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如梦方醒忆前事 缘分牵头陌成友 长 ...
-
长孙棠眼皮翕动,缓缓睁眼,只觉得大梦一场。
梦里她和好多人经历了好多事,梦里有喜怒哀乐,亲朋好友,梦里有生离死别,肝肠寸断。
梦里还有杨肆。
眼前人影渐明,长孙棠拧眉看去,“鹤顶红……你怎么在这?”
鹤顶红一喜:“哈,你……你认出来我了!哈哈哈我就知道,这毒解了……不不不,等等,还有余毒未清。”
长孙棠背后一片火烧,低头一看,自己浑身赤裸,身上大小伤口,还插满了金针。
床边放着汤药,药丸,药粉,床下一盆清水,一盆血水,两盆黑水,乌黑腥臭,令人作呕。
床旁扯着一抹白布。
长孙棠撑撑眼皮,仍是笑道:“我这是怎么了,竟然劳烦活阎王大驾,为我施针。”
她语气孱弱,却不懦弱。
鹤顶红大喝:“好了,好了,你让她不要运功了!”
长孙棠开口欲问,一颗药丸塞进嘴里,鹤顶红在她身上飞速缠了几圈纱布,说道:“你去把那桌上药全部喝了,全部喝干净!”
长孙棠下床理好衣服,伸手拿药。
鹤顶红急匆匆地掀开那一抹白布,急喝道:“快快快!把她扶起来!给她喂药。”
一个女子抬起一人,手拿一碗汤药灌下,鹤顶红匆忙施针,动作极快,连发了十三根金针。
长孙棠认得那女子,是曲江派曲闻珊,再细看一眼,药碗落地,摔个粉碎。
只见杨肆浑身青紫,脖颈上蔓延至脸侧的血管都幽幽发黑,面色痛苦,时不时猛咳一声,随后偏头吐出一口紫血。
长孙棠眼前一黑,连忙扑上前去,却觉得额头一阵疼痛,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渐渐浮现。
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杨肆。
鹤顶红大喊:“清水!清水!”
门被推开,刘正风扛着一个齐人高的大瓮走进。
曲闻珊和刘正风一桶桶冷水往里倒。
长孙棠怔怔走过去,却被鹤顶红一把推开:“你别碍事,坐一边去,把药喝完,不然你等死吧。”
鹤顶红抱起杨肆,将人扔进瓮中。
杨肆冷得浑身打颤,鹤顶红又将她衣服扒了,还冲着门外喊:“温度不够,再给我找些冰块来!”
刘正风大喊一声:“好。”随即又送来两块人头大的冰交给曲闻珊。
曲闻珊将冰送到屋中,塞入瓮中,杨肆快被冻死了。
鹤顶红摸了摸温度,终于松了一口气,喊道:“好了,好了,有救了,不用找冰块了。”
曲闻珊闻言,心头一松,刘正风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笑了起来。
曲闻珊取出手帕,擦了擦他身上的水:“此时就要入夏,你哪里找来的这么多冰块?”
刘正风接过帕子,笑道:“这地方狗官惯会享受,我去偷他两块冰,有什么大不了的,为着人命,就是皇宫咱也闯……哎呀,忘了你是大小姐,见不得我偷……你就当我借的,再说了,我可是为了杨肆。”
曲闻珊望着他,忍不住一笑。
刘正风见她笑了,也是一笑,又叹道:“唉,真希望活阎王当一次阎王,别把杨肆这么早收走,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这孩子聪明伶俐,若是我妹妹活着,大抵也有她这么聪明了。”
曲闻珊说道:“杨肆跟咱们真是有缘,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认识你。”
刘正风也想起了那日酒席,再看曲闻珊仍旧是一身绿裙,更胜往昔,不由得心头直跳,挪开了眼,没事找事一般:“活阎王!冰化了没有啊?要不要我再找些来?”
鹤顶红喊道:“够啦够啦,冰够啦,你再烧些热水来!越多越好。”
两人对鹤顶红的命令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开始添柴烧水。
茅庐里,鹤顶红苦口婆心:“你在这看着又有什么用呢?你药都喝了,居然不困?”
鹤顶红给长孙棠的药里加了好些安神助眠的药材,就是希望她一口气睡过去,省得看见杨肆,又给她徒添烦恼。
长孙棠跪在瓮面前,望着杨肆:“我就要看着她,你说她是为了救我……才,才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鹤顶红很不耐烦:“是是是,她不仅为了救你,还为了给你解毒,差点死在百毒教!”
长孙棠望着杨肆,心头一片苦闷,伸手抚上她惨白的脸,喃喃道:
“对不起……上次失手打了你……是我的错,我对你心生疑惑,也是我的错……杨肆……求求你……求你给一个机会。”
指尖顺着脸颊划过鼻梁,长孙棠对这个动作熟悉极了,好像她在杨肆身上做了无数遍了。
长孙棠痴痴地看着杨肆,脑中又有些记忆浮现,眼泪不由自主落下,滴入冰水之中,泛起阵阵涟漪。
长孙棠扶住额头,又有些头晕。
鹤顶红见状,连忙将人拉起,说道:“你现在赶紧上床,不想让杨肆死的话,你就好好歇着,这天下,只有你能给杨肆疗伤,我看了她的真气走向,你以前是不是给她治过伤?”
尘封的记忆被唤醒,长孙棠连连点头:“是,是!我帮她梳理过内力,她……她内力有异,你快……”
鹤顶红将人摁在床上:“我在救她了,百毒酒的毒我已经解开了,现在正在处理她内力问题。”
“杨肆为了扛毒,以丹田内两股真气同时冲入十二大经脉,两股内力互相攀咬,险些就要伤到心脉,我现在封住她丹田,留了些余毒未清,现在将人放在冷水当中,她身体经脉便会用残存在外的真气自行运转清毒,这样以来,其余筋脉得以增强,毒也可以解了!”
“长孙棠!现在只有状元剑法的内功能温养心脉,这样杨肆才能活命!”
长孙棠还要说话,鹤顶红一个手刀,将人放倒。
鹤顶红擦了擦汗,老天爷,长孙棠还是傻的时候好糊弄。
整个瓮里的冰化成了水,鹤顶红将曲闻珊叫来,将冷水换成了热水,又将杨肆扔了进去。
曲闻珊摸了摸水,很是烫手,怕道:“这水这么烫,可以吗?刚入冷水,又入热水,这人……受不受的住啊?”
鹤顶红语气幽深:
“受不住也要受,刚刚冷水是为了让她筋脉运转,可她真气强悍,若是运转太多,筋脉反倒会承受不住,用热水温养,才不至于将根基伤得太狠,这样人虽然痛苦,但终究是有一条命在的。”
曲闻珊长叹一声,只能跟鹤顶红盯着水温。
如此冷热交替,过了一天一夜,大瓮弄碎一个,刘正风快将那冰块掏空,众人这才停手。
翌日清晨,鹤顶红三人连熬几日,早已疲惫不堪,见情况平稳,纷纷撒手歇去。
幽静的药庐传来几声响动。
杨肆眉头紧锁,猛咳几声,呻吟着:“咳咳……水……”
长孙棠连忙起身倒水,随后将人扶起,喂到嘴边。
杨肆浑身无力,喝完了水,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长孙棠眉目清澈,面色红润,杨肆心中大喜,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嘴里喊着:“阿糖,你没事了,太好了,你没事。”
此前为了疗伤,杨肆被鹤顶红扒光了,还是长孙棠醒来后给人套上了衣服。
只是……她给人穿衣服的时候,本来就是强忍心中羞涩,这衣服就不甚牢固,现在杨肆一个动作,便是前襟大开,衣衫不整。
长孙棠红着脸将人推开,轻声道:“嗯……你先将衣服穿好。”
长孙棠伸手给杨肆拉好衣服。
杨肆一怔,仔细端详着,胆怯地试探:“你好了是不是?你全都想起来了。”
长孙棠微微一笑,凝神看她:“是,我全都想起来了。”
是啊,长孙棠回来了,阿糖走了。
她该怎么面对长孙棠呢?
杨肆眼圈泛红,点头笑着:“好,好,棠姐姐,你想起来就好,我……我开心极啦,之前……之前在李府,是我口不择言,出言不逊,你不要生气,我……”
长孙棠心中一酸,伸手抚上她的脸:“你道什么歉呢?我打了你,是我的错,我没有找到你,没有信任你,也是我的错,杨肆,原谅我,以后不要那样一走了之了,好不好?”
杨肆心头狂跳,几乎要忍不住吐露真情。
“好,棠姐姐,我……”
杨肆心口一滞,涌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长孙棠一惊,连忙将人扶住。
“杨肆,你不要动,我来给你疗伤,你的真气愈发错乱了,鹤顶红叮嘱过我,要我给你温养心脉。”
杨肆疼得几乎要背过气去,长孙棠将人扶住,双手抵住她后背,将源源不断的温和内力送入心脉。
当初在青州城,杨肆险些走火入魔时,就是长孙棠引导她将内力规整,她的身体对状元剑法内力无比熟悉,再加上她对长孙棠全心地信任。
疗起伤来,简直事半功倍。
只一个时辰不到,杨肆便觉得通体舒畅,心口的灼烧感减弱不少。
鹤顶红等人醒了,见长孙棠正全神贯注给杨肆疗伤,纷纷退出房中,闭口不语。
天下人人皆知,内功修习最为凶险,若是稍有不慎,轻则走火入魔,终身不能习武,重则当场发疯,命丧黄泉。
这跟内功有关的疗伤也是慎之又慎,绝对不许旁人干扰的,是以各大掌门闭关修炼时,门中长老都不得外出,要在门中闭关,为掌门护法。
又一个时辰过去,门外曲闻珊都有些心急了:“鹤顶红,长孙姑娘大病初愈,能承受的住吗?”
鹤顶红思索着:“她自己应当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边听房中一声长叹。
几人争先进去,长孙棠满脸疲惫,却是面带笑意:“好啦,你现在心口应当不怎么疼了,只是现今我内力不足,只能先缓解一阵,待我休养一日,定能一气呵成,将你心脉养好。”
杨肆不禁动容,鹤顶红上前掐住两人脉搏,大叫:“长孙棠!什么一气呵成!你当你多大的本事呢?想死了就直说。”
鹤顶红又对杨肆说道:“嗯……心脉修复的不错,让我看,长孙棠只需要再给你疗养七日,你这心脉就保住啦,这七天你不能动武,一点都不能动。”
杨肆问道:“那以后呢?”
鹤顶红语重心长:“以后自当小心再小心,要比从前还要小心,能少跟人动手,就少动手,能不动武,就不动武,你虽然性命无虞,可是筋脉损伤不小,丹田外筋脉的残余真气可不多,经不起你折腾。”
杨肆心有遗憾,却也幸运自己尚且有命,便点头应下。
长孙棠却是一脸严峻:“这么说,以后不能练武了?”
鹤顶红点头。
杨肆笑道:“棠姐姐,不妨事的,我虽然以后不能练武,可还能读书,这天底下,可不止武学一个有趣的玩意儿。”
长孙棠凝重地盯着她,轻声说道:“你同我说过,你幼时求着师父练武,他说练武和识字,二者择一,你选了练武。”
杨肆开心道:“棠姐姐,你居然还记得,是啦,我幼时是那么想的,只是我学了十八年的武,现在有些累了,只想每天看看书,不好嘛?”
杨肆满眼笑意,一脸喜悦,众人都心中都佩服她的洒脱
长孙棠却心疼道:“我此前叮嘱过你,让你慎用内力,你却为了救我,将自己折磨到如此地步……杨肆,如此大恩,我如何报答?”
杨肆眼中泛起湿润,按下心中悸动,问道:“若换了你,你是救我,还是要内力?”
长孙棠一怔,笑着摇了摇头,认真地瞧着她:“我知道了,杨肆,从今以后,你要取什么,我来给你取,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找什么,你不练武,我来替你练。”
鹤顶红一惊,长孙棠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曲闻珊和刘正风也没有想到,长孙家的三小姐,竟做出这种荒唐的承诺。
杨肆问道:“那我若要天上的星星月亮,这你怎么办?”
长孙棠拧眉思索。
杨肆笑着安慰:“棠姐姐,你不必有负担,我也不要你的承诺,我只要你以后开开心心的,你逍遥自在,我就开心畅快……”
曲闻珊一惊。
此前两人同生共死就让她心生疑惑,这世间还有至交好友能做到这个地步的?现在再见两人这一番互诉衷肠,她心中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再看了一眼刘正风,不禁脸颊飞红,不知所措。
刘正风不及她心思敏感,只是看着二人,只希望两位姑娘从此以后离江湖是非远些,就这样平平安安的就好,忍不住看了眼曲闻珊,又是一声轻叹。
鹤顶红左看看,右看看。
杨,棠二人眼若秋水,眉目含情,分明就是红鸾星动,心动不自知。
曲,刘二人呆呆傻傻,互相暗送秋波,却也是阴差阳错,佯装不知。
鹤顶红忍不住大叫一声:“好了!你们两个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你们不饿我还要吃饭呢!”
她又骂向曲闻珊和刘正风:“你们两个药童把药磨完了没有?说好的一年半,一天都不许少,一根药草都不许少!不然你没酒喝,曲闻珊接着给我当药童!”
刘正风摸着脑门:“今天的药都磨完了的,就剩下你刚进屋前开的方子……”
鹤顶红骨中挑刺:“那你还不快去!”
曲闻珊维护道:“此前也说了,你要给我们管饭的,现在已是中午,我们数米未尽,哪里来的力气给你磨药,活阎王,你若是真的想变阎王了,就直说!”
鹤顶红脸上挂不住:“那你们还不快去烧火做饭?!”
曲闻珊笑了一声,拉着刘正风去烧火了。
杨肆奇道:“为什么他们这么听你的话?”
鹤顶红冷哼一声,骄傲道:“自然是因为我是活阎王,这天底下,没有我活阎王留不住的人。我让他们干什么,就要干什么,什么曲江千金,什么醉客一刀,不还是要给我老老实实磨药,当药童。”
杨肆越发好奇,央求着其中密辛。
长孙棠优哉游哉给杨肆添了杯茶,慢条斯理道:“你别听她如此神气,不过是别人有求于她,她拿乔威胁罢了。”
鹤顶红正要反唇相讥,曲闻珊笑嘻嘻地跑来:“好了,活阎王,你一张嘴没吃饭,还有力气说话吗?”
鹤顶红指着曲闻珊,说不出话。
曲闻珊耸耸肩头:“你别看我,你是知道的,我只会烧火,不会做饭,刘大哥的手艺比我好多啦,以往咱们哪一顿饭不是他做的,若是我做饭,就要把你们俩毒死啦,到时候你这活阎王就真成了阎王了。”
长孙棠笑道:“我竟然不知,醉客一刀居然还精通厨艺。”
杨肆肚子也已经咕咕叫了起来。
待刘正风烧好了饭菜,众人上桌吃饭,杨肆尝着菜,赞不绝口。
“刘大哥,真是想不到,你手艺这么好,简直不输中州城第一酒楼大厨的手艺!”
刘正风笑道:“哈哈,还真让你说中了,我这刀法就是当年做厨子的时候练出来的!”
几人纷纷惊讶,没想到刘正风以前居然是个厨子。
鹤顶红泼着冷水:“是啊,你这刀功不错,药材给我切的整整齐齐,不大不小,刚刚好。”
长孙棠问曲闻珊:“你们两个是怎么跟鹤顶红搅在了一起?”
曲闻珊说道:“那日刘大哥将你们两个送下山后,就回来找我,却不慎遇见了河北四霸,他们的大姐身死,几人怒火冲天,刘大哥在三人围攻之下,身受重伤,我便带着人在青州城外寻医,却遇见了鹤顶红。”
鹤顶红本想说,自己是要去给长孙棠贺礼的,但转念一想,又将话摁了回去,只是说道:“你也知道,我从不白白救人,当然要索要些报酬。”
鹤顶红救人从来都是看心情,要的报酬也是千奇百怪。
有钱的人,分文不取,要他下地干活,作恶多端的人,偏偏要他去做善事,总之就是看着人没什么,就要什么。
鹤顶红听闻过曲闻珊曲江派千金的名声,便说若是要救刘正风,就要这千金小姐给自己做三年的药童。
她却不知道,曲闻珊出身金贵,却没什么架子,每天给她磨药,切药,配药,干得不亦乐乎。
鹤顶红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刘正风见曲闻珊为了他给人屈尊当药童,心中过意不去,便求鹤顶红让他来当药童。
曲闻珊自然不愿,鹤顶红心中乐意,却不想违背誓言失了面子。
刘正风威逼利诱,以死相逼,说要传出鹤顶红医术不精。
鹤顶红没见过争着受苦的两人,一时间骑虎难下,便和两人相约,要两人都做药童,只做一年半就好。
两人跟着鹤顶红走南闯北,看病救人,鹤顶红发现这两人一没有千金架子,二没有狂妄恶气,反倒信守承诺,心平气和,心中不禁对着二人慢慢改观。
曲,刘二人也发现活阎王也不似江湖传言这般恶毒,不过是个外冷内热,爱好面子的小姑娘,两人便拿她当妹妹看待了。
三人每天吵吵闹闹,过得不像主仆,倒像是朋友。
年末的时候,鹤顶红说是要去采药,就带着两人进入了岭南地界,结果因为刘正风一时大意,三人误食了有毒的菌子。
被百毒教的人当做药人捡了回去,却又正好遇上了被花珂带回来的三山众人。
曲闻珊毕竟还是曲江千金,见不得中原武林的一场浩劫,便央求鹤顶红偷偷做些美人散的解药,发一场慈悲。
鹤顶红这人,一旦成为朋友,那就一定会全力相助,便答应了曲闻珊,她也不想曲闻珊和刘正风在三山众人面前丢人,就化名何大夫,在牢狱中平静地造解药。
杨肆和长孙棠不禁感慨,当真是缘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