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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晓生往事随风散 故人何处觅行踪(四)   众人远 ...

  •   众人远远看去,便是宫残月将宫离星一剑刺死了,连忙奔走上去:“门主,门主你没事吧。”

      宫残月双目通红,满面灰暗,抱着宫离星的尸体不肯放手。

      齐长老拾起门主令,弯腰奉上,“门主令在此,门主如今伤势大好,理应处理门中事宜。”

      宫残月也不接令牌,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宫离星还没有死。

      齐长老见状,派人去抬宫离星,宫残月坐在原地,头也不抬,那人瞬间惨叫一声,原来宫残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夺过门主令,将那人手臂刺了个对穿。

      众人都被吓退,不敢上前。

      宫残月抱着宫离星在那林中坐了一天,最后抱着她回了房间。

      一步未出。

      门中的风言风语传遍了。

      宫残月踏出房门后,先是将宫阳交给了白石和红叶,之后随便找了两个乱嚼舌根的,将舌头砍下,人在晓生门挂了三天示众,一切都安宁了。

      再也没有人会打扰她跟姐姐的时光了。

      停灵三日后。

      原本应当整理衣物,安顿下葬,可宫残月事事亲为,绝不假手于人。甚至就连换衣服这种事,她都要自己做,晓生门上下都觉得宫残月疯了,生怕她大开杀戒。

      反正人都死了,她要做什么,都没人拦了。

      这天宫阳哭闹不止,宫残月怎么都哄不好,大抵是孩子的天性,她见了一动不动躺在棺中的宫离星,反倒不哭了。

      宫残月便允许白石和红叶来打下手,红叶抱着宫阳,白石在旁边收拾宫离星的琴。

      宫离星就那样躺在那里,安静又祥和,就像是在睡觉,若是宫阳和宫残月闹得紧了,她会醒来将两人训斥一顿。

      可是再也没有人敢训斥她们。

      宫残月亲手将那一身被血染红的衣服脱下,给宫离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宫阳不知怎的,攒动着小身子要去看宫离星,可走到她身边,她又大哭起来。

      哭声回荡在房中,引得白石、红叶也落下泪来。

      宫残月没有哄她,只是低头擦拭着宫离星的身子,手帕拂过她死寂的肢体,掠过光滑整洁小腹。

      宫残月的手缓缓停下,对着尸体喃喃道:“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你不是母亲,不是妻子,你只是宫离星,只是我的姐姐,宫离星你……你好狠的心。”

      宫残月低声恨道:“你觉得我会看在你的份上……照顾宫阳吗?”

      宫残月状若疯魔,神志不清,猛地瞪向宫阳。

      红叶心道不好,生怕她将这孩子杀了,自己受宫离星大恩,若不能救下她的孩子,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红叶急中生智,连忙跪倒在地:“奴婢斗胆,有幸听过大小姐的三首曲子,现有一事不明,还请门主赐教。”

      宫残月听见宫离星,好似魂魄归位,眼珠微微转动,锁在她身上,问道:“什么药?”

      原来宫残月多日未眠,神志不清,将‘赐教’听成了‘赐药’。

      红叶心中慌乱,却也机敏,她想起宫离星光洁如玉的身子,便说道:

      “我娘生下我后,肚皮上便有许多纹路,我娘常常因此烦恼,天下孩子,又哪个不担心娘亲的呢?大小姐那天说生下宫阳废了千辛万苦,可我……我今天斗胆一看,大小姐肌肤如玉,丝毫不像生产过后的妇人,我就……就想,是不是有什么灵丹妙药,我……我便想向门主求药。让我娘用了,也可以恢复如初。”

      红叶说得战战兢兢,宫文言却是一怔,脑海中闪过一道晴天霹雳。

      宫残月抓起白石:“你……她……她说什么?什么纹路?”

      “门主,母亲十月怀胎,胎儿在腹中,便会将母亲肚皮撑出一道道纹路来。”

      宫残月如梦方醒,跌跌撞撞地趴到玉棺前,又抖着手把衣服解开。

      “没有……没有……”

      宫残月望着宫离星平整的肌肤,吓得跌倒在了地上,脑海中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宫离星根本有生过孩子呢?

      宫残月一把抓过宫阳,将她放到了宫离星身边,疯了一样质问:“你们……你们看,快看!她们俩像不像?像不像!”

      两人吓得连连点头,不敢多嘴。

      宫残月安慰自己:“是……是,你们……你们这么像,定然……定然是姐姐……千辛万苦……”

      红叶的话又忽然萦绕在她耳边,宫残月大惊之下,手一松,宫阳滑了出去,红叶和白石连忙扑了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宫残月失了浑身力气,跌坐在玉棺面前,“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她生宫阳废了千辛万苦?”

      红叶虽然慌张,可脑子活络,对宫离星的话过目不忘,将那天宫离星的原话复述出来。

      宫离星既然是这样说的,那就代表,宫阳绝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她跟宫文言也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宫残月眼前一阵花白,闪过宫阳的脸,又闪过宫文言的脸,最后出现了宫离星。

      宫残月面色古怪,似哭似笑,扒着玉棺怨恨道:“你骗我……宫离星,你又骗我,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宫离星!”

      红叶和白石都快吓傻了,宫残月的神态和宫阳的身世这可都是惊天的大秘密,若是一个不慎,两人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宫残月目光扫来,吓得两人大气不敢出,只能紧紧抱着宫阳,谁料宫残月竟然没有发怒,只说:“你们留在这里,照料好宫阳。”

      “是,是。”

      “这里的事情,若是传出去……”

      话音刚落,门被人推开了,是齐静弦,宫离星回来时,她正好跟着母亲回了一趟娘家,她好久没有见到宫残月,心中越发思念,所以一回来就来找她。

      “残月!”齐静弦推开房门,见自己的两个婢女抱着个孩子,心下大奇:“咦,你们怎么跪在地上,快起来吧,啊,这是哪里来的孩子,生得好可爱。”

      宫残月使了个眼神,三人不约而同地领着齐静弦朝外走。

      齐静弦是齐长老独女,晓生门上上下下都很疼她,她也算是宫残月为数不多的朋友。

      晓生门里的笔墨太多,待得太久了,人心都被染黑了。

      齐静弦是少数的,墨染不黑的人。

      齐静弦抱着这孩子,越看越喜欢,她看看孩子,又看看宫残月,大叫:“哎呀,残月,这孩子怎么跟你这么像啊。”

      宫残月一愣,齐静弦说得煞有其事:“你看她的嘴唇跟你一样薄,她的下巴跟你一样翘。”

      齐静弦酸溜溜地说:“这孩子的母亲是谁,你该不会趁我回去看望外公,就跟别人生了个孩子吧。”

      叫她这么一说,三人齐刷刷地去看宫阳,细细一看,果真如此,这孩子上半张脸像是宫离星,下半张脸又是宫残月。

      白石红叶更加惶恐,宫阳难不成真是□□来的?

      宫残月再也按捺不住,她一定要弄清楚这孩子的来历!

      宫残月将宫阳丢给三人,直奔监狱,现如今唯一知道真相,只有宫文言。

      宫残月以宫阳相逼,终于问出了宫阳的来历。

      她不是宫离星所生,却也是宫残月的姐姐所生。

      宫老门主没当上门主的时,只是一个才子,常年在外执行任务,他又是个风流公子,无意中在外欠下一桩风流孽债。

      宫文言当初奉命在外寻找宫离星的下落时,意外遇见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个青楼女子,叫做青竹,长得跟宫离星八分像,宫文言就认错了人。

      他以为宫离星在外受伤,失了记忆,便给青竹赎了身,每天悉心照料,礼遇有加,天天念叨着她的晓生门的大小姐。

      念着念着,青竹就对宫文言动了心,宫文言对宫离星是有敬没有爱,可却对青竹动了心。

      青竹知道自己是冒名顶替,心里对不起那位晓生门的大小姐,可她更舍不得宫文言。

      两人私定终身后,宫文言便想带青竹回晓生门。

      青竹知道纸里包不住火,只能坦白自己根本没有失忆,根本不是晓生门的大小姐。

      这一下可把宫文言吓得不轻,他在青竹家里又看到了她亲生父母的画像,一瞬间就猜到了青竹的身份,但是他没有告诉青竹。

      若是让晓生门众人知道了老门主还有一个孩子,那么门中又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所以宫文言当机立断,他要先找到真正的宫离星,随后将她送回晓生门,然后自己带着青竹远走高飞,叫晓生门永远也干涉不到他们。

      可宫离星比他聪明,先一步找到了两人。

      因为宫离星离开晓生门第一个原因就是要找到青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父亲的德行,当时宫残月刚刚坐稳门主的位置,她绝对不许任何因素干扰到她。

      宫离星初入江湖,虽然聪明过人,却也吃了些苦头,盘缠被人偷了个一干二净,她前去抓贼,却连那贼都没打过。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跟她交手的贼是个好心人,好心人帮她抓贼,却被宫离星当成了贼。

      这位好心人就是岳谨。

      岳谨出身江南,父母早亡,是她一个人走街串巷靠着给客店卖货养过了年幼的弟弟。

      后来姐弟俩被一位镖局的镖头收养,学了些拳脚功夫,在镖局安了家。

      有一次岳谨在押镖的时候,救了一对兄弟,这对兄弟就是四季山庄的万鸣秋和万成冬。

      兄弟俩生得一模一样,镖局里的人常常认错,可偏生岳谨就能认出来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兄弟俩在镖局养伤,跟岳谨朝夕相对,情愫渐生,但岳谨只有一个,两人争风吃醋,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弟弟打赢了哥哥,可岳谨却更喜欢哥哥。

      万成冬失落地离开,成全了岳谨和哥哥。

      岳谨跟万鸣秋成婚后,不到一年便有了身孕,诞下了一个女儿。

      岳谨生性跳脱,孕期却只能窝在屋里,闷得她老大不乐意,万鸣秋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待岳谨出了月子,两人便带着孩子,从北到南,一路游山玩水,行侠仗义,好不快哉。

      这一出门,也遇见了一位朋友,也是夫妻俩这辈子的劫难。

      宫离星。

      岳谨是宫离星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两人不打不相识,一见如故,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在晓生门压抑了多年的心事,不知怎的,对着岳谨,宫离星尽然能尽数吐落,她知道岳谨跟她丈夫都是正人君子,也信守诺言,便请他们一起找青竹。

      几人找到青竹后,也顺势找到了宫文言。

      宫文言和宫离星一对视,双方就都知道了对方的心思,宫离星想杀青竹,宫文言要护青竹。

      宫离星和宫文言就像是拔河,中间的就是青竹。

      青竹是个单纯善良的姑娘,她自认自己是沾了宫离星的光,才能侥幸得到宫文言的垂怜,所以她对宫离星又是愧疚,又是羡慕,还有两分疑惑?

      为什么自己跟她这么像?

      两个姓宫的不约而同地瞒下了这件事,他们都知道,晓生门的水有多深。

      宫离星也不是铁石心肠的恶人,她对青竹的感情也很复杂。

      多年在晓生门勾心斗角的宫离星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一开始满是戒备。

      可她看见了青竹看宫文言的眼神,那眼神就像是宫残月在看自己,而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又像极了一个姐姐。

      宫离星迷惑了,她对宫残月的心思很清楚,她害怕,不是怕宫残月,而是怕自己,怕自己什么?

      她不敢想。

      宫离星会想,会不会天底下的妹妹都会这样看姐姐,自己误会宫残月了。

      于是宫离星真的把青竹当姐姐来对待,她悲哀的发现,不管是她跟岳谨的姐妹情深,还是跟青竹的骨肉血亲,都跟她和宫残月不一样。

      宫离星痛苦地认清了自己。

      都是她的错,是她道德沦丧,引得亲生妹妹对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她要怎么样才能赎罪?

      只有岳谨知道那段时间的宫离星有多煎熬,只是她也不会劝,就只能贡献出小杨肆来,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宫离星对她好,她就天天凑在人家身边,姨母长,姨母短地叫。

      宫离星看着这个孩子,心中越发喜欢,同时她也意识到一个问题。

      宫残月既然喜欢上了她,那按照她的性子,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孩子,那晓生门的下一位门主又会是谁呢?

      宫离星闲暇之余又不免一阵头疼。

      后来宫残月带着人来了,她的人手段狠毒,以为是岳谨拐跑了宫离星,便对岳谨夫妇痛下杀手。

      六人阴差阳错地分开了。

      宫离星原本想说自己跟他们回去,让宫文言带着青竹远走高飞。

      可是青竹怀孕了。

      宫文言不想要这个孩子,晓生门之中的血脉之事他看够了,若是这孩子是个省心的也就罢了,若孩子日后长大对自己现状不满,那他的身世在晓生门又会搅起一片风云。

      青竹不知道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她是个即将要做母亲的人,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是满心的爱意,她实在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可孩子一出生,却有了一个她解决不掉的问题,心脉。

      青竹不会武功。

      而宫离星已经意识到宫残月对自己的疯狂,她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方式就是一个孩子。

      三人商议之下,决定待孩子生下之后,由宫离星带回晓生门,说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青竹虽然不舍,可她也知道,自己孩子的心脉问题只能由武功高强,内力深厚的人才能解决。

      她虽然是她的生母,但只能忍痛割爱,让宫离星带走了宫阳。

      宫离星走后,青竹放心不下宫阳的伤势,心中郁郁难平,宫文言见妻子这样,便大着胆子回了晓生门。

      结果就撞见了宫离星的计划。

      她以自身为棋,将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地留给宫残月。

      宫残月最后还是放了宫文言,因为他是宫阳的父亲,而宫离星的遗言是宫阳。

      原本她还想见一见青竹,最后还是放弃了。

      青竹是她的姐姐,可终究不是宫离星。

      得知全部真相的宫残月几近崩溃,她看着宫离星死寂的面容,又恨又爱,可她拿宫离星一点办法都没有。

      宫残月在那树下静静坐了五天。

      她杀了宫离星,又出手果断,手下的堂主还是长老都对她信服有加,尽心处理着门中事宜,不去打扰她。

      宫残月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就在树下轻轻拨弄着宫离星的琴,弹完了那天没有听完的《秋风词》。

      故曲秋风指下出,故人何处觅行踪?

      那棵承载了两人回忆的桃树依旧在立在山上,可终究是斯人已逝,时光不再。

      宫残月满心绝望,扶着树踉踉跄跄地起身,缓缓抽出琴下长剑,横到了自己颈间。

      正当她要自刎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哭泣声。

      是白石和红叶带着宫阳来了。

      红叶:“门主,小宫阳吃饱喝足,也换过了尿布,可就是……大哭不止。”

      宫残月冷眼瞧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石大着胆子:“小宫阳可能是……思母心切,白石斗胆……这天下……跟大小姐最像的人……莫过于门主……”

      “你找死吗?”宫残月双手发抖,面容冷淡。

      两人也吓得战战兢兢,却将宫阳高高举起,听天由命地喊道:“大小姐对我二人有再造之恩,我等为了恩人之子,甘愿赴死!只求门主可怜宫阳!”

      宫残月怒从心起,长剑高高举起,正欲一剑劈下,可比她剑还快的是宫阳的小手。

      宫阳藕节似的手臂一挥,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宫残月脸侧一缕发丝。

      宫阳没有再哭了,而是包着眼泪,含着手指,在她黑葡似得眼睛中,映着一个长发的美人。

      在她看来,这人跟自己向来亲近的母亲是很像的,于是她笑了,抓着头发嘿嘿地笑。

      当啷一声,长剑坠地,宫残月将小小的身板举至身前,苦笑一声,喃喃道:“你思念你母亲,你还有我,那我的姐姐呢?谁来赔我的姐姐?谁能把宫离星还给我?”

      宫阳扯着她头发,笑容更甚,伸手去抓她鼻尖。

      她是宫离星最后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宫残月见她那一双熟悉的笑眼,心中酸痛难当,只能将宫阳紧紧搂在怀中,痛哭起来。

      “姐姐……姐姐……”

      红叶、白石二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宫阳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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