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号共生协议》淮枝羽

2、无声的暗河

　　协议烙印微微发烫，像是在无声地嘲弄。
　　陆昭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转身，向着视网膜地图上那遥远的红色出口标志迈步。步伐依旧沉稳，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他的左臂在轻微的颤抖，那是电击后残留的肌肉反应。每一下靴底落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都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谢予安扶着墙，缓缓站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西装袖子下的皮肤传来阵阵灼痛与麻木交织的感觉，与陆昭的感受别无二致。他扯了扯嘴角，这次的笑容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对自身狼狈境遇的无声讥讽。他整理了一下几乎皱成抹布的西装外套——尽管这举动在此刻显得毫无意义——然后抬脚跟上了陆昭的背影。
　　三米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又像一条拴住两人的锁链。
　　通道似乎无穷无尽，两侧的金属门一模一样，冰冷光滑，映出他们模糊而扭曲的倒影。冷光灯恒定不变地亮着，剥夺了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只有地图上缓慢移动的灰色小点，以及两人腕间烙印传来的、随着心跳微微搏动的微弱热感，提醒着他们这一切并非静止的噩梦。
　　陆昭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清理单元的攻击模式、防御弱点、可能的数量与分布规律……他像一台精密的战术电脑，试图从有限的接触中构建敌人的模型。但更多的思绪，难以控制地缠绕在身边三米外那个存在身上。
　　伤害共享。100%同步。
　　这意味着任何鲁莽的攻击、任何承受的伤害，都会成为双倍的代价。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以伤换命，以绝对的爆发和承受力碾压敌人。他必须更谨慎，更高效，甚至……可能需要配合那个骗子那套“观察”和“找漏洞”的把戏。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翻腾。
　　“左前方四十米，第二个岔口，有两个信号点正在交汇，预计十五秒后进入我们当前通道。”谢予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平稳清晰，完全听不出刚刚经历过剧痛。
　　陆昭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目光迅速扫过脑海中的地图。果然，两个灰色小点正从不同的支线向主通道移动，轨迹交汇点正是谢予安所说的位置。
　　“绕行。”陆昭吐出两个字，没有任何解释。他迅速调整路线，拐入右侧一条稍窄的通道。
　　谢予安没有质疑，紧随其后。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陆昭的决策模式——简短、直接、不容置疑。只是在转入窄道时，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通道上方的通风口格栅，又瞥了一眼脚下地板接缝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磨损痕迹。
　　“这条通道使用频率相对较低，”谢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陆昭能听到，“但并非完全废弃。小心脚下第三块和第七块地板，接缝磨损模式异常，可能有压力感应或别的什么。”
　　陆昭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看，但行进路线已经自然地避开了谢予安提到的那两块金属板。这家伙的眼睛，毒得令人不适。
　　窄道很快走到了尽头，连接着另一条稍宽的主干道。就在他们即将踏出窄道口时，陆昭猛地抬起手臂，做出一个“止步”的手势。
　　谢予安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主干道上并非空无一物。一个清理单元正背对着他们，静静地停在通道中央，猩红的探针光芒缓慢地、有规律地扫过地面，像在休眠，又像是在执行某种巡逻指令。它的壳体比之前遇到的那个更大一些，颜色更深沉，焊接痕迹更少，显得更加……完整。
　　陆昭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硬闯？还是退回？
　　地图显示，绕行需要多走至少两百米，且会进入一个灰色信号点更密集的区域。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任务时限：60分钟。他们消耗了大约十五分钟，路程却只走了不到四分之一。
　　“它在扫描固定区域，”谢予安的声音几乎贴着陆昭的耳后响起，气息微弱，“左右摆动幅度恒定，扫描间隙……三秒。每次扫到左侧墙壁折返时，会有一个大约0.5秒的停顿。它的‘眼睛’——那对探针，在停顿时光亮度会减弱。”
　　陆昭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他在计算。三秒的间隙，0.5秒的停顿。通道宽度大约四米。清理单元停在正中央。
　　“跟着我。”陆昭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我动，你就动。停，你就停。一步错，我们一起死。”
　　他没有征求同意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予安轻轻吸了口气，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尽管陆昭背对着他可能看不见。
　　陆昭开始行动。他伏低身体，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眼睛死死锁定那个清理单元的探针扫动。当猩红的光芒扫向最右侧，开始折返的刹那——
　　他动了！如同离弦之箭，却又诡异地轻盈，以标准而迅捷的战术低姿匍匐动作，贴着右侧墙壁，无声而迅猛地向前窜出！
　　谢予安几乎是同步动作。他没有陆昭那样专业的军事素养，但动作异常灵巧，模仿着陆昭的姿态和节奏，紧贴左侧墙壁，向前移动。他的眼睛同样盯着清理单元，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控制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以及感受陆昭移动的韵律。
　　一步，两步……猩红光点扫回，掠过他们刚才所在的窄道口，然后扫向左侧墙壁。就在它触及墙壁，光芒微暗、即将停顿的0.5秒——
　　陆昭再次窜出！谢予安紧随！
　　他们的动作必须完全同步，必须在同一个极短的窗口期内通过清理单元探针的“盲区”。任何一人的延迟或快进，都可能导致暴露。
　　冰冷的金属地板贴着身体，寒意渗透衣料。空气中只有清理单元探针转动时极其细微的“嘶嘶”声，以及两人几乎被心跳掩盖的微弱呼吸。
　　第三次折返，最后一次机会。他们已经通过了清理单元大半个身位，前方就是空旷的通道。
　　猩红光点扫回。
　　陆昭腿部肌肉蓄力。
　　光点触及墙壁，微暗——
　　就是现在！
　　两人同时发力，向前扑出！然而，就在谢予安蹬地的瞬间，他脚下那块原本看似平整的金属地板，似乎因为年久或结构问题，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但在死寂中却清晰可闻的“嘎吱”声！
　　清理单元壳体上那对猩红的探针光芒骤然暴涨！扫描的规律瞬间打破，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被发现了！
　　陆昭瞳孔骤缩，没有任何犹豫，在身体尚未完全站稳的瞬间，左手猛地向后一探，精准地抓住了谢予安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向前狠狠一拽！同时，他的右腿向后横扫，并非攻击，而是猛地踢在通道墙壁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微微凸起的应急灯罩上！
　　“哐当！”一声巨响！应急灯罩被他踢得变形凹陷，发出的噪音远比地板那声“嘎吱”响亮得多！
　　清理单元的探针红光瞬间锁定了发出更大噪音的灯罩方向！而陆昭已经借着反作用力和拖拽谢予安的力道，带着两人向前扑倒，滚进了前方一个略微凹陷的通道设备检修槽内。
　　几乎在他们身体落入凹槽的同一时刻，一道灼热的高能激光束无声地擦着凹槽边缘射过，将他们刚才所在位置后方的金属墙壁熔出一个边缘泛红的小洞！是清理单元除了切割圆盘外的另一种武器！
　　凹槽内空间狭窄，两人几乎是紧贴着挤在一起。陆昭在上方，身体紧绷，肌肉贲张，将谢予安牢牢压在下方，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清理单元的射击线。谢予安的脸被压在冰冷的金属槽壁上，呼吸不畅，但一动不敢动。
　　清理单元的“嘶嘶”声逼近了。节肢移动的轻微咔哒声就在凹槽边缘。猩红的光芒在槽口扫过，一次，两次。
　　陆昭能感觉到身下谢予安过快的心跳，以及通过协议烙印隐隐传来的、对方竭力压抑的紧张感。他自己的心跳同样如擂鼓，但呼吸却被控制得极其平稳。他微微调整角度，右手缓慢而无声地摸向腿侧——那里本该有一把□□，但现在空空如也。
　　武器在进入这里时就已经遗失。
　　猩红光芒第三次扫过槽口，停留的时间更长。那令人牙酸的切割圆盘低速旋转的“嗡嗡”声清晰可闻，仿佛就在头顶。
　　谢予安的手指，在陆昭看不到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碰到了凹槽内侧壁某个凸起的、冰凉的金属按钮。他的指尖顿住，没有按下去。他在飞速思考：这是什么？警报？照明？还是某种设施开关？按下去的后果是什么？更多的清理单元？还是……
　　风险未知。他指尖的力量缓缓收回。
　　就在这时，清理单元的探针光芒似乎失去了兴趣，开始移开。节肢的咔哒声转向，似乎准备离开。
　　陆昭的肌肉没有丝毫放松。经验告诉他，很多时候，攻击就发生在你以为安全的一刹那。
　　果然，那猩红光芒在移开不到两秒后，骤然以更快的速度扫回！同时，一道激光束再次射向凹槽内部！只是这次角度略有偏差，打在了凹槽内侧边缘，溅起一簇细小的金属熔渣，溅到了陆昭的后颈，带来一阵灼痛。
　　几乎在痛感传来的同时，谢予安的脖颈同一位置也传来相似的刺痛，他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清理单元终于确认了凹槽内没有持续的生命反应或威胁，探针光芒彻底移开，节肢的咔哒声逐渐远去，回到了它原本的巡逻路线上。
　　又等了足足一分钟，直到那“嘶嘶”声和“嗡嗡”声完全消失在通道另一端，陆昭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谨慎地侧头，从凹槽边缘向外窥视。
　　通道空旷，那个清理单元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撑起身体，从谢予安身上移开，动作有些僵硬——不仅是肌肉的紧绷，还有后颈那细小但明确的痛楚，以及通过协议清晰感知到的、谢予安同样位置的不适。
　　谢予安也慢慢坐起身，靠在凹槽壁上，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一些。他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沾上一点极微小的、被熔化的金属冷却后的黑灰。他看了看手指，又抬眼看向正居高临下审视着他的陆昭。
　　两人在狭窄的凹槽里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灼烧后的微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谢予安身上某种冷淡香水的残留气味，与汗水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刚才，”陆昭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碴，“你碰到了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看到了谢予安手指那瞬间的停顿。
　　谢予安扯了扯嘴角，这次的笑容有点发苦。“一个按钮。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没按。”
　　“为什么？”陆昭追问，目光如炬。以这骗子的胆子和对“漏洞”的兴趣，在那种关头忍住不按，反而奇怪。
　　“因为，”谢予安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按下去，可能引来更多那东西。也可能打开一扇门，一条捷径。但更可能……触发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机制。在没有足够信息的情况下，增加未知变量……”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符合我们当前‘生存至上’的最高优先级。毕竟，我现在还不想和你死在一起，兵王先生。尤其是这种不明不白的死法。”
　　他的话理智得近乎冷酷，完全基于利弊计算，却奇异地与陆昭的思维逻辑在某个层面重合了。
　　陆昭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那双桃花眼里分辨出更多真伪。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利落地翻身出了凹槽，伸手把谢予安也拉了上来。
　　“走。”他的声音依旧简短，“时间不多了。”
　　手腕上的烙印，似乎比刚才更热了一些。
　　【协议稳定性评估更新：异常波动指数——轻微上升。共生体协同度——极低，但存在短暂战术配合。警告：不稳定协同可能加剧协议异常。】
　　提示音冰冷地掠过意识。
　　陆昭看了一眼地图，出口依然遥远。而前方的通道深处，似乎传来了更多、更密集的、细微的“嘶嘶”声。
　　他握紧了空无一物的手，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场被迫的共生，这场与混沌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第一个房间里隐藏的规则与恶意，正缓缓露出它狰狞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