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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晓生往事随风散 故人何处觅行踪(三)) 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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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用过晚饭,宫残月原以为宫离星要走,谁知道她竟然留了下来。
自从宫残月长大后,避嫌二字就时时刻刻悬挂心头。两人共处一室,门都是大敞开,宫残月每次只是小坐,黄昏之后从不来姐姐房间。
宫离星也对她放心,没有过多提点。可自从她带着孩子回来之后,宫残月实打实地被刺激到了,破罐子破摔一般,天天往宫离星身边蹭。
宫离星一开始还好言相劝,可劝也劝不动,每次只能她来避嫌,宫残月心里老大不乐意,反骨上来贴得越紧,宫离星退得越狠。
可现在宫残月心中泛起了嘀咕,宫离星竟然没有主动要走,那她当然也不开口。
直到斜阳落山,日头转西,宫残月心中暗喜,却也不敢开口,只能听着姐姐的敦敦教诲。
宫离星讲完了,看着宫残月双眸放光,不由得一笑:“天色已晚,睡吧。”
直到两人身着中衣,并肩躺在床上,宫残月还觉得是她美梦没醒,为了验证一下,她向着身边蹭蹭。
“姐姐,今天为什么不走了?”
宫离星:“你想我走吗?”
宫残月头摇得像拨浪鼓,又抱紧了她的手臂。
宫离星:“那我就不走了。”
宫残月脑子一热:“那……你别走了,一直陪着我。”
她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连忙找补道:“我是说……就像今天这样陪着我。”
宫离星点了点头:“好。”
宫残月心口泛热,去也不敢得寸进尺,连忙紧闭双眼,想着快点睡觉。
可一晚上她都没怎么睡好,睡一阵醒一阵,想一阵叹一阵,一醒来就盯着宫离星偷偷地看。
她想亲一亲她,可看见宫离星端庄的样子,又心里发怵,一整晚犹犹豫豫,直到夜深才迷迷糊糊睡着。
她睡也睡不稳,直往宫离星怀里拱,宫离星虽然睡着,可身体不知怎的,下意识将人接在怀里,姐妹俩抱在一起,亲密无间。
第二天一早,阳光自窗口探头,照在本就睡不安稳的宫残月身上,她一睁眼,就看见了面前的宫离星。
两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睡在一起了。
她看着宫离星与年少时一般无二的样貌,怎么都不像一个母亲,她只是她的姐姐。
宫残月轻叹一声,又低下头,抱紧了宫离星,姐姐,别离开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怎么样都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宫残月不想吵醒宫离星,便小心翼翼地起身出门查看。
宫残月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走到外厅,这才放声喊道:“来人。”
“门主。”两个婢女面色发白,手脚发软,见宫残月衣衫不整,更是害怕,颤颤巍巍地给她伸手整理衣服。
宫残月素来不喜人贴身伺候,便后退一步,问道:“门外什么事?”
两个婢女颇有眼色,一个嘴笨的去取发冠腰带,另一个口齿伶俐地说道:“十二堂主和三位长老正在门外等候,说是……”
宫残月带上发冠:“说什么?”
“说是门主犯了错,要门主前去戒律堂悔过,还有……大小姐……”
这话一出,宫残月瞬间明白,吩咐道:“你们俩在这看着,若是有人来找,就来议事厅通报我,若是找不到我,就去找九堂主。”
“是。”
宫残月又说:“你去将宫阳抱来,好生哄着,待她醒了,把孩子给她,别的什么都不要多说。”
“是。”
宫离星醒来时,两个婢女将宫阳抱来,细细说了宫阳的情况,又伺候着梳洗了,别的什么也不敢多说。
“门主呢?”
“门主……门主有事处理,吩咐我们在这里伺候大小姐。”
宫离星也不消多问,见两人神色慌张,却要在她面前强装镇定,她就知道出事了,而且这事一定跟她有关。
宫离星起身欲走,两位婢女一脸为难,她便笑着说:“既然我不方便出去,那烦请你们帮我跑一趟,去我房中将我的琴和剑搬来。”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当下便跑出房中。
两人十分机灵,不仅去拿了琴和剑,还偷偷去议事厅和戒律堂打听了一下。
“大小姐,门主没有去戒律堂,众位堂主和长老都在议事厅呢。”
宫离星点点头:“多谢。”
两个婢女是新来的,见她生得好看,便心生亲近之意,连忙给她端茶递水,擦琴焚香。
宫离星温和地笑笑,开始打听宫残月的事情。
这两个婢女对宫残月的事情竟然了如指掌,非常熟悉。
宫离星便问:“你们两个一直在残月身边吗?”
“回大小姐的话,我们是齐长老门下,最近跟着齐长老才来门中。”
宫离星了然:“齐长老之女齐静弦,应当跟门主差不多大吧?”
两人笑道:“是啊是啊,而且我们小姐喜欢门主,整个山头都知道,她没日没夜地念叨门主,他喜欢吃什么,玩什么,用什么,我们都知道啦。”
宫离星垂眸浅笑,由着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
这两人动作也算利索,撸起袖子奋力洒扫,只是手臂上竟然有些鞭痕伤疤,不小心碰到了就会动作一顿。
宫离星抬眸一看。
那两个婢女连忙合拢了袖子。
齐长老生性暴戾,对座下弟子动辄大骂动手,更遑论这两个小小婢女了。
宫离星早有耳闻,便发了一回善心,问道:“你们若是愿意,就留在我房里供我差遣,不用再回去,我去跟齐长老说。”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心跳如擂,两人自打生下来时就在齐长老手下受苦,这次跟着齐长老来了总门三天,见门主和别的长老,都比齐长老脾气好,心中更是哀怨自己命苦,如今宫离星这样一说,两人都有些蠢蠢欲动。
“若是不愿意留在这里,也可以就此下山,不用担心。”宫离星温和地笑笑:“看你们年纪也不大,下山以后好好学一门手艺,也能好好养活自己。”
两人一早就听说总门的大小姐一向和善,对手下的人一向是极好的,从不苛责,以礼相待,无人不敬。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两人心道,若是下了山,免不了要被别人驱使,倒不如寻个明主。
两人当下朝着宫离星磕了几个头。
宫离星笑了笑问道:“你们都叫什么?”
“奴婢没有名字。”
“人生在世,怎么能没有名字?起一个吧。”
两人眼巴巴地瞧着:“回大小姐,奴婢不识字。”
宫离星推己及人,心想若是宫阳日后长大也是这样境况,也希望能有贵人拉她一把,语气愈发柔软:“那么我给你们起个名字,好不好?”
“好。”
宫离星沉吟片刻,望见窗外漫山红叶,便说道:“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宫离星对那能说会道的婢女说道:“那么你叫红叶。”又转头对另一人说道:“你叫白石,好不好?”
红叶点头称是,白石却问:“大小姐,你刚刚说的那诗,是什么意思?”
宫离星微微一笑:“以后你们跟着门中别的孩子一起去上学,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就知道了。”
两人懵懵懂懂地眨眼,心中却也涌起一股兴奋,原来自己也能进学堂读书了。
白石抱着宫阳,红叶打扫更卖力了,两人又是谢恩,又是说齐静弦对宫残月的爱慕之情。
宫离星听着听着,心头却涌起一阵苦涩,不由得轻抚琴弦,奏出一曲《湘妃怨》来,曲调痴缠婉转,如泣如诉,听得两人不由自主落下泪来。
宫阳也在白石怀中扯着嗓子哭喊起来。
白石和红叶抽抽噎噎:“我们小姐就常常弹这个,有一次,她在门主面前弹奏,门主却说,这曲子太过悲伤,听得人心里发堵。”
宫离星一怔,手下曲调轻变,又奏了一首《高山流水》。
宫阳听了曲子,眼泪还没干,就哼唧起来。
宫离星转手又是一首《广陵散》,杀气滚滚而出,听得两人心惊肉跳,坐立难安,可怀中的宫阳却嘻嘻哈哈地笑了出来。
宫阳不仅不怕,黑乎乎的大眼一转一转,小身板不停地攒动,像一尾上岸的鲤鱼,直往宫离星怀里钻。
宫离星见状大喜,连忙伸手将她抱来,捏着她的小脸,笑道:“你小小年纪,胆子不小,以后长大,定然不是个安分的人,好极了,这样好极了,宫阳……以后也要这样。”
只是她想到宫阳的心脉问题就心中发愁,若是不能解决,这孩子就活不过十五岁。
宫阳抓着她的手甜甜一笑,小嘴一张一合:“妈……妈……”
“好孩子,这世间万千你都没有见过,你娘又历经了千辛万苦才把你带到这世上……你且放心,我绝对会保下你这一条性命。”宫离星热忱又感动地抱住宫阳,落下两行清泪。
两人只当宫离星说自己生产辛苦,便没有多想。
可若是宫残月或者别的堂主在此,定然要发觉不对,因为宫离星从来不会说自己。
宫离星悄悄擦去眼泪,将宫阳抱到身前,两个人玩一样地拨弄着琴弦。
宫残月进入房间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今天齐长老说的话。
齐长老想让宫文言和宫离星成亲,这样一来,宫残月就算再有什么心思,都只能乖乖待着。
宫残月不同意。
齐长老又说,让宫残月跟齐静弦成亲,堵人口舌,要么让宫离星离开晓生门,带走那个孩子,以绝后患,否则门主之位难坐。
宫残月抵抗不了,她说回去让她思考三天。
她要怎么选?
她不想跟别人成亲,也不想宫离星跟别人成亲,更不想两人分开。
宫残月长叹一声,引得屋中几人齐齐回头。
“门主。”
“你们都下去吧。”宫残月在琴的对面坐下,小宫阳伸手去抓她,被她顺势抱了起来。
“诶,让我来看看宫阳!”
每次宫残月抱宫阳的时候,总要把她高举着玩,天下的小娃似乎都对这种方式喜欢的紧,每次小宫阳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宫残月什么都没提,只是逗弄孩子。她不想把这种为难的事情告诉姐姐,宫离星很聪明,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猜到,但她不想让她选。
可她忘了,小的时候她所有决定都是宫离星替她决定的。
三日期限转瞬即逝,宫残月每天都跟宫离星睡在一起,两人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宫残月做出了决定,齐静弦是她的朋友,她不想欺骗任何人,这个门主之位,她不要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临近期限的时候,宫残月有些心慌,她把这归结于期限,忽视了宫离星。
第三天早上,宫离星兴致大好,抱起那把琴,拉着宫残月去了晓生门后山的树林。
她说她很久没有弹琴了,最近新练了一首曲子,希望宫残月可以听一听。
宫残月欣然答允,两人刚走到后山,九堂主慌慌张张地找来,见宫离星也在,便朝着宫残月悄悄说道:“不好啦,三位长老带着七位堂主找来了,说是到了约定的期限,要您给个说法。”
宫残月去意已决,无欲则刚,便说道:“让他们来吧,等我听完了姐姐的一首曲子,就给他们一个交代。”
宫离星竟也没有阻拦,素手一翻,奏出一曲《秋风词》来,琴音幽幽不绝,好似妇人低吟浅唱,如怨如诉。
宫残月忍不住想:“我的计划,终究是我的计划,我对姐姐的感情,终究是见不得光的,若是姐姐对我只是姐妹之情,离开了晓生门,她以后仍旧要嫁人,那我岂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可那琴音丝丝入扣,痴痴缠缠,听得她心潮难平,好像宫离星要说些什么。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宫残月心头一颤,脑中浮现出两人的过往种种,还有那天晚上她那过界的动作。
她心底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若是她不是她的妹妹,宫离星会不会喜欢她,会不会愿意嫁给她?
宫残月自顾自地垂眸纠结,却没有看见宫离星看向她的目光,其中深情不比那曲子浅。
琴声低吟婉转,正到高潮时,倏然一变,竟然奏出了一首《破阵曲》,眼前杀机四现,宫残月心头一颤,好像真的听见有千军万马朝着两人杀来。
她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琴音更上一层,杀气四溢,只听呛浪一声,一把长剑从琴下抽出,迎面袭来。
宫残月下意识一躲,宫离星攻势不减,长剑连削,逼得宫残月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好几个滚。
宫离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手中长剑舞得飞快,若不是宫残月躲的快,身上定然要被扎出好几个窟窿来。
“姐姐,你……”
宫残月一句话没说完,宫离星又挺剑刺来,逼得她不得不躲。
宫离星的武功不及宫残月,若不是她不愿对宫离星动手,手中那剑早就被卸了。
宫离星大喝一声:“还手!”
宫残月长着袖子,左右挥舞着阻挡,她开口欲问,身后忽然一阵嘈杂。
宫残月回头一看,是三位长老带着一众堂主。
三位长老起初还以为是做戏,可宫离星招招紧逼,剑剑杀招,丝毫不顾手足之情,更不像做戏,众人心中不禁暗骂一声毒妇,可宫残月赤手空拳,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都是要吃亏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喊:
“门主!门主!”
“不好!有人要行刺门主!”
“快来人啊,给我拿下宫离星这个叛徒!”
宫残月定然不能叫他们插手,便高声喊道:“全都不许上来!”
说句话的功夫,长剑竟然已经刺到她后心了。
“门主!”齐长老大叫一声,情急之下,将手中的门主令掷出,打在宫离星手腕。
剑尖一个歪斜,自宫残月肋骨划到肚脐,又‘巧合’地打在门主令上。
匕首大小的门主令弹入宫残月手中。
宫残月下肋一疼,低头一看,血迹渗了一手,她看着血淋淋的手,满心悲怆,喃喃道:“你……你真的要杀我?”
宫离星刚刚一击不得手,此刻喘着粗气,双目泛红:“你要杀宫文言……”
宫残月望着她,荒谬地笑了,原来这三天不过是装模作样,她身上发疼,心里更疼。
宫残月绝望地说:“你……你走吧,我……”
宫离星却不给她机会,又挺剑来刺,宫残月毫无斗志,只恨不得叫她一剑刺死。
齐长老眉头紧锁,抽出一柄长剑飞了出去:“门主接剑!”
宫离星飞身上前,想要将那剑打掉,可齐长老内力深厚,即便飞过来,也是势若千钧,力大无穷。
宫离星好似招架不住,往后连退三步,眼见那剑就要扎在她身上,宫残月终于动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至宫离星身侧,伸手夺下了齐长老的剑。
宫残月还是不愿相信宫离星会杀她,仍在她耳边低声哀求道:“若是你当真喜欢宫文言,我…”
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三寸,宫离星眼中含泪,伸手搂住了她的脖颈,长剑倒转,反手就要刺下。
宫残月感受到后心剑锋,心中一阵寒凉,心想:“她要杀我,我又怎能还手,倒不如两人死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宫残月把心一横,紧紧地搂住了宫离星,只待她一剑将自己穿心,共赴黄泉。
宫残月闭上了眼睛,只听怀中人闷哼一声,疼痛并没有袭来,疑惑地睁开眼,却见宫离星在望着她笑。
宫残月后退一步,低头一看,寒芒沾血,刚好擦过她肋下被划破的衣服,横在两人中间,刺入了宫离星胸口。
宫残月呼吸一滞,再看宫离星瞬间明白了,原来她不是杀我,而是要杀她自己。
宫残月后退一步,连忙握住她手,宫离星动作更快,摁住了她的手,身子一挺,长剑当胸穿过。
无药可医。
宫离星如同一片枯叶落下。
宫残月轻轻地接住她,痴痴地望着,怀中人的生机如同春日的雪,飞速消逝,不留痕迹,她什么也抓不住。
“姐姐……姐姐!不行,不行,不许死!你不许死!”
宫残月眼睛泛酸,拼死摁住了她的胸口,却抵不住血溢出来的速度。
宫离星扬起嘴角,摇了摇头,又搂住了她的脖颈,靠近她:“残月……把我葬在晓生门,就……葬在那棵桃树下,那里只许葬……我一个,不许有别人。”
宫残月闻言一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不要……不要。”
小的时候,宫残月抱着那棵桃树,喜欢的不行,说是以后就算是死了也要葬在那里。
有一次宫残月被长老逼着订婚,宫离星压下此事,宫残月却躲在桃树下偷偷哭。
宫离星便逗她:“小时候你还说要葬在这底下,这下可不成了。”
宫残月擦着眼泪:“为什么?”
“这里面可不够大,你以后还要有妻子呢,她要葬在那里?”
宫残月破涕为笑:“我的妻子定然也要跟我葬在桃树下。到时候麻烦姐姐给我将墓挖得大一些。”
“笨蛋,等到那时候,我定然已经走了,还怎么给你挖?”
“那姐姐你喜欢什么地方?”
儿时戏言一语成谶。
宫阳用尽了全身力气,凑到她耳边,抓住了她的手,定定地瞧着她:“照顾,宫阳……答应我。”
宫残月无力地点头。
宫离星缩成一团,被宫残月揽在怀中,像小时候的宫残月。
宫残月只觉天地间一片昏暗,花落尽了,水流干了,雪融尽了,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尝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