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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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镯子轻轻地磕在了测灵球上。那沉寂了十年简直不像一个灵器的镯子突然轻轻震了一下,几乎同一瞬间,荀北鹤感知到一阵仿佛浪涌一般的波动,并不快,却带着似乎能推动灵魂一般的力量厚重地涌进镯子,顺带着把他狠狠推了一记。荀北鹤旧伤未愈,血蛊受到震动,好死不死开始在他体内撒欢,猝不及防下他被那股悸动冲得思绪停摆,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任由那股力量波动撒欢似的进入识海,轻而易举地撬动了他早已尘封不会揭开的记忆。
一股巨大的哀恸毫无征兆地笼罩了他。
有一瞬间,他几乎忘了今夕何夕,恍惚间他看到三个身影掩在一片草地里,远处是青绿的竹林,他们背对着他,正蹲在一起似乎研究着什么,一人感知到荀北鹤的出现,回首向他招手:
“小鹤!快来看看这个阵,阿昭研究出来的!”后方石桌前有两道人影,似乎有一道醇厚的男声:“你瞧这些孩子们……”
荀北鹤倏然转过头去,睁大了眼想要看清二人。可那两道身影仿佛隔了层雾,他只能看见高些的身影似乎低低笑了,把另一人揽在怀里。他茫然地又转过头想看看面前的三人,却发现眼前空无一物。
他只听到漫山竹叶的飒飒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息。
似乎是能量不足,画面越来越模糊,很快便要散了,剩下似乎还有些什么,荀北鹤却不愿再看了。他很快稳下心神,看了一眼因没来得及做好遮掩而直接变为浓墨似的珠子,轻轻一压,那黑色眨眼间消下去,似乎纠结似的蹦了蹦,最后来到了粉色。
而在在旁人看来,那圆球仿佛有了生命似的,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后头的柱子在一瞬间跳到黑色,又很快降下来,停留在泛着白的淡粉,随后那球哗啦一下,碎了。
荀北鹤:“……”
外门长老:“……”
外门长老:“???”
台下有不少弟子发现了异况,但很快他们发现是测灵球,倒也并不十分意外,一看台上人普通甚至颇有些弱的成绩,又事不关己地转过头去。有不知情况的弟子茫然不觉,便有活络的弟子解释起来:“相传,测灵球是青石派创立人虞仙的物件,品质很高的。只是几百年过去,虞仙早已不知去向,更别提这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了,这测灵球几百年来一直用来测试灵力,从未见过黑色,听说近五年来,出现错误的情况越来越多了,大家都猜测它是已经破了。不知道那是哪个倒霉蛋,测灵球碎在了他手上。”
贺平显然也听到了,眉头顿时紧锁。他盯着台上的荀北鹤,看他似乎对台下的骚动浑然未觉,更担忧起此人在外门的境遇。而长老几乎惊得要跳起来,他当然没有错过那一闪而过的黑色,显然也想到关于这个球的情况,仔细看了看这个浑身上下除了脸之外都平平无奇,此刻正无辜地摊手的陌生弟子,外门长老坚信是圆球寿终正寝,使用寿命到了头。左右那弟子的考核结果已出,他干脆不多纠结,直接叫人收拾了残片,边着人去取新的,边留下一句“不合格”便要招呼下一人。
荀北鹤倒没在意考核的结果,此刻,他更在意的是测灵球的变故。强行压下心头滞涩,他草草与贺平道别,不顾对方的欲言又止,转身走下山去。
……不对。
……青石派有问题!
他的旧伤本就不曾痊愈,几乎跌了两个大境界,此刻被这股力量一击,喉头腥甜几乎克制不住,低头呕出一口淤血来。
一个测灵球,为什么会蕴含这么强大的力量?
讥讽地翘起一边唇角,荀北鹤扶住一株竹,神识粗略一扫锁定无人无人的地带,直接掐诀来到山后竹林,一闪身进入了那方温泉。
最近五年来他因为伤势经常性地陷入无意识的沉睡,甚至难以维持打坐修炼,直到最近才算好了些许,然而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想到竟着了一个死物的道。当下屏息凝神,探查起那缕疑似谁人残留神识的情况。那神识与他脑中记忆有所勾连,才引起巨大的震荡。
他确信自己曾从未与虞仙有过直接接触,那么……
青石派……有故人?会是谁呢?
但是那些人不是早就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了吗?
身体还是太弱了,他探查不出这究竟是快要消弭的无主神识还是有人刻意留下的信息,不过几番探测调息,他确定了这神识没有威胁,只是因为在他识海内对冲,害得他体内再次震荡才引起内伤。荀北鹤放下心来,干脆不再搭理这个变故,打坐调理内息,一边仔细地回忆起青山镇来。
在这个大部分都是凡人的小镇里,从里到外都平平无奇,连当地最大的门派青石派,也已经百年内未出一个元婴修士,和荀北鹤过去所去过的地方相比,实在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大概唯一不普通的便是青石派的创立人——虞仙。虞仙是位炼器天才,他实力强大,炼器水平更是顶尖,虞仙的灵器在当年万金难求,然而他似乎并不醉心修炼,在百余年前突然创立青石派后便隐居,此后便不知踪迹。青石派辉煌了不过几十年便快速没落下去,最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荀北鹤若有所思地盯着腕上的玉镯。
“——虞仙镯。”
“虞仙……你到底在这里留下了什么东西?”他盯着当年引起各派争抢的镯子,实在参不透其中机缘。
要是能找到师父问问就好了。荀北鹤悲哀地仰头望天,要是师父或者师兄们还在,他定然不会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
*
血蛊依然蠢蠢欲动,荀北鹤体内被绞得混乱不堪,左右灵泉内没人,他兀自龇牙咧嘴一番,颤着手把自己摆成打坐的姿势,取出音给自己的丹药服下便开始吸收。几个周天过去,他面上总算带了点血色。所幸血蛊虽在体内横冲直撞,歪打正着之下,荀北鹤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经脉确实正在以比以往稍快的速度缓缓修复,且更加坚韧。而因识海受击,他脆弱的经脉虽再次受到冲击,却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味,反而丝丝缕缕地开始重塑。
修复经脉需要大量天材地宝,荀北鹤游历大陆须臾年虽收罗了不少,由于血蛊的作用却很难起效。如今终于有了起色,荀北鹤忍不住笑得有些快活。
心神放松下来,他仰着脸瞧着上方的石壁,难得感到有些轻松。灵力滋养着他的内外身体与经脉,有些暖融融的懒。不过……这汪温泉处的灵气实在有些过于旺盛了,就好像有人刻意将灵气向这里聚拢来一般。
他睁开眼,起了疑心,神识放出,扫过洞内,开始仔细搜查,果然,在温泉泉底,他发现了一个极小的聚灵阵。那阵落笔处处透着随意,仿佛随手一刻,却实在精妙,多半是由荀北鹤的阵法激活,开始自动运转起来。
“……”荀北鹤看着这个小阵,莫名有些不爽。
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来自前人无意的炫技。
他现在的水平可能刻不出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字迹有些熟悉,但更加狂放恣意,又有些陌生。
青石派有这样的阵法高手,怎么会让自己落魄至此?心中千回百转,信息太少得不出结论,荀北鹤默默放弃思考,选择先借借前人余荫,反手给隐匿阵再加了一层禁制。
他撩起额前的湿发,从温泉中站起身,草草收拾了一番便离开结界,才发现外头天光大亮,不知是第几日之后了。终于想起自己曾领下的外门任务,荀北鹤略一思索,左右无事,便去外门长老处点了卯,这才不紧不慢地拎着扫帚往后山走。
一那温泉受了聚灵阵的温养,今非昔比,灵气聚得更盛,几日下来,后山的青竹都更显苍翠欲滴。荀北鹤本担心被人发现,奈何青石派的确是今非昔比,这么大动静,竟无一人注意。又或者说,这个门派除了虞仙一人之外没有任何显赫之处,根本没有“昔”的时间。它在百年前奇异地出现又奇异地销声匿迹,如此平庸偏偏又活到了现今,仿佛一只绿毛王八,除了命长毫无稀奇。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人。
南松猝不及防在后山见到活人,实在有些惊讶。他本准备找个无人之地再仔细试验一下曾在集市买的阵符,心虚之下更是一时没压住自己的反应。荀北鹤走路向来悄无声息,但自己的神识同样不曾发觉就很可疑了。他眯起了眼:“师兄在这里做什么?”
这人很不对劲。荀北鹤不动身色地打量着他,看他虽然戒备却依然挑不出错处的姿态,更觉得这人有种十分可恶的气质,特别像年龄不大但资历极老,生怕不守礼就会把架子摔八瓣的某种师兄。他突然有了种想把这人假面撕开的冲动,于是挑了挑眉,扬声道:“师弟说的什么话?当然是扫地了。”
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说:“你我同为外门弟子,师弟莫不会忘了自己也有杂役要做吧?”
“……”他确实忘了。
同时他很想把这个还没炼气期的人打一顿,但他的确做惯了大师兄,已经习惯了忍受具备人形的各种生物。于是他只好又拱了拱手,微笑着道:“多谢师兄提醒,在下刚入门不久,正要去向长老领活。
“只是师兄,做惯了杂活手上竟无粗茧,这般保养手段,师弟实在佩服。”
突然感觉被猫咬了一下。荀北鹤眯起眼,嘴角弧度不变,四平八稳:“多谢师弟挂怀了。”
二人又推波换盏地打了几轮太极,都觉得自己没有讨到什么便宜,勉强打成平手,便笑眯眯地揭过一茬,兄友弟恭地擦肩而过。
不知道南松是不是真的去了外堂领差事,荀北鹤却不过越过半个山头,又一次被堵在了路上。