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号共生协议》淮枝羽

3、回响的代价

　　手腕的灼热感退去，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类似低烧般的隐痛，持续不断地提醒着那该死的链接。
　　陆昭率先跃出凹槽，落地无声。他没有立刻去拉谢予安，而是迅速回身，背靠通道墙壁，目光锐利地扫视前后。那条被踢坏的应急灯罩歪斜地挂在墙上，内里线路暴露，闪烁着不稳定的细碎电火花，像一只嘲弄的眼睛。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臭氧和熔融金属的微臭。
　　谢予安撑着槽壁站起来，动作比之前更显滞涩。后颈那点刺痛微不足道，真正困扰他的是从陆昭那里同步过来的、某种更深层的疲惫和肌肉过载后的酸胀感。协议似乎不仅传递即时伤害，连身体状态的微妙下滑也不放过。他低头拍了拍西装上蹭到的灰——大部分是徒劳——然后看向陆昭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谢予安能“感觉”到弓弦本身细微的震颤。电击的后遗症，加上高强度的精神紧绷和肌肉爆发，正在这个兵王看似无懈可击的躯壳里累积。
　　“地图刷新了。”陆昭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没回头，但显然知道谢予安已经跟上。“刚才的动静，激活了附近至少三个新的信号点。它们在……朝这边移动。速度不快，但路径交错，绕不开。”
　　谢予安闭眼，在脑海中调出那份淡蓝色的半透明地图。果然，代表他们的绿点周围，三个醒目的灰色标记正在从不同方向缓慢而稳定地逼近，像一张逐渐收拢的网。原本规划的迂回路径被彻底打乱。
　　“最近的交汇点……七分钟后，在我们正前方主干道与第三条支线的交叉口。”谢予安快速计算着，“如果我们保持当前速度，会在那里遭遇至少两个，甚至可能三个。”
　　“不能停。”陆昭的侧脸在冷光下线条冷硬，“时间只剩不到四十分钟，路程还有超过一半。”他顿了顿，“硬闯。”
　　谢予安挑眉：“就凭我们现在的状态？你确定那东西没有更致命的武器还没亮出来？刚才的激光束能量等级可不低。”
　　“不确定。”陆昭答得干脆，“所以需要计划。”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谢予安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务实。“你的观察，刚才有用。现在，继续。”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也是资源分配。他将谢予安定义为“观察工具”。
　　谢予安扯了扯嘴角，这次没笑。“陆队长，我现在浑身疼得像是被拆过一遍，脑子嗡嗡响，一半还是拜你所赐。你指望我能‘观察’出什么花来？”
　　“疼，就忍着。”陆昭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或者，你想试试更疼的选项？”
　　空气凝滞了一瞬。谢予安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他知道陆昭做得出。为了活下去，或者说，为了完成任务（哪怕这任务是该死的“确保共生体存活”），这个兵王可以榨干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任何人的每一分价值。
　　几秒钟后，谢予安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某种情绪压了下去。他再抬眼时，里面又只剩下那种专注的、分析性的光芒，尽管脸色依然苍白。
　　“给我一分钟。”他说，然后闭上了眼睛，并非休息，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嗅觉，以及……手腕烙印传来的、属于陆昭那边的细微身体感觉上。
　　陆昭没催促，只是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般守在旁边，警惕着任何方向的异动。通道深处传来的“嘶嘶”声似乎更密集了些，但距离尚远。
　　谢予安在感受。感受空气流动最细微的变化，感受脚下金属地板传递上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规律振动，感受烙印那边，陆昭平稳但比平时稍快的心跳，以及肌肉纤维深处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他甚至试图去分辨，那振动频率与清理单元移动的声音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振动……”他忽然低声开口，眼睛仍闭着，“你感觉到了吗？地板下面，每隔大概十五秒，有一次非常轻微但规律的震动，来源很深。和清理单元移动的‘嘶嘶’声节奏不同。”
　　陆昭静心感知。是的，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透过靴底传来，若非谢予安提醒，他可能会将其忽略为自身血流或心跳的干扰。
　　“继续。”
　　“空气……主要流向是从我们背后，吹向前方。但左侧第三条通风口——就是我们即将经过的那个——气流有极其微弱的逆流和紊乱。里面有东西？或者……那是它们的某种循环路径接口？”谢予安语速加快，“还有，你左前方大概二十米，那块天花板，颜色和周围有几乎无法分辨的色差，边缘接缝比别的区域新。”
　　陆昭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确实，在恒定冷光下，那片天花板区域的金属反光质感略有不同，像是后来修补或更换过。
　　“你的判断？”陆昭问。
　　谢予安睁开眼睛，桃花眼里带着血丝，却亮得惊人。“三个逼近的信号点，移动轨迹看似随机，但如果我们把那个通风口和那块天花板作为可能的‘节点’或‘路径标志’再来看地图……”
　　他停顿，似乎在脑海中快速重构模型。陆昭没有打扰，只是将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呼吸变化收在眼底。
　　“……它们很可能不是在单纯巡逻或搜寻我们。”谢予安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兴奋，“它们像是在……执行某种预设的‘清洁路线’。就像自动扫地机器人，会沿着固定算法覆盖区域。我们刚才的动静，可能像在程序里插入了‘异常点’，它们被调动过来进行‘重点清洁’，但路线依然遵循某种底层逻辑。”
　　陆昭眼神一凝：“逻辑是什么？如何利用？”
　　“找出它们路线的‘空隙’。”谢予安指向脑海中的地图，“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它们的移动并非完全同步，会存在时间差和路径交叉形成的短暂‘真空区’。我们需要像刚才那样，但规模更大——精确计算每一个单位的位置和移动相位，像穿过旋转齿轮的缝隙一样穿过去。”
　　这计划听起来近乎疯狂。需要超乎寻常的时空感知、计算速度，以及……绝对的同步。
　　陆昭沉默了几秒。地图上，灰色的点又逼近了一些。时间在流逝。
　　“你计算空隙，指挥时机。”陆昭做出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我负责行动和执行。误差超过0.5秒，我们就没机会后悔。”
　　他把自己的命，和谢予安的命，押在了这个骗子的观察和计算上。
　　谢予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出任何质疑或推诿。他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再次闭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那份不断刷新的动态地图和周身感知到的信息洪流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第一个空隙，”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稳，像冰冷的机械音，“正前方主干道，三十五米后左转进入B-7支线。现在，左侧第一个信号点将在十秒后抵达交叉口视野范围，右侧信号点二十秒后。我们必须在十五秒内通过前方三十五米，并在左转后立刻贴墙静止至少八秒。起步——三、二、一！”
　　“一”字刚落，陆昭已经像猎豹般窜出！他没有用潜行步伐，而是爆发性的冲刺，速度提升到极限，却依旧诡异地控制着脚步声，只有靴底与金属地面快速接触的细微摩擦声。
　　谢予安紧随其后，拼尽全力跟上陆昭的速度。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但他强迫自己的节奏与前方那个背影完全同步。他能“感觉”到陆昭肌肉发力的方式，甚至能预判对方下一次蹬地的时机。
　　三十五米转瞬即至。左转！两人几乎在同时拧身拐入支线，背靠冰冷墙壁，瞬间屏住呼吸，将身体每一寸都压进阴影里。
　　“嘶嘶……”细微的声音从刚刚经过的主干道交叉口传来，一个暗沉的清理单元轮廓缓缓滑过，猩红探针扫过支线入口，停顿了足足两秒。
　　谢予安闭着眼，在脑海中“看”着地图上代表那个灰点的小光标的移动轨迹。陆昭则睁着眼，死死盯着支线入口处那点可能泄露他们存在的光线变化。
　　八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灰点移开。
　　“走！”谢予安低喝，声音带着喘，“直行二十米，右前方通风口下方向右急转，进入C-3窄道。注意脚下第二块板，有轻微松动。第二个空隙窗口只有六秒，中间有半个身位的信号重叠区，需要加速冲过！”
　　两人再次弹射而出。陆昭在路过谢予安提到的松动地板时，刻意加重了落脚点，发出略大的声响，同时身体已经转向。果然，身后主干道方向传来探针转动的“嘶嘶”声加速，但被那声故意制造的响声引偏了瞬间。
　　冲进C-3窄道，这里更暗，两侧管道林立。第三个灰色信号点几乎贴着窄道另一侧的外墙同步移动，中间只隔着一层金属壁。那令人牙酸的“嗡嗡”声近在咫尺，甚至能感觉到墙壁传来的轻微震动。
　　“停！”谢予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两人猛地刹住，紧贴管道，一动不动。
　　窄道另一侧，猩红的光芒透过管道缝隙，在对面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东西停住了。似乎在检测什么。
　　陆昭能感觉到谢予安骤然加速的心跳，以及透过链接传来的、冰冷的恐惧感——并非懦弱，而是生命体面对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时最原始的反应。他自己的心跳同样沉重，但呼吸被压制得近乎消失。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那红光在缝隙后停留了五秒，十秒……
　　谢予安额头抵着冰冷的管道，闭着眼，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对抗那股想要颤抖的冲动，以及疯狂计算下一个移动窗口。地图上，另外两个信号点正在朝这个区域合拢。他们被困在了一个正在缩小的三角区里。
　　“不能等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下一个窗口在三秒后，左前方管道有个维修豁口，钻过去，是垂直维修井，下去！那是它们路线的盲区，但只有不到四秒时间进入井内并关闭隔板！”
　　三秒！陆昭目光瞬间锁定了左前方那个被管道遮挡、几乎看不见的方形阴影。
　　“走！”
　　两人同时扑向豁口！陆昭率先钻入，反手抓住谢予安的手腕，粗暴地将他拽了进去！身后，窄道另一侧的“嗡嗡”声骤然变得尖锐，红光疯狂闪烁！
　　豁口后面果然是一个垂直的维修井，直径不到一米，深不见底，只有一侧有锈蚀的简易爬梯。井口有一块沉重的金属隔板，半开着。
　　陆昭二话不说，单手抓住爬梯，另一只手仍抓着谢予安，直接向下滑去！谢予安被他带得失重跌落，惊呼压在喉咙里，只能拼命抓住陆昭的手臂和身边的爬梯。
　　“关隔板！”陆昭低吼。
　　谢予安在坠落中艰难抬头，看到上方那半开的隔板。他猛地伸脚，用尽力气向上一勾！
　　“哐！”
　　隔板重重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和外面骤然响起的激光射击声、金属切割声隔绝在外。紧接着是身体撞在爬梯横杆上的闷响和痛哼。
　　维修井内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两人粗重凌乱的喘息，和爬梯因为承重而发出的、令人心惊胆战的“吱呀”声。
　　他们悬在黑暗的半空，脚下是未知的深渊。
　　手腕上的烙印，在黑暗中，滚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
　　【警告：共生体协同行动频率急剧升高。协议异常波动指数——显著上升。稳定性下降至临界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