转,转移话题,“夫人,我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王氏同意后,她便一股脑将那事全说了,少不了添油加醋,东拉西扯又把庄子上营收差的事给扯远了。

      “什么?”罗汉榻上的王氏坐起身,脸色更不好。

      又说了会事后,从王氏那出来,刘瑞媳妇长舒一口气。

      王氏命她不动神色将人赶出去,不必告诉姑娘。

      刘瑞媳妇得意地笑出来,这样一来姑娘给的二十两银子她吞了下去,庄上的营收一事也糊弄了过去,实在是一举两得。

      *

      出去办事的小厮打听到消息回来后,夏荷先是震惊,后是气愤至极。

      果然她想的没错吧,庄子上的人精明,是收钱不办事的。

      她急忙跑回去说与李绾楹听,彼时李绾楹正在桌案前琢磨账册上记录的条目。

      “姑娘,我让小厮去打听,庄子上说根本没有元公子这么个人,也不知他哪去了。”

      夏荷嘴里不干不净已经骂了好几句,恨不得当着刘瑞媳妇面骂。在庄子上的时候她就偷瞧见了,刘瑞一家背着她们吃好的,还怕她们看见,这种人能作甚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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